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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情温 ...

  •   南宫洛谢过侍者递上的毛巾后,垂下头悄悄觑了眼慵懒横卧在锦榻上的月宫雪。
      乌发玉面,朗若星辰。只是闲闲地持一卷书漫不经心的翻阅着,在旁人眼中亦成了一幅隽美清丽的泼墨水彩,不容许任何人轻辱亵玩。
      南宫洛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蛋,感觉自己“世家四公子之首”的地位将不保矣。
      “怎么,跟孤一比,自惭形秽了么。”
      榻上的人懒懒地斜一眼送过去,暗紫色的眸雾蒙蒙地糊上了一层水汽,在沉甸甸的天色映衬下,愈发的明眸善睐,撩人心怀。
      南宫洛放下巾帕,笑眯眯地回了一嘴:“正是。殿下一貌倾城,占尽风流,臣远远不及也,自然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倒是个嘴甜会哄人的。家里可曾订下过婚约?”
      怎么突然问起他的家事来了?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深意?暂摸不透月宫雪心思的某人垂眸敛目正正经经地答道:“是。与长春侯府的三姑娘曾有过婚约,但两年前三姑娘不幸殁于风寒,此后便再没有人家愿与臣订下婚事了。”
      “可惜了,她是个没福气的。”月宫雪轻呷一口茶水,见他神色怔忪,不辨悲喜,以为他仍心气郁结,难以释怀,便出声温言宽解道:“世人愚昧之见,先生不必介怀。对了,孤尚不知先生名讳几何?”
      先生是对府上幕僚的尊称,月宫雪肯以先生二字称呼他已是折节待士了。南宫洛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听见月宫雪如此问询,急忙端正了脸上的表情:“殿下言重了。臣名洛,字伯琰,封平十九年生人。”
      “唔,”月宫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自己散下的发丝,抬首眯眼算了算他的年龄:“……先生年仅十七便登科及第,实属我辈俊杰楷模,孤佩服。”
      “殿下这不是折煞臣么?”
      南宫洛哂然一笑,狡黠灵动地道:“若说我辈楷模,臣以为非殿下莫属。殿下十四随父征战沙场,十六独自掌兵,守卫我大元岭南一隅不受南蛮侵扰,槃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人寿年丰,殿下厥功甚伟,足以功标青史。”
      嗬,这马屁拍得响啊。
      月宫雪悠悠一笑,低头复又翻看起放在一边的书籍,眉眼间却陡然闪过凌厉之色。他曾派鹰骑暗中搜罗这五人的详细信息,李驰递上来的条子上明确写着:“南宫氏洛,字伯琰,曾名珞,少性清冷,不喜言,生母早逝,由兄运抚育长成。八岁习武,十一读书,然其父言:‘呜呼,子将文不成、武不就矣’,十五毋令其习武,应之,后旁人言其性情大变,不若初时,概以为心中愤愤,不得所志。”
      古语者:珞者,石也,谓之坚韧不拔。洛者,水也,名曰要扼之地。石者矢志不移、百折不弯,却终为他人棋子踏板。水者海纳百川、虚怀若谷、琉璃千倾,却终有波涛汹涌、狂风骇浪之时。
      一沉默偏执,一灵活变通。一为棋子,一为棋手。
      ……是什么导致了他十五岁后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又因何缘由与之前判若两人却不惹他人过多注意?若说他所图甚大,以天下为局众人为棋,那岭南王府是否亦深陷其中且尚不自知?
      莫非……
      月宫雪缓缓阖上熠熠生辉的双眸,无意识地抚弄着拇指的白玉扳指。
      罢了,稍后试探一二便知。
      ……
      大雨倾盆,连延不绝。
      南宫洛伸着大长腿,光明正大地瞄着未来主上的俊美侧颜。
      上辈子他就知道月宫雪的鼎鼎大名。这位长相艳丽的王府世子一直坐镇岭南,赫赫凶名震慑得南方诸部不敢越雷池一步。他狂,他傲,他潇洒,他风流,不仅持枪杀敌为国效力,也曾鲜衣怒马少年白衣。这样一个鲜活的肆意的男人,有多少人爱他,就有多少人恨他。
      至少上辈子的南宫洛就很恨他。
      青年裹在宽大的大氅里,白皙到透明的脸色被漆黑的衣领衬得愈发苍白脆弱。他抱膝蜷缩在车角,一动不动地想着心事,面上冷淡凄惶,眼底却是一片的混沌沧桑。
      正想入非非昏昏欲睡时,月宫雪却蓦地挺腰起身,石破天惊地喊了一嗓子:“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南宫洛:“••••••”
      南宫洛:“••••••殿下???”
      月宫雪沉默几秒,镇定地咳了一声,顶着某人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从容不迫的说道:“嗯哼••••••这是孤以前听来的一段曲子,孤觉得甚是悦耳,遂也想请先生品鉴一番。”
      说罢,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眼神灼灼地望向表情呆滞的南宫洛。
      南宫洛:“••••••”
      看来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于是他费力地爬将起来,冲月宫雪拱手道:“呵呵,臣不通音律,便不在殿下面前献丑了。已叨扰殿下多时,若无事的话,臣先行告退。”
      “等等。”月宫雪蹙起剑眉,伸手轻轻拽了拽南宫洛的袖子,青年身形微晃,脚下一绊,被月宫雪大力带向自己怀里。世子殿下出手如电,迅速扣住南宫洛的脉门,多年习武养成的警觉习惯促使南宫洛想挣开他缩回手去。生生忍耐下心里这股躁动不休的欲望,南宫洛烦闷地抿起嘴角,鼻端却骤然闻到一缕淡淡的冷香,醇厚但不浓郁的酣然味道渐渐沁入心底,抚平了脉门被控的烦躁与无力感。
      “脉象沉疴。你有难愈宿疾?方才是否淋雨着了寒气?”
      放下手腕,把怀里人的脸从大氅里挖出来。南宫洛瞪着一双大而黑的凤目直勾勾地看着他,活像只炸了毛的黑猫,他转转有些呆滞的眼珠,神色怔忡而迷茫,脸上苍白似雪,不透一丝红晕。
      “你发烧了。”
      月宫雪面无表情地盖棺定论道。
      ……
      南宫洛迷迷瞪瞪地瞧着头顶精致华美的纱帐,望着上面用金线绣的天女下凡图,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扉打入室内,攀上青年仍带着些病态的苍白脸颊,刺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脑海中嗡嗡闹闹一片喧嚣,那些得意的、怜悯的、趾高气昂的脸孔接连闪现,他们不断开开合合的唇瓣飞快地蠕动着,吞吐着让他心烦意乱几欲暴走的残忍语句。
      南宫洛不由得轻轻捏了捏眉心。
      门被吱呀一声悄悄推开,许瞻端着托盘往里探头探脑地瞟了一眼,见床上昏迷的人这时已醒了过来,原本暗沉沉的双眸登时染上一层喜色,心潮澎湃之下险些扔了手里的托盘。扭头对后面的人眉飞色舞地道:“醒了醒了!苍天保佑,可算醒了来!云松,还不快去请李大夫过来!”
      “是,小的这就去!”
      云松历来稳健的音色也带了藏不住的喜意,许瞻瞧着他运上轻功跑远了,才喜滋滋的进到屋里,口里神神叨叨地念道:“我的大少爷诶,您可算是清醒了!殿下把整个春平的名医都请了过来,挨个儿给你治病——你晓不晓得自己昏睡了多久?……五天!整整五天啊!云松那时候看着你白着脸被殿下抱出来,好些个没晕过去!我当初被你吓得差点儿坐地上……殿下那脸也不好看啧,我瞧着连柳大人都被唬了一跳哩……”
      南宫洛斜靠在枕上,凝神听着他半是担忧半是埋怨的碎碎念,末了方含笑谢道:“累你们这般挂念,是我的不是。现在我们还在春平镇吗?”
      “是呢。公孙明和李承一个劲儿地劝殿下早些赶路,结果惹急了殿下,挨了好一通臭骂。谢殊没什么表示,看来不似封平帝那边的人,依我看呐,把他争取过来的把握还是蛮大的。”
      南宫洛含糊地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地想道:上辈子谢殊没有被封平帝指去岭南,而是凭家族荫蔽到金吾卫里当了个百夫长——最后因故叛出,被封平帝通缉追杀,落得个尸骨无存、身败名裂的惨烈下场。终其一生,籍籍无名,默默无闻,连身后事都是以前的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一起出钱偷偷给他置办妥帖的。
      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是封平帝安插在岭南王府的探子,可为什么封平帝又在众人之中独独选择了他呢?
      没道理呀……
      “哎呦,瞧我这破嘴,又把不该说的秃噜出来了。你如今尚在病中,还是别想这些糟心事儿了罢。”
      许瞻懊恼地揉揉头发,反手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他俯身端起搁在托盘里的汤药,径自放进怔愣的南宫洛手里,看着他嫌弃隐忍的蹙起眉头,许三公子笑得花枝乱颤、甚是无良:“快些喝了,须知良药苦口利于病嘛。乖啊。”
      “……”南宫洛纠结的心绪被他拿针杵得一泻千里,再不复返,碗里热气腾腾乌漆麻黑的苦涩药汁分分钟怒刷存在感,直呕得他脸色扭曲、神色狰狞。正犹豫着要不要一口焖下去,云松便带着两个人踏进了他的屋子。
      左前方的老者身着白衣,年约耳顺,一张国字脸上蓄着一撮山羊胡,看上去极精明干练。右边的青年黑服黑发,俊美无俦,赫然便是岭南王世子月宫雪。云松蔫头耷脑地跟在他们后面,张望了几眼南宫洛在的方向,见他虽然精神不济,但比之前几日已消了身上暮沉沉的灰败气色,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好歹落回了实处,紧绷了五日的心弦终于能稍稍舒缓些许。
      “殿下?”
      南宫洛却被月宫雪的到来整得有点蒙圈,端着碗药傻兮兮地顿在了原地。月宫雪见他露出和殿试时如出一辙的憨傻姿态,便微微扯开嘴角轻笑道:“嗯。先生可好些了么?”
      “是,臣……”见他眼里涌出几抹愧色,月宫雪摇摇头示意无妨,转而叮嘱身旁正擦拭着银针的老人:“孤这先生便有劳李老了。”
      “殿下放心就是,三日后老夫定还个健健康康的先生给您。”
      李老大夫捋捋胡子,笑得分外和蔼慈祥。
      ……如果忽略他手里闪闪发亮的银针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世情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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