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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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南宫洛横眉竖目愤然而对的，自然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岭南王世子——月宫雪了。
本是个风流蕴籍的无双人物，此刻却凭借着地利之便，在一众人等面前光明正大地吃吃喝喝，动作迅疾不说，偏偏姿态还是一派的风光霁月，优雅贵气至极……这话儿怎是么说得来着——哦，对了，这种潇洒中透出些狂士的不羁，最能讨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欢喜。
南宫洛坐在下面，看着他旁若无人般吃得欢快，真真是咬碎了一口白牙。
他这一天从早到晚，也就中午凑凑合合用了顿像样的午膳，虽然用脑不多，但心思都花在了怎样作文才能既不露声色地表达看法，又不能名次太低丢了世家脸面上头，一来二去甚是苦恼，好不容易挨过了初复试，没想到连吃顿晚食都不得安生。但周围都是跟自己一样苦兮兮的孩儿，南宫洛也没觉得太过心酸，只是此时看着月宫雪趁着他不能动筷的时候大快朵颐，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要上脑了。
一盏茶的时间后，封平帝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饭前演讲，准许士子们用餐进食。南宫洛深吸口气，伸筷狠狠地戳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桂糕。
白白嫩嫩的糯米爽滑弹牙，包裹着细腻柔软的豆馅，一口咬下去甘糯香醇，甜而不腻，拿来解馋最好。南宫洛满足地眯了眯眼，长臂一揽，又去够许瞻桌上未动的桂糕吃。
“嘿，你……”许瞻惯于膳后再食些点心，哪料到多年养成的习惯今日却让这厮钻着了空子。那水晶桂糕是御厨的拿手之作，一人一块已是破例了，他心念此糕已久，不成想一个没看住，还是落了他人虎口之中。念及此，许瞻不由得恶狠狠地瞪一眼南宫洛，咬牙切齿地低语道：“你这臭贼！小心小爷我诅咒你一辈子没有女人缘！”
南宫洛侧首瞥他一眼。在三月初放的杏花中，蓝衣青年朗颜而笑，如玉温润，白色的花瓣飘落至他的发梢眉角，更为他清俊的气质中横添一抹魅惑。远远望去，好似误坠凡尘的清冷谪仙，即使艳气逼人、玉质天成，也拂不去他修眉星目下的疏离凉意，更拭不掉他子里渗出来的君子端方。
一时间，许瞻不觉有些痴了。
月宫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桌案上的青瓷龙凤衔珠双赐杯，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醉人笑意。
看来，彼此……都是个有故事的人呐。
……
酒到酣处，兴至浓时，皇上醉醺醺地遣人去请了住在昭纯宫的萱嫔陪侍。萱嫔出身民间，虽生得冰肌玉骨，一副绝美姿容，却不得被封妃位。她肚子倒也争气，诞下了十七皇子和九皇女一对龙凤胎来，只可惜九皇女生来娇弱，尚未满月便已夭折。封平帝爱惜萱嫔颜色，又因早夭的九皇女而对她愈发怜惜，破例未送十七皇子至皇后处教养，还赐了她以嫔位独居一宫的无上恩宠。一时间阖宫上下人人侧目，昭纯宫登时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鸾驾很快到达了赏金台。茜色的纱帐被一双细嫩柔荑轻轻挑起，月白宫装的清丽美人儿迈着莲步笑语嫣然地走到了封平帝身边，众人起身行半礼，萱嫔亦颔首算是回礼。打过招呼后，原本热闹的杏花宴却是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脸懵逼地互相对望着，谁也想不到封平帝真的如此大胆，竟让一个内宫娘娘在外臣面前抛头露面。
与萱嫔暧暧昧昧地说了几句调情的浑话，封平帝斜眼看了眼单手托腮，眼神游离的月宫雪，心里抑不住地涌起几分自得之意——长得帅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独守空房，无人相陪？哪比得上朕左拥右抱，软玉在怀来得舒爽痛快？
萱嫔侧头望了望封平帝看的方向，嘴角的微笑不觉加深了三分：“恭喜陛下喜得英才，妾身敬您一杯。”
说罢执壶斟了杯浅褐色的酒水，盈盈端给上座的封平帝。
月宫雪回头凝视，清浅含笑的目光在白玉琉璃杯上顿了数息，又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
封平帝大笑着接过酒杯，眯着眼睛陶醉得吸了一大口，全然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猥琐，“好香！好酒！爱妃果然……嗯……”
话音未落，酒杯却蓦地散成一摊碎片，澄澈的液体倾泻而下，淋湿了封平帝花白的胡须和明黄色的衣衫。
在全场死一般的静寂中，月宫雪施施然地站起身来，墨发在晚风的吹拂下慢慢飘起，幽深的紫眸望不见底，虽然嘴边仍挂着抹迷人的淡笑，整个人却如出窍的利剑，锋锐不可逼视。
见他这般悠然轻松，封平帝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喷薄而出的怒火，须发皆张地恨声道：“月宫雪，你好胆——”
“陛下，”月宫雪不客气地出声打断了他，“臣稍后会向陛下亲自请罪。现下，请陛下容臣收拾张氏余孽。”
“张氏······”封平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凌厉地扫向一旁垂首不语的萱嫔。
“是你？！”封平帝肥硕的身躯慌忙向后挪了挪，嘴里则大声嚷嚷道：“来人！快来人！救驾！救驾！！”
萱嫔突然嗤笑一声，把自己手里的酒壶放回玉案上，继而从腰间掏出把泛着蓝光的小巧匕首，把它轻轻搁上封平帝的脖颈后，理也不理底下骚乱的人群，扭头饶有兴味地望向月宫雪，声音娇媚地问道：“敏娘有一处不解，还请世子殿下解惑。殿下是如何得知妾是张氏后人的？”
“简单得很。”月宫雪清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萱嫔手里的匕首，神色闲适地回答道：“当年陛下下令斩杀张氏一族，最后只有十余名妇人稚子幸免于难。为警醒后人毋再行不义之举，那十余名幸存者都被赐了烙刑。娘娘的罪字烙在手腕，刚刚倾倒酒水的时候挽起了衣袖，是以被孤觉察。”
“原来如此，”萱嫔了然的颔首，一双泠泠美目水波流转，灵动宛然。她忽然欺身凑近了努力把身体向后缩的封平帝，脸上笑意盈盈，仿若情人之间亲密无间的软语痴缠，“陛下您下令屠戮先父和懿妃时，妾依稀记得您穿的就是这件龙袍······若能料到有今日境况，陛下可还会那般轻易的就抹去他们的性命吗？”
下方立着的月宫雪沉沉地抬起眼，暗紫色的眸里带了寥落的寂寂冷意，长袖飘飘，面白如雪，好似地狱的罗刹厉鬼爬出幽冥，重临人间。
封平帝被形容疯癫的萱嫔和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唬得涕泪横流，模样狼狈，说出的话却犹尖酸鄙薄、狠厉非常：“若早知今日，朕当初就不该一时妇人之仁，放走你张家十余口妇人！还有懿妃······嘿，那个贱女人！敢背着朕和别人偷情，朕还帮着她遮遮掩掩，不曾将这般丑事公之于众，她不三跪九叩的感谢朕就罢了，还要怪朕赐了她饮鸩之刑么？”
许瞻被眼前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有些呆，他情不自禁地朝现场最镇定的人——南宫洛靠得更近了些，平静的声线压抑不住里面的恐惧与惊慌：“伯、伯琰？这究竟······”
南宫洛瞥了眼长剑出鞘却裹足不前的金吾卫一眼，低头轻声道：“无事。有世子在，陛下会无碍的。”
他微微侧首，静静地望向月宫雪在的方向。黑袍青年右手负在身后，悄悄打了个古怪的手势。南宫洛不懂那手势的含义，只能从他侧过的一半清隽面容上，寻觅到一丝凉薄的残忍冷厉。
南宫洛眼尖地发现，那个被封平帝踹过的年轻太监不见了踪影。
······
“妇人之仁，好一个妇人之仁啊！”
萱嫔仰天大笑，眼底有粼粼波光点点渗出：“因这妇人之仁，我张氏一百三十八人被送上断头台，血染沧澜江！因这妇人之仁，紫寰宫上下宫侍，并流云公主和懿妃腹中胎儿，一共六十一人身首异处，血溅三尺！陛下，您好一个——好一个妇人之仁啊！”
伴随着萱嫔最后一声崩溃的尖叫，她手里的匕首被高高举起，携雷霆万钧之势刺向封平帝的心口。
可比匕首更快的，是月宫雪的箭。
三根箭尾缀着红缨的羽箭发出尖锐的破空之音，如饿虎下山般准而狠的扑向萱嫔，锋利的箭尖破开女子娇嫩的脖颈，萱嫔满脸泪渍，柔美的娇躯软倒在地。她紧紧握住的匕首坠到赏金台上，发出一声沉闷顿挫的空响。
无数的鲜血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溅了封平帝满身满脸。终日泡在蜜罐里的皇帝哪儿受得了这般血腥残酷的画面？登时两眼一翻，昏在了宫侍身上，众人又连忙奔向封平帝，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底下恨不能让爹娘给自己少生两只耳朵的士子们终于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却正好见着了萱嫔横尸当场死不瞑目的血淋淋的一幕，众人顷刻间又脸色发白地垂下脑袋，恨不得自戳双目来个痛快。
月宫雪神色木然地站在石阶下方，垂在身侧的弓箭被主人大力捏成了一摊扭曲的形状。原本笑吟吟的脸庞煞气遍布，如洪荒巨兽狰狞凶猛。他默默地望着众星拱月的封平帝，眼中跳跃着浓烈噬骨的嗜血杀机。
底下的南宫洛甩着袖袍随着旁人在宫婢的引领下依序离开，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那抹被月色悉数笼罩的冰冷背影，刚刚压下的疑惑又蓦地涌上心头。
月宫雪是故意等萱嫔说出那些话才射杀她的。
可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杏花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