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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足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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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涛海阁安歇片刻,睡过一个饱饱的午觉后,众士子们终于缓过神儿来,又整装待发,精神抖擞地进宫去了。
威武堂皇的衍天殿内,整整齐齐地站满了参加殿试复试的贡士们。与上午统一的白衣青衫不同,有一小部分的人褪了白衣,穿上了湖蓝色的外袍,隐隐与众人区别开来。
南宫洛斜觑了一眼和自己同着蓝衣的许瞻。见他早已没了中午的闷闷不乐,只是一张脸仍面无表情地垮着,垂下视线岿然不动地盯住自己的脚尖,也挡住了旁人或疑惑或讥讽的目光。
在心底默默数了一百二十头羊后,年过五十的封平帝终于姗姗来迟。
尚宫局的司宾搀扶着皇帝上了龙椅。这位五十又五的皇帝身材臃肿不堪,布满褶子的老脸上吊着一双还算凌厉的绿豆眼,鼻梁占据了脸庞的大部分位置,他仰着脸走路的时候,底下的人估计可以清晰地望见他鼻翼里的鼻毛。南宫洛默默地随众人跪下,暗地里却腹诽腹得欢快。
封平帝拖着一张明显纵欲过度的身子差强人意地摆出了天子的威严与肃穆,他清了清喉咙,才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士子们的情况,便好似屁股底下生了痔疮似的,在明黄色的椅垫上扭来扭去,不得安生。片刻后又急色地支使身侧的宦官去把阖宫上下最得他宠爱的叶贵人请过来陪坐,小太监苦苦劝了几句,见封平帝已有发怒的前兆,便收了声不敢言语,脚下生风地跑出衍天殿,去了那叶贵人住的玉漱斋。
许瞻僵硬的脸慢慢露出几分诧异来,他隔着遥远的距离慢腾腾地打量着封平帝,好像在打量之前那个满心满意入朝为官的可笑的自己。
底下的士子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到自己座位上,一声不响地写着复试的答卷。
去了玉漱斋的小太监很快又神色匆匆地返回来,跪趴在地上轻声说了几句话,原本压抑着怒火的封平帝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浑身的肥肉跟着抖了三抖,他怒声喝骂了一句尖刻鄙薄的粗话,因顾及着士子们在场,只得拂袖恨恨地坐了下来,却犹嫌不够解气,拿穿着方头朝靴的脚一下下恶狠狠地踹着刚刚跑腿的小太监,脸上的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年轻的宦官脑袋被踢出了血迹,却动也不敢动一下,活像座已风化的雕塑。
待封平帝踹够了,他才飞快地爬将起来,若无其事地站回原先的位置。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白惨惨的脸角滑落到腮部,隐没在他藏蓝色的衣袍中,给不及弱冠的小太监增添了一抹难言的凶煞之气。
……
在南宫洛落下最后一个字时,门口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通传声:“岭南王世子到——”
考试的泰半学生皆好奇地扬起脸寻声望去。三月绚烂的春光中,黑服黑发的秀美青年随着太监的指引一步步从容的踏上玉阶,脑后随意一插的玉簪拢不住那头乌黑亮丽的青丝,便有些垂落披散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春风撩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两道凌厉锋锐的剑眉。紫色的眼珠背着阳光,显得愈发深邃幽暗,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浅如海棠初绽的唇角上翘,整个人好像与娇妍的春景融为一体,既汇聚了无边的艳色,又为这张女子难及的脸庞带出几分难得的和气来。
南宫洛面上和众人一样呆愣在原地,暗里隐晦地扫了一眼对月宫雪微微点头的年轻太监,嘴边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个笑容来。
月宫雪在殿内站定,侧身轻抒广袖,单膝下跪,朗声道:“臣月宫雪,叩见陛下万安。”
端得是仪态从容,风流万千。
“起来罢。”封平帝没骨头似的靠在玉枕上,抬手指了指旁边士子们的“临时考场”,“你来得正巧,去那边看看可有几个中意的?这些个都随着你挑。”
话说得极其轻佻,好像把一路披荆斩棘方坐在这里的贡士们当成了搔首弄姿的妓女,等待月宫雪的“临幸采撷”。有几个自尊心强的士子脸色登时涨得青紫,几次想摔笔离席却始终拿不出勇气,只好闷声愤愤答题,泄情绪于纸上。
月宫雪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起身衣袂临风地走了过来,暗紫色的眸子一转,便悠闲地走向南宫洛和许瞻这边。
离得近了,方能闻到他身上淡漠的沉香气味,那一缕幽幽暗暗的冷香好闻得紧,南宫洛忍不住多抽动了两下鼻子,回神后才惊觉此举有调戏失礼之嫌,急忙悄悄掩下翕动的鼻翼,故作镇定地抬头瞥一眼月宫雪,却发现他在自己近处站定,一双紫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流光宛转,盈盈湛湛。
……完了!被抓包了!!
内心疯狂翻滚的小人仰头长啸,南宫洛偷偷垂下视线不与他对望,不料月宫雪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走到他桌边和气地问道:“可写完了?”
南宫洛扬起脸,傻乎乎地点点头。唔,果然倾国倾城,姿容非常……
“拿与孤看看。”
瞅了瞅摊在眼前的白如冷玉的手掌,南宫洛呆了一瞬,随即默默地把自己写一半掖一半狗屁不通的策论放了上去。
月宫雪随意翻看两眼,便俯身给他搁了回来,一袭沉香的清淡味道传入鼻腔,月宫雪沉沉的笑音在耳畔悄然响起:“孤香否?”
南宫洛:“……”
蓝衣青年怔愣到呆傻的愚蠢表情明显取悦了月宫雪,他弯起一双明亮的眼眸,暗紫色的眸光似揉碎了漫天星幕,倒映出璀璨月华,南宫洛好不容易清醒些的神智被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激得瞬间又不知今夕何夕了。
嗯,是个痴傻的。
月宫雪满意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修长的手指拍拍南宫洛的肩膀,唇边卷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诡谲笑容。
……
殿试复测在申时末方落下帷幕,众人回涛海阁沐浴更衣后,在宫婢的引领下前往赏金台。
赏金台是一方不大不小的石台,先祖令工匠抹平了石台表面,并在上面刷上一层金漆,赐名“黄金台”,取“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典故,意在勉励后辈子孙善待贤良,多使有识之士归附大元,为国效力,为君尽忠。
可惜得很,后来的几位皇帝大多耽于享乐,少问政事,黄金台上再不复先祖时期四方贤才争相来投的盛世景象。年复一年,黄金台周边的野草长了一茬又一茬,只顾着吹箫唱曲儿的皇帝们不约而同地遗忘了这座曾带给大元无数贤臣志士的高台,放任它以一种沉默的姿态,在萧萧高墙内慢慢腐朽枯萎。
封平帝少时即位,平日鲜有闲得住脚的时候,下了朝便带着一帮宫侍们浩浩荡荡地到处闲逛,无意之间就发现了这个已金漆剥落荒草蔓蔓的破落台子。彼时正值夕阳西下,红彤彤的晚霞散溢天际,点燃了苍穹无边无际的万里流云,已没入地平线的红日向人间留恋地投下最后一瞥,恰好映在默然矗立的石台上,斑驳的金漆被晚霞点燃,瞬间变得明亮耀眼起来,闪烁绚烂的金芒灿灿生辉,仿佛在昭示着几百年前的不朽荣光。
年少的封平帝自然被眼前的这番景象晃瞎了眼睛,当场诗兴大发地吟咏了一首既不对仗也不工整的七言古诗,转脸又吩咐工匠好生修葺了一番石台,大臣们以为他转了性子,各个喜得涕泪横流,谁知封平帝修台子只是为了赏景儿,还扒拉平了先祖亲自篆刻的“黄金台”三个大字,腆着脸自己更名为了“赏金台”,每日申时必来此报到,端得是比上朝更勤快些。
南宫洛随着人流走到了赏金台旁新搭起来的棚子里,按考试时的座次顺序随意坐了,身旁的许瞻见他一坐下,便飞快地把脑袋凑过来,欢欢快快地笑道:“伯琰兄,怎么样,我没骗你罢?这个级数的美人儿,可能打动你这‘冷情玉郎’的心否?”
说罢,还促狭地冲他挤挤眼睛。
南宫洛无语地摇摇头,动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新炒熟的茶叶芳香四溢,犹带着雨后湿润的清冽甘甜,配上这雕工精致华美的紫砂壶、林间窸窸窣窣的摩挲声响,和那一群卓尔不群风华正茂的青葱少年,倒也有几分竹林七贤的潇洒飘逸。
一衫黑衣的月宫雪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齐腰长的乌发未用玉簪束起,而是闲适地披散开,随着清风徐徐飞舞。姣好的眉宇慵懒平和,长长的眼睫半垂,遮住了眼底流动的星光,浅色的薄唇微微翘着,带着三分温柔七分风流,勾勒得整张脸没了先前的凌厉之气,只余一片难掩的动人春意。
封平帝也忍不住偏头望了望自己这位名义上的侄子,口中赞叹地夸奖道:“晴岚这模样,真是愈发的俊了……不知我金陵有多少少女怀春待嫁呢。”
“谢陛下夸赞,臣愧不敢受。”月宫雪起身长揖,眉眼含笑,更衬得整个人玉树临风,白璧无瑕:“臣尚未及冠,成亲之事还不急,若陛下体恤臣府中无人,臣斗胆请陛下允臣多带些士子回去,也好稍作慰藉。”
“哈哈,这次皇后非要张罗着给你娶亲,朕就说她此番定要铩羽而归!难得你向朕提个要求,朕岂有不允之理?这样罢,除了你看上的许瞻、南宫洛、公孙明和李承四人外,朕再将长安谢氏的二子谢殊予了你,如何?”
“陛下隆恩浩荡,臣不胜感激。”
与月宫雪亲亲热热地演过一轮君臣和睦的戏码后,封平帝终于大手一挥,下令殿试后的杏花宴正式开席。
……
南宫洛百无聊赖地坐在软垫上,身姿挺拔,眼睛却巴巴地望着跟前精致繁复的佳肴美馔,只觉着嘴里的味蕾同时不甘寂寞地叫嚣起来,拼命催促着他提著仔细品尝盘中美食,但是封平帝在说冗长的行酒令,下面没有一个人敢动筷子,南宫洛只好狠狠闭眸咽了口口水,在心底默念佛家的清心诀。
一面在心底念咒,一面却略低头不动声色地四处逡巡了一番,狭长的丹凤眼在触及某人时瞬间睁大,足以倒背如流的法诀瞬间背得磕磕绊绊,丢词少句。要不是有皇帝和众人在场,南宫洛少不得要拍桌愤然而起,翘着兰花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人所在的方向,脸色通红(气的)地憋出一句“无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