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琇卿》十三夜的hecate

7、第7章

　　我身形一退，短刃立刻出袖，那人却只坐在椅子上淡淡一笑，借着窗外半明半暗的天光，我认出是宋钧。“那晚果然是你。”我肯定道，他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声音低低沉沉，目光璀璨，身形翩然，还真是俊美。。。。。。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人一开始就故意设计我，让我引起韩诺注意，又引我们探得匈奴机密，他更知此时韩诺不会再怀疑我，便可大摇大摆地来到我房间，我心中多了几分提防。
　　他似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温雅一笑：“见面礼可还满意？这事上你与韩诺立了大功，皇帝也会对你另眼相看。”我身形一紧，“不用怕，我是来帮你的。”他轻言道。帮我？你差点害死我，我腹诽。“看来，你还不知道。”他打量着我，轻轻一叹，眸中深深的关切幽然而出，那感觉似友似亲。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保住我这条小命！我想着，也叹了口气。他见我叹气，似又要说什么，然面色终有不忍，站起身来：“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们会这样见面。”语气坚定又温和，淡淡倾诉出来，竟十分好听，我如同中了迷药一般，心里不自觉一软，手中的短刃垂下些许。他抬步走向我，我心中只觉不好，一个激灵，短刃一闪手腕一抬便推向他。谁知他躲也不躲，只两只手指轻轻一夹便牢牢固定住我的刀，下一刻我只感手臂一阵强烈酸麻，刀不由自主地脱了手。我惊恐地望着他，不说我自己，如此深厚的武功，就算师傅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他倒底要做什么？
　　天色渐亮，我听见院门口传来扫地声，张口就要呼救，却还没出声，他便欺身向前，一手扣住我的手腕，另一手捂住我的嘴，翻身转入门背后的阴影中。一时间，我和他紧紧靠在一起，感觉到他在我头顶轻轻的呼吸，淡淡檀香带着阳光的味道萦绕在我身边，绝色容颜映着窗外的天光。。。。。。我，又闪了神。
　　扫地声渐渐远去，他清澈的眸子盯着我，郑重道：“我不会害你，明白？”立时一股气势沉沉压顶，差点让我喘不过气来，保命重要，我忙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又盯住我凝视半晌才放开。
　　压力撤离，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方道“为什么找我？”他浅笑：“是要你做好准备。”我莫名其妙：“什么？”他道：“你是。。。”话未说完，只见面色蓦地一闪。同时门外响起韩诺的声音，我忙奔去开门，挡住门口，怕露了宋钧的身影：“怎么了？”韩诺匆匆道：“事有紧急，即刻出发，我还得去通知宋先生。”说罢便旋身而去。我忙掩门回到屋内，却哪还有人影，只剩断了一截的短刀在桌上闪着扭曲的寒光。
　　五人来，六人回。六人六马刚出了城门便加速飞奔，往帝京赶去。疾跑了大半日，人人满头是汗，马儿也已受不住，脱力倒在路边。皇帝忙着回帝京布置，心底着急，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不发一言。穆曦辰望着马匹无奈道：“稍作休息再出发吧，或有马通过，咱们重金向别人买几匹马接着赶路也可。”正说着，长长官道上，隆隆马蹄声清晰传来，遥见二十多匹马奋力向前奔驰，马蹄起落，尘烟四起。那二十多人头戴草笠，半遮着面，虽穿着朴素灰袍，但身形彪悍，估计是匈奴人。远远见了我们，一一拔出弯刀。我一惊，长剑立刻出鞘。穆曦辰也抽出剑，转头望向宋钧，宋钧定定道：“在下有些保身之技，公子不必担心。”穆曦辰点点头，这话似正应了他所想。我知他有疑虑，若是宋钧藏而不露反而坏事，这般坦然，倒叫他放下点心。
　　那一行人未等靠近便从马背上飞身而起，看身形皆是高手。只见空中片片寒光密密麻麻直冲而下，利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招招向着皇帝而去。我身影飞转，手中剑如云飞出，蜂鸣不已。剑锋看似飘渺不定，却银光一闪，贯穿一人。头也不回，脚尖点地，我飞至皇帝后方，只见皇帝冷静迅速，手中一把秋水莹莹生光，步伐丝毫不乱，剑气轻灵，穆曦辰挡在他前面，背影笃定，剑招刚柔相济，内力甚为深厚，韩诺与师傅护在皇帝右方合作对敌，又见宋钧在我身边，身形轻盈，剑招稳健，只是掩盖了自己大部分的实力，显得身手与韩诺相似。缠斗许久，我们一行人虽然没吃亏，但也抵不过一个接一个受了伤也不退下，直至断气方止的求死打法。旁边为首的匈奴人也不上前，只冷冷道说了几句话，其他人听了更是不要命般攻上前来。我们一行人皆是微微一凛，更加凝神对付冲上前来的敌人。
　　匈奴人一个个倒下，转眼间只见尸首满地，血流四处，脚下竟已被血浸得微微发滑。那为首的匈奴人见全队人马覆没，突然间发出一声长啸，内力震得我脑中嗡的一响，立时血气上涌，翻腾得胸口一阵难受，忙提气压下喉头一抹腥甜。抬头只见那匈奴人已逼至皇帝身前，未及我上前，一阵密密的金光从他双手中闪开，铺天盖地袭来，我一愣，宋钧却早已身子一错，挡在我身前，手中剑挥得密不透风，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轻响，脚边落下好些金针。定睛一看，那匈奴人胸前中了一剑，已死在了穆曦辰剑下，我知训练杀手有多种用处，此人是只练暗器和内力，以图一击必杀。
　　我忙抬头以眼神询问宋钧，他眼带淡淡笑意，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我们上前两步来到皇帝身侧，检查伤情，皇帝收起长剑，简言自己无事，赶路要紧。大家浑身浴血，检查起来才发现韩诺受了点轻伤，穆曦辰因守着皇帝毫不退让，臂上也被划出一条口子，幸好并不严重。当下也不多说，取了那些匈奴人留下的马继续疾奔赶路。穆曦辰挥鞭催马，柔声向我道：“你没事吧。”担心之意呼之欲出。我摇摇头，他凝视着我，眼神复杂，在我面上一落，又移开。似是想到了刚才的事，面色又渐渐转为铁青，语气冰冷阴狠：“这队人是针对皇兄去的，没想到竟暴露了身份，是我不够周密。”又转头看看落在后面的宋钧，面色不豫。我想想道：“匈奴人怎会知晓，只怕有心人。”穆曦辰阴狠道：“定是那曹县令窥得了什么，又与匈奴人勾结。”我垂目道：“人心凶险。这一路上还是多在意些好。”穆曦辰不言语，只微微一点头，急驰上前去了。
　　夜幕渐沉，在沉重巨大的城门即将吱吱呀呀关上落锁的那一刻，六骑人马身影相错，前后越过门外高高的栅栏，飞入城门内，衣衫猎猎飘动，转眼消失在城内错综复杂的街道上。
　　深夜，景阳宫。
　　韩诺负伤，师傅送他回别苑治疗，先一步离去。我与宋钧侯在偏殿等待着议事结束。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听得大殿正门开了，接着是衣衫簌簌之声于黑暗中离去，知是散了。刚要踏出门去，只听穆曦辰惊急一声：“皇兄！”
　　我与宋钧忙赶至正殿，见穆曦辰双手扶着面色苍白的皇帝，脚下光洁白玉铺就的地板上一滩发黑的血迹。在匈奴刺客放出金针时，首当其冲的便是皇帝与穆曦辰。穆曦辰几乎挡去了所有金针，但是百密一疏，皇帝的肩头还是中了一根，金针上淬了毒。刚进城时便已经开始毒发，但皇帝硬是以内力压住，直到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才松懈下来。
　　穆曦辰将皇帝转移到塌上，解开衣衫，肩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发黑恶化，而是出现一块浅红色斑，状如绽开的樱花。宋钧微微抽一口气：“醉花阴。”穆曦辰焦急万分，此时又见宋钧这般反映更是五内俱焚，口气越发急躁：“醉花阴又如何！”宋钧道：“此毒十分霸道，喂在金针上即使被袭击也不容易发觉，表面不见伤口，只伤内脏，少则五天，多至十天，必吐血而亡。”名字倒好听，只是太阴毒了，我也不禁心惊。宋钧拿了吸铁石将金针吸出，偏殿虽四面都点着杯口粗细的蜜烛，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却依然难以分辨那一根细如毛发的金针，只在金针反光之时才能发觉。
　　穆曦辰没有心情欣赏那根伤了他皇兄的金针，一边吩咐传御医一边问道：“如何解毒？”宋钧不急不缓：“在下会些山野医术，容我先试着制住脉象。”说罢开了方子交予近侍去煎药，开始施针，过了一会，皇帝果然悠悠转醒。穆曦辰大喜：“皇兄！”忙托着皇帝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接了婢女送来的药亲自尝了冷热，喂给皇帝。此时御医方赶到，把了脉，又交头接耳半天，也不敢上来回话。穆熙辰知道怒也没用，只狠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御医们忙唯唯诺诺退了。皇帝虽精力不济，但很快便清醒过来，见宋钧与穆曦辰都在身边，点点头问：“如何？”宋钧道：“须得同系血亲以血做引配药解毒。”穆曦辰道：“我与皇兄一母同胞，我的血便可。”皇帝听言发急，话未出口又是一阵咳嗽。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前襟。
　　宋钧躬身道：“在下知晓王爷与陛下兄弟情深，可为着社稷着想皇上您还是听王爷一言才好。”皇帝不置可否，沉默，接着转向我，指了指案上的笔墨，我心领神会，立时执笔蘸墨，等着皇帝发话。皇帝面上血色尽失，撑着一口气道：“着魏王于朕疗病期间代理所有政事。”我走笔写好。皇帝又抬手指着案上的紫檀木盒，我打开盒子取出沉沉玺印盖上。穆曦辰见皇帝这般如此，忙跪下道：“皇兄何苦！”皇帝苦笑道：“我中毒已深，只怕用了你的血仍然救不了我。”“皇兄勿作此言。”穆曦辰打断皇帝的话：“宋居士说了此毒可解，皇兄大可放心。”皇帝勉强扯扯嘴角：“我几年前便与宋居士相识，早知他是藏龙卧虎，谋略非凡。”思虑一刻道：“朕许你。。。”宋钧立刻行礼道：“皇上不可，草民身无功名，如何当得。”话语间倒仍是淡定从容。皇帝微闭双目，半晌睁开道：“无妨，宋居士之事朕再清楚不过，就连母后也是知道的。你不愿为官，但此时非同一般，暂且委屈你罢。”说着望我一眼，我又提笔，听得皇帝道：“着宋钧为正一品太师，领三省，助魏王。”原来皇帝早已与宋钧相识，怪不得一路上如此淡定。我思索着，太师也不是个小职了，不过跟在穆熙辰身边，这。。。还未可知。我收笔盖玉玺，看穆熙辰一眼，他倒是淡淡不语。这一举，放权与穆曦辰，又拉住一个宋钧。皇帝自是望他们两两牵制，以保自身的安全。血亲也照算不误，皇家真真是无情无趣的紧，我心中暗叹道。
　　宋钧净了手，给皇帝把脉。接着又是取了穆曦辰的血去煎药。一番忙碌，天色已是大亮，因消息封锁得严密，倒还没人得知中毒事件。我却是接连两夜未眠，累得困顿不堪，忙找了个借口回了别苑，宋钧与穆曦辰都忙得团团转，自然也是顾不上我。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无论是皇帝还是穆熙辰都没有消息传来。我知道其中细节，留心着桂月节前后，以防有任务布置，然似白白操心一般，别苑未有任何动静。过了桂月节，白日里也渐渐凉了，我终是耐不住，去找了韩诺。韩诺似也不太清楚其间关节，只道师傅口中的意思是此事毋须担心。我心下明白，穆熙辰与宋钧皆是心中有丘壑的藏龙卧虎之辈，此事调兵遣将来解决自是更好。
　　小寒后又过了几日，魏王来了别苑。召集所有暗人，道是皇帝微恙，由他代职一些时日，接管暗人一线。终究是效忠皇家，既然不关系到吃饭问题，大家也就不太计较地散了。走时穆熙辰叫住我，我只得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中垂手留下。如今他大权在握，我也不可对他无礼。
　　等到人全部离去，他才回过身来：“皇兄的毒已解了泰半，只不过大伤元气，少不得休息一阵子了。”我垂首不响，他走近我，一抬头，只见他目中潋滟，定定瞧着我。我无奈心道：如今可是你管着我的生死，我能不对你唯唯诺诺么。他似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也不说什么，只道“二届的甄选也快到了，明日到我府上来一趟，有些事宜交给你办。”我送他离开，心中苦笑，本不愿如此扎眼，如今却是不可能了。
　　第二日便去王府，估计穆熙辰先前便有交代，下人恭敬引我入府。
　　转过几道正厅，顺着边路向前，小道旁栽着矮矮的灌木，上面白花晶莹，小巧醒目，配着园中丛丛的玉髓茶花温馨可人。守在暖厅门口的两个婢女远远见了我，便打起帘子。走到门口便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进了正厅未见火盆，我知是地下点了火龙。穆曦辰坐在榻上，我行礼，见厅内一色紫檀的桌椅矮塌雕窗小几，低调奢华。半人高的青玉鎏金香炉渺渺烟气弥漫。轻淡香味萦绕，细细分辨，似乎是辟寒香。下面早有人奉上茶水，秋叶红的卷边流色茶碗做得敦实，捧在手里暖暖的，喝一口，是温润厚实的红茶，全身也变得暖暖的。他靠在一边，微眯着眼睛，让人看不清深浅。
　　半晌他缓缓道：“新年也快到了，在我府里住上一段时间可好？”我一惊，恭谨地推辞：“王爷客气了，微臣身份低微，怎能连累王爷操心，外人看了不像，再说别苑那边我也不好交代。”穆曦辰不理会我的说辞，伸过手握住我的，宽厚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热量隐隐传来。“我定了的事情，谁敢多说一句。”口气坚决，不容再议。他本来便手握一部分兵权，掌管三分天下，朝臣们本来见他便让三分，如今更是不敢违逆。我见状也不敢再反驳，只得由他去了。
　　穆曦辰唤来管事道：“去把隐月阁收拾出来。”那管事看看我，低头称是。迟疑一刻又问：“王爷，今晚的宴席。。。”穆曦辰不语，只瞟了他一眼：“柳风，我竟不知你何时这么没主意了。”柳风惶恐地一躬身：“王爷言重了，小的这便去办。”说罢急急退下。
　　过了半刻，穆熙辰又不由分说带我去逛园子，虽然很眷恋温暖的室内，但大爷他想谁还能反驳不成？于是随着去逛。夕阳的余辉落在他高高的身躯上，似镀了层金，小道旁的树木被风一吹，簌簌落着叶子，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味道，我突然有种时光一去不复返的感伤，不自觉地环住手臂。看他仍然直着身子，背手看着远方。我突然觉得，也许，只是这样，只是有个人在我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