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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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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春楼的豆皮包子实在是美味难挡,我又包了一笼包子才慢慢向回走。刚进苑门,小若便奔上前来。一刹那,我突觉变天了。寒冷啊。
小若顶着绯红的一张脸在我面前娇羞地绞着手绢。不用问,皇上来过了。特殊部门规矩松散,特务机构中的侍女们对皇帝也无在皇宫中的畏惧,而多是仰慕。我扭着脸问道“又有任务了?”小若伸手扯住我的袖子“等您半天了。”
我叹口气,把包子塞给小若,走进房间。皇帝正坐在书桌前看我随手涂写的诗词。我上前两步跪下行礼,皇帝见是我,慢慢起身。“近来,你的任务颇多。。。不过,你甚是让朕满意。”
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思想感情?我不动声色地当成好话听“多谢皇上体恤,民女当为皇上分忧。”
皇帝点点头,展开手中的扇子,又合上。一言不发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斜目而望,只见他用青竹扇柄一下下地敲击着腿。半晌,头顶终于传来声音。我复又低下头去。
“今晚,还有个任务,你就不用跟去了。”就差没个请字了,他犹豫这半天做什么?
我心中一沉,渐渐明朗。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想到了,在那一刹那。我猜到了今晚的任务。
“今晚,朕会派韩诺和信睿同去,你就在这别苑,今晚多数人都会出去,别苑虚空,以免。。。”
“多谢皇上体恤。民女受宠若惊。”我半真半假,半激动半不动声色回答着。心中却明白,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送走了皇帝,我回到内室,唤了小若更衣。只挑选了连身绣玉兰图案的素月白水绸长裙。两根羊脂玉镂空雕花簪。小若又拿了几朵白色秋水仙围着发髻插了。一边叨念着过于素净,不称长相之类的。我什么也想不做,什么也不去想。只等着日落。
直到戌时已过,寂静的山庄内,巡夜的梆子敲响,我站起身。穿过偌大的山庄。向城中走去。黑色的夜,周围悄无声息,但我知道身后不远处还有个人跟着我。皇帝到底还是不放心的。
我轻蔑地笑笑,飞身上树,轻盈地向城中飞去。
来到熟悉的小院,这是我曾经住了十多年的小屋,月光正明,我推开门,原来的小屋已变成了柴房。我存在在此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早被粗暴地抹去。回首走向院内正屋,偏院长时间不住人,生出一片破败之相,娘的牌位隐没在厚厚的灰尘中。我静静立在牌位前,许久。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韩诺他们的速度也不慢。不能久留了,我飞身上了屋顶。不一会,只见一个黑影将火折扔进墙角的一堆柴草中,偏院连着仆人们的卧房。不需要多久就能燃成一片。我回头望了小院最后一眼。踩着房顶的瓦慢慢出了院子。顺着连接着的副宅屋顶,我跳跃着,远远望见,丞相府的池塘还是那样美,三秋桂子,十里荷塘。清风微凉,树影婆娑。我溜达着,来到主宅屋顶。
这时的远处已经火光冲天,阵阵哀叫传来。随着越来越大的火势,我也听见了□□的吵杂声。“大人,走水了!”管家逃得还真快。我眯起眼。
“老爷!奴家在这里!”大娘的声音。
摇曳的灯光透过两条通道渐行渐近,只见早有几条黑影等待在前厅,我不动声色。直至仆人们点上灯,回头见韩诺和信睿坐在上首,皆大吃一惊。此时父亲一行也恰好走进正厅。见到好几个黑衣人,也是一愣。
“大胆,什么人!”大娘先呵斥着,姐姐也从大娘身后冲上前来,虽未说话,指责之意却溢于言表。呵呵大娘还是那般充满霸道的气息,姐姐也还是那般狗仗人势。我扯着嘴角,无声地笑笑。
韩诺笑着望向我所躲藏的屋顶,右手轻轻扬袖,管家同时倒地。大家都迟疑了一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啊!”一个婢子即刻尖叫起来。“总管大人!”大家立刻借着灯光只见总管的脑门上有个深深的痕迹,浓稠的血液在脑后的地上不断洇出。
“你。。。竟然杀人!”姐姐指着韩诺惊恐地呜咽起来。
“无法无天,来人啊!”大娘总算是有点见识,此刻还能保留仅有的理智。看看潮水般涌上来的家丁们,再看看我那可怜的父亲,都快站不稳了。浑浊的眼中有着绝望的眼神,我想他见了这阵仗,总应该能猜出两三分了。蓦然,我心中似乎有些空。甩甩头,我抛开这些奇怪的感觉,再次凝视厅内。
一甩袖,长剑铮然而出,信睿提气移步,长剑在惊恐的人群中穿梭,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划过颈项,绯红的血液高高喷溅而出,几乎要染红我头上的秋水仙。“啧,又要换衣服。”怀着心中的不满。信睿咕哝着挽了个剑花收势而立,一瞬间的光芒乍现显示剑锋上所淬的毒很快便会游走经脉。
满厅的尸体中,现在只剩三人瑟瑟而立。韩诺走上前去,在父亲和大娘绝望而惊恐的眼神中,一剑贯穿了姐姐的胸膛。姐姐瞪着眼,缓缓倒下。大娘和父亲皆软软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张着嘴,全身不自觉地抖动着,惊恐万分不能自制。紧接着利剑迅速地划过父亲的颈部,血喷溅而出,很快父亲便失去了知觉,不支倒地,韩诺观察着大娘的反应,紧接着,伤口在大娘的颈部出现,血乍然喷薄而出。动作利落地收起剑,看了一眼表情呆滞渐渐瘫软的大娘,韩诺转身出了门。走至门口,又顿了顿“若是还有活口,就全部交给你了。”说罢便离开了丞相府。接下来,信睿会杀了余下的人并伪装现场。这里不再需要他。
我闲闲地趴在屋顶上,仔细地辨别着心中的感觉,却挖掘不出一点多余的伤感。我鉴定完毕自己的心情。突然发觉肚子有些饿。该回去了。
转身跳下屋顶,我什么都不想,只是快步在黑夜中穿行,想要快些回去。脑袋空白了半个时辰后,却发现自己正沿着小路跑向东边森林。
远远望见别苑萧索的的灯光自山上向下,从繁密到稀疏,山下则有着几处温泉。脱掉衣服,我跳入温泉,温暖立刻包围了我,泉边的野花自开自落,水中一片不知名的花香萦绕。闭着眼,在水中团起身体,紧紧拥抱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恨意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我,表现得逆来顺受并不代表我接受那些对我的不公,离开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么久,我以为我可以渐渐淡然,然而今晚的一切却让我感到爽快。我确是恨着的,即使生身父亲被杀我也能生出淋漓的快意。我果然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如今的身份是再适合我不过的了。。。
不知神游了多久,耳边才依稀听见环佩玲珑声,这里离山庄不远,所以,我毫无惧意地缓缓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青紫色袍子的男子正淡淡望着我。我没有说话的欲望,于是定定地望着他。
他弯下腰,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温暖的手覆盖了我脑中的荒凉。寒星般的眸子却让我清醒起来。一切仍旧清晰,只是似乎我与我的过去已分开太久,中间仿佛有着看不见的河。隔断着一切,物非人非。而我又要继续走下去,无论输赢或是平局,这场游戏会一直继续,我只该庆幸,今天出局的不是我,我只该庆幸,我早已和那个家族脱离了关系。
“自拔,的确是件难事”沉沉的声音响起。
我心中却忽地腾起一股怒火。“别装作你了解什么!”我怒吼道。伸手抓住他的前襟衣领,用力将他拖进水里。
温暖的水荡漾开来,翻起水花。我浮上水面,运气迅速出拳,向他的左眼眶打去。无名火总是要发泄的。然而这无人能及的瞬间一招,竟被他伸手抓住并轻松化解。我愣住,此人。。。然而,这愣住的刹那间便被他占了上风。我的双手被死死地反剪在背后。双脚只因在水中而完全使不上力。我抬头再度发怒,嘴却迎上一个柔软的物体,唇瓣间立刻传来湿润的触感,他狠狠含住我的双唇,粗暴地亲吻着。他全身火热,隔着潮湿的衣服也能感觉到温泉中体气蒸薰。我突然警醒,手脚并用,利用水的推力一气推开他。半沉在水中狠狠盯着他。那男人轻轻笑出声来,眼中促狭的神情溢于言表“有意思。”
伸手点了点我的眉心,他优雅地上岸,整整潮湿的衣服,像只黑豹般轻轻离去“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他低沉的声音渐渐远去。只有身上的味道在告诉我这个人曾经确实存在。
事发后的几天,每至日上三杆我才醒来,今日也不例外。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小若进来替我绾了头发,又忙叫人布菜。
吃着中意的酒糟浸盐炸鹌鹑,我想:那晚一直有人跟着我,然而到这光景皇帝都没动我一分,说明那水中的流氓来头不小。不然,私通外人的罪名,可是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虽说在这既没自由又没趣,但钱赚得相当多,比一品大员的俸禄还多出好几分。看在钱的份上,我也不能跟皇帝过不去不是。想罢,我一手扯了鹌鹑腿继续嚼,一边着小若挑些首饰好让人送给如月,太傅所说,宅子东墙角下的“一笔钱”可是惊动了不少人。皇帝倒也是大方,金条收下了,首饰钏钗什么的就都赏了我。再说这山庄大苑中除了正在训练的人中还有两个女孩子,其余也就剩我与如月了。现今尘埃落定,不再需要争高踩低的,大家关系也都亲和了起来。
吃完饭的我萎靡地躺在摇椅中,走廊上阴凉的风徐徐扫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解脱而狂喜或是因为失去了目标而失落。我看到了他们的下场,我分明是赢家,可是心里却觉得无限落寞。凉意让我渐渐入睡,心中模糊记得儿时那高大的身影,带着淡淡杜若味的衣袖,沉沉的笑声。还有娘,温婉的笑容,清爽的衣香。。。可是一瞬间什么都变了,亲切的身影变成了冷漠的眼神,尖刻的谩骂,周围一双双凌厉的眼神,如沉沉乌云向我压下。直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其中的故事,业已经让我疲惫不堪,这一切本不该由我来负载。
不过我确定自己没有做错,我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女人。
我还记得那晚韩诺的眼神,其中包含了太多,使我不想去深究。
颊上凉凉的,一定不是我的泪。
像是结束了长时间的一场仗。我身心俱疲地闭上眼睛。
真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我所有的仇恨都在死神的镰刀前戛然而止。到了明天一切都将是过眼云烟。
梦中,我似乎又闻到了淡淡的杜若香,颊边似乎有光滑的丝质衣袖扫过,心中一松,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光西斜,漫天红霞烧得美艳。我只觉身上暖暖一片。低头只见毛毯覆盖着身体,便知小若一直都在。我转头唤小若“我睡着的时候谁来过?”小若道“如月小姐来过,得知小姐睡着,吩咐我不要叫醒您,便走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今晚是太后大寿,我还得去做随身侍驾。小若心中有数,忙上前来安排事宜。
高祖皇帝开国不久便与世长辞,那时太子年幼,难以独当一面,依祖制自然是要依靠朝中重臣襄助。然而皇太后却十分强硬,认为权臣会架空皇室,难保日后不篡权夺势,于是不假手大臣扶持,而是亲自将当今皇帝扶上帝位,继而又选贤任能,大举改革以成今日盛世,前两年皇帝亲政之时便退居后宫,称全心休养身心,不再过问外事。当下皇上亲政两年还未大婚,后宫也不充盈。不过才封了两三个贵人贵嫔。但遗传自太后与先皇的治世之才却非凡显现,上至大臣下至街巷皆纷纷称道。然北方,西方塞外的蛮族与常年炎夏的南方各国却觊觎我国的富庶常常进犯。派来的间者与刺客更是无数。
今天我要代替艺人扮作献艺的女子出席晚上的筵席,以保皇帝安全。这年头,连艺人都不可信任,还得自己人充数,我暗自腹诽。
旁晚酉时半,白令城四面城门同时击鼓三声,以示筵席即将开始。王宫贵胄们也渐渐入席。站在后台的垂幕后,遥遥见着几张熟悉的面孔围绕在皇帝身边。韩诺,信睿,刘铮,秦迫四人扮作近侍守在皇座边。这四人都是组织中的佼佼者,这世上,该是无人可攻破他们的。
我回到镜子前,细细描绘好唇色。镜中人凝目含波,容华尤绝。微微侧头,只听环佩璆然,头上的紫玉珠簌簌流泻,映配着长发,幽然生光。听得外面丝竹之声渐渐响起,我忙走上台,在古筝前坐下。大幕缓缓拉开,我配合着管弦声拨弄琴弦,这琴音色极佳,即便如我这般音律平平者也能弹出不错的效果,皇帝果然多心安排了。我微微一笑,穿过舞姬旋转的身影,仔细观察着座下的宾客们,环视良久,倒是未见异状。于是指尖轻挑,回转结束,退至后台。不多时,只见一个太监前来,道是太后传唤。见那太监身着深色衣衫,便知是太后面前的大太监,我忙回礼跟上前去,低头行至红毯前端,庄重地伏地行礼。只听太后高高在上的声音轻轻落下“这一曲甚好,哀家却不知你是哪家的女儿,今日家宴,不必太过拘礼。”
皇帝忙将安排好的说辞呈上“母后,此乃张太傅之侄女,生父乃是张太傅的哥哥正议大夫,自小过继给方太傅做女儿抚养,知书达理,通透清灵。”
太后点头微笑,皇帝一见忙道“赏!”
太监忙递上赏赐,张太傅也不得不携夫人离座谢恩,我接过赏赐退下。侧眼看见太后正对皇帝说些什么。
退至后台,只见描金漆盘中,把玩玉如意两把,白玉扇子两柄,这倒也算了,只不过最后是个浅黄纹素锦缎盒,里头两颗龙眼大的红宝石熠熠生辉。嗯,果然是贵重得让我心中发毛啊。
还好,这夜在丝竹管弦声中热闹又平安地度过。
翌日清早,我正梦见自己在和春楼吃豆皮包子,可一只包子还未进口就被小若摇醒了。“做什么!”我被晃得头晕,郁闷兼口齿不清地问道。
“小姐,皇上在前厅等了您一盏茶功夫了!”小若面若桃花,带着微笑,口气却焦急得很。我笑着赶忙起身,穿了外套,就奔出门去,去往前厅的路上又匆匆折了一支玉兰简单挽住头发。直至前厅,我顾不上看看来了哪些人,便先往主位上行了个礼。
皇帝轻笑一声“起吧。”我余光瞄见韩诺也站在下首,便退至他身边。“朕与王爷即将微服北上几天,你们两个也跟着吧。朕看了不少时候,你们俩算是办事靠谱的,也是最早一拨选拔出来的佼佼者。朕放心。”
我忙拍马屁“皇上英明,得皇上青眼,微臣自当。。。”
皇帝笑道“别拘礼,在别苑我一向不讲究这个的。这次出访,你扮作我的侍妾。”语气中油滑促狭。
“嗳?”我不由自主发出怪声。抬起头来,眉角不自觉地抽动。颤抖道“这。。。似乎。。。不妥。。。吧?”
“那就做我的侍妾。”一个低沉慵懒的声音从皇帝背后传来。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皇帝以扇子击掌笑道“哟,没想到三弟对我这小侍妾也如此上心。”说罢嘿嘿笑着转过身去。我看到了坐在另一上首身着黑衣的男子。是了,就是丫!水中的流氓!看着他脸上的微笑,我的眉角抽动得更加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