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回 ...

  •   水澹见她年纪虽小,其容颜灵秀娇美,童音软嫩,然言谈举止不俗,遂向张怀信笑道:“张卿起来,今日孤乃微服出行,一概仪注全免。久闻张氏门风谨严,子弟皆才学满腹,殊不知连沾了亲的外甥女也较人伶俐了几分。”

      生死关头,心念电转之下就能及时作出判断,将重心移到还未断裂的藤锁上,反应之迅捷确实比之成人也不遑多让了。

      停顿片刻,他身旁的内侍已极有眼力地扶起张怀信,后者起身答道:“陛下谬赞了。微臣的外甥女本是荣国公后人,诗礼之家教养自是不同。”

      “诗礼之家?”几不可闻的重复了这句,水澹挑起了一侧的眉毛,神色明暗不定道:“说来,宁荣二公都是上皇近臣,才人代出也是情理之中。”

      此话自是无人敢接,水澹的目光在女童的身上逡巡了一圈,转而复漾起笑,端的是芝兰玉树,朗月入怀:“小丫头怕是吓坏了,快带下去好生安置,可怜见的。”

      永光帝会路过花园原是无心,张怀信忙应下了又引他往书房而去,留下了一脸沉思的贾元春和心有戚戚的张若妩。许是还担忧元春,张怀信走前特地叮嘱了跟在后头的张珩两句,务必拿了自己的名帖传医诊视,请个平安脉也好放心。

      张珩则思忖永光帝还在,贸然请太医恐不妥,遂自作了主张先来察看元春的情形。一眼望见那小小的人儿还站在秋千旁,低着头不知在发什么怔,张珩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教贾元春无端想起了前世二哥的回护疼爱,由不得眼圈儿红了。

      “可是哪里受伤了?”张珩个头颇高,元春又长得玲珑小巧,整个人只到他的胸膛。于是,张珩便干脆蹲下来,扶正了她略抖的肩头,神情温柔:“这事妹妹别生若妩的气,千错万错都是大哥哥的不是,没把千秋做得结实,害你遇险受了惊吓。”

      他的声音温良和煦,像是三月里暖融融的日阳儿,令人听着耳朵熨帖。不仅如此,可能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缘故,张珩说起话来总有一种君子端方的味道。

      贾元春的眉睫微颤,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二哥的脸。这两人明明长相气质截然不同,但偏生都有使她安稳心定的风范,或者这便是上天夺走了一些以后,换了种法子补偿些许。

      得了大哥的眼色,张若妩才蹭上前携手将她里里外外都翻看了一遍,泪水涟涟的呜咽着:“都是我不好非拖着你来玩。要真出了事,我、我也不活啦!”

      水澹业已走远,贾元春也慢慢回拢心思,故意歪过头对着张若妩,拿袖子替她遮脸,一面笑吟吟的打趣儿:“不知羞,尚比我大几岁呢,都哭得不成个体统了,赶明儿眼睛该肿成俩核桃了。”

      张珩见这两姐妹未生嫌隙,才把心放下来,并招呼跟随的大丫鬟:“将两位姑娘带下去梳洗更衣,仔细元姑娘身上有没有磕了碰了,安置妥帖了打发人来回我。”

      水澹微服到张府的事,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湖心,虽激起层层涟漪,终归也无声掩了过去。彼时,孙氏听说花园的事后气得不轻,将张若妩罚到书房抄写不算,更把张珩招来骂了一顿,及后开方煎药忙个人仰马翻,反令元春有些过意不去,暂且不提。

      至次日清晨,元春起来,虽四肢酸疼,精神头倒还好,便先去正室向孙氏问安。听雨斋外头的丫鬟们引了元春出来,到正房时发现张怀信也在,孙氏挨着坐在西边下首,刚要见礼就被孙氏的嬷嬷拉起来,响起一个浑厚嗓音:“昨日你受了委屈,匆忙之间舅舅也没多问两句,今日可觉得好些?”

      孙氏再三让她上炕,元春十分推让,便在挨炕一溜的椅上坐了,含蓄笑道:“一点子小事何至于舅舅和舅母费心张罗,倒教元儿惶恐不安了。”

      抬起头却见张怀信抚须而笑,向孙氏说:“难怪夫人说元姐比妩儿还稳重,看着倒有些像……二妹。”

      “老爷一说可真是,元姐小时候没张开尚不显,如今颦笑之间确有寻芳少女的模样。”孙氏提及故去的张氏,触动了不少心绪,一边用帕拭泪,张怀信的面色同时黯淡了下来。

      见两人均颇为伤感,元春也只得陪着宽慰了一通,孙氏方略略回转,因问张怀信:“昨个今上怎有雅兴驾临咱们府上?”

      张怀信正抬起一盏茶拔了两下瓷盖,缓缓溢出一缕白雾模糊了面孔:“前夜山东巡抚六百里加急直呈宣政殿,沂州府郯城、莒州地裂水涌,死伤无数。”

      贾元春皱皱眉,心道莫非是让舅舅去勘察灾情。果不其然,当下张怀信吃了一口茶,继续说:“此事刻不容缓,陛下恨不得我插了翅膀飞到沂州府,却也不得不缓一日吩咐几句。翌日便要快马加鞭而去,还劳烦夫人照顾家中。”

      孙氏脸色蓦变,元春知晓她心中必然不快,张怀信进京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到山东勘察灾情,况且这差事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灾情爆发,米粮稀缺,不知多少奸商歹吏会趁此从中渔利,层层勾连盘剥,牵涉甚广。

      然而,水澹会派张怀信也自有一番考量,如今的山东巡抚若没换人,当还是原登州镇总兵徐文秀。此人曾为南安郡王效力过一段时日,南安郡王乃上皇那派的亲信,但巧合的是,徐文秀同时却是张父的门生。

      一时三人用过早饭,张怀信去书房考校张珩的功课,孙氏则命人打点整理行装,贾元春自跟着嬷嬷们逛会儿园子,顶头看见张若妩的丫鬟茜兰匆匆来了。

      茜兰见元春过来,也顾不得行礼,含泪说道:“元姑娘,可出了大事了,您快去看看咱们姑娘吧。”

      元春听张若妩出了事也十分着急,但依旧稳了心神,沉声问:“你这丫头说得颠三倒四,一会跟舅妈也这般说不叫她耽心?到底出了何事,你细细讲。”

      原来昨夜里孙氏罚张若妩抄书,也不许旁人去看,她倒也老老实实在房里呆了半宿。后来实在熬不住睡迷了,刚才醒来猛的唤人,茜兰忙进去瞧了瞧,只见她疼得窝在地下冷汗似瀑,方大惊失色地奔出来回禀。

      这事乍听便觉蹊跷,内里恐还有别情。元春先抚恤了茜兰,让她按自己教的报知孙氏,再悄悄派遣人支会张珩,自己则三步并两步往听雨斋走。

      来到张若妩的房里,她正闭着眼躺在炕上,跟前的人七手八脚的忙活擦洗。元春上前将灯移近些一照,半边脸颊又红又肿,起的密密一溜的水泡,但问身旁的丫鬟:“都是怎么伺候的?姑娘脸上烫成这个样子,还不赶紧将冰蟾脂凝丸取出来。”

      那丫头听这药名愣在一旁,元春也陡然省起什么,掩住口一声不言语,佯装近前瞅了几下张若妩的脸,吩咐道:“旁的也罢了,先叫人拿些败毒散,若有归参玉容膏一并带来,快去。”

      这厢张珩心有灵犀般已特使人送来,元春拿簪子挑了一点溶在掌心,避开那些燎泡,小心地抹在张若妩脸上,她嘶的一声张开眼睛,望见元春的脸,勉强撑起一个笑:“元儿,你好些没?我现在难看得紧,等她们收拾好了你再来。”

      万没料到她头一句话想着自己,元春不由心头暖烘烘的,一时见她烫得利害,越发气急了:“就甭管旁人了,你别动,我先给你上药。”

      元春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她左颊轻抚揉弄,张若妩只觉那指尖软如棉花,随着一丝一缕的清凉药香沁入肌理,舒服极了,忍不住哼哼了两声。人歪在弹花的靠枕上,恰好与元春对脸,盯着她安静柔秀的轮廓,叹息道:“虽是无妄之灾,有你照顾我倒不觉得疼了。”

      瞪了张若妩一眼,元春既恨她不知别人心疼,又爱她性子这般疏阔,不禁啐了一口:“还有心思贫嘴,一会看舅妈怎么说你。对了,你怎么烫成这样才晓得叫唤人?”

      顿了顿,眼角扫过底下的一溜婆子丫头,语气猝然冷下来:“要是让舅妈知道有怠慢耍滑的人,依张府的规矩该当如何?”

      一群人均不自主打了个哆嗦,张若妩冥思了好半晌,终还是摇摇头:“记不得了,就是给疼醒的。喏,刚是趴那个书桌上睡的。”

      元春看到桌上倒了一盏灯台,旁边还留着一滩油汪汪的污渍,眉峰骤拢起来,但并不则声。

      看这油灯的倒势,分明是有人待她睡熟了打翻的。为了不让张若妩觉察,特地撤开些许的距离,等灯油慢慢流过去才会烫到,兼她睡得沉就不曾发现。

      不一会孙氏闻讯赶来,听说元春都安排得稳当,又勘察张若妩脸上已敷了药,总算放下半颗心:“多亏元姐是个有章程的,我还没同你舅舅提,怕他担心。只叫珩哥儿请医去了,再吃两剂药内服外敷着,好得快些。”

      少顷诊治熬药,张若妩吃了便觉倦怠,昏昏欲睡。孙氏与元春相携出去,刚到门房,看见底下站着一个丫头,撑着脖子向屋里张望,那眼神说不尽的阴鸷。

      元春陡勾起疑心,便一五一十将猜想告诉孙氏,包括秋千的事或也有关联,如果不是元春在,平日里会去玩的可不只有张若妩一人?

      孙氏听说,已气得浑身发颤,当下径直回房,即命心腹陪房将大小姐身旁的人细细捋一遍,有蹊跷的立马来回报。

      元春见孙氏着恼,胸口起伏发闷,遂捧茶劝道:“舅母原该生气,但气坏了身子更值不当。这次举家进京,没的统共带来往日服侍的人是寻常,舅母只细想是否有来京后才到大姐姐身边办差的,就有三分的可疑了。”

      这席话说得很近理,孙氏低头想了片刻,叹道:“只在半截路上有一件事。你大姐姐身边有个小丫头名唤白兰,手脚有些不干净,被妩儿发现偷了个玉镯子。她家原是府上的世仆,便把人撵出去,喊她姐姐替进来伺候。后头听说,白兰从府上出去后转眼就嫁了人,也不知如何了。”

      猛然想起什么,便转头问一旁的陪房朱洪家的:“对了,白兰的姐姐可是刚才那个鬼鬼祟祟的丫头?叫什么?”

      朱洪家的矮了身,叹息说:“太太记得不错,就是那个丫头,大小姐给她改名叫香兰。她妹妹嫁了才两个月就没了,据说夫家很不好,动辄打骂鞭挞的,横竖就给磋磨死了,也是她的命数。”

      这种种疑惑立马对上了,孙氏吩咐她赶忙寻到香兰问话,这里边向元春自怨道:“原在南边儿的时候诸事遂顺,安享两年的太平日子。没承想,一到这里便出这些糟心事,倒是我的疏忽了。”元春见此景况,免不得费唇舌劝解一番,孙氏面色微霁了些。

      两人正才说着,因朱洪家的进来了,禀报说果是香兰丫头有鬼祟。问她昨晚去了哪儿,嘴里支支吾吾待说不说的,被几个老嬷嬷一通叱喝威吓,不禁轰了魂魄,直吓得骨酥腿软,全然都招了怎么起的坏心,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动的手脚,竟和元春所料相差无几。

      孙氏听了,惊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心思却如此沉重。元春还尚可,脸上淡淡的分辨不出表情,毕竟连皇家阴私都见怪不怪,这些末小事搁她眼里跟芝麻绿豆一点大了。

      既查出因由,孙氏即命人叫香兰的母亲进来,当面数了她几条罪状,定要做主发卖出去。香兰犯的这些事跟谋害主子差不离了,她母亲哪里敢辩?一面哭一面狠捶了女孩几下,又直挺挺跪下给孙氏赔罪,口里说着“咱们家几代服侍主子,勤勤恳恳,怎就出了这孽障”,被几个妇人半拉半架了下去。

      香兰之事乱了半日,孙氏同元春商议计定,将得脸的丫鬟和媳妇均传来,整治训诫了一回方散了。张府家规本严,众人愈加屏声敛气的,小心殷勤伺候,生怕被寻了错处,连一张老脸面都给扔了。

      天色将晚,元春还是放不下心,从孙氏屋里出来就往听雨斋走。因见她来了,张若妩从炕上支持起身,命伺候的三两个丫头退出,只留茜兰一人听候。

      茜兰垂手站在一旁,也不避讳,满面泪光,哑着声儿道:“元姑娘用些糕点。这是大爷派人送来的松仁凉瓜果。”

      张若妩现下的病患,确实不宜吃些收敛之物,这凉瓜果形状翠色欲流,入口又极清爽醒人,兼能降内火败热毒,难为他色色想的齐全。

      再看茜兰双眼肿得桃儿一般,悲感之心倒是情真意切,不由暗暗点头,对张若妩笑道:“虽出了一个刁奴,但大姐姐是个有福的,你瞧茜兰姐姐伤心成什么样儿了。”

      张若妩一瞬不动盯着茜兰眨眼睛,茜兰不由红了脸,跺了脚急道:“人家当元姑娘是个正经人呢,谁知道也拿咱们丫头取笑,怪寒碜人了。”说着抽身出去了,留下两人坐在炕上,屋里一会静悄悄的。

      张若妩长叹口气,忽而拉着元春的手,说道:“你不晓得,茜兰是担心我留了疤,将来恐有影响。她却不知道,俗语有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私心里最好散布给外头听,张府大小姐的脸上坏了,免去多少烦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