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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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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听得越发怔住了,细心揣度,方大悟过来:再过两年多,可不就是大选了?张怀信是从二品的工部侍郎,张若妩时值十五岁,恐是躲不掉。
话虽如此,元春少女时也是淘气明媚的性子,嘴上最爱打趣消遣人,便伸出一根素白的手指头,点了点若妩的面皮,抿着嘴儿笑道:“原来是大姐姐恨嫁了,快给妹妹说一说,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哥,我给你评评这家私形容可对得上。”
张若妩羞得双腮染赤,把头扭过去不理她。一会又忍不住要拧元春的嘴,见她左闪右躲的,自个先扑哧一声笑出来:“偏你这张嘴生得巧,左右都给说尽了。但你倒是讲讲,除了府上的人我还哪儿去见公子哥来……说句杀头的话,今上长得倒是好,真风采华章的人物。”
平心而论,她是懂得张若妩的心情,实则上辈子要不是她二哥与七郎交好,一心支持他夺嫡,及后纡尊求上皇赐婚,本也打算自行婚配,当个世家嫡妻。
七郎……
往昔间,念出这个名字有多少缱绻流连,如今想起就有多少凉薄讽刺。可那十年并非十天,十个三百六十五日,是他为她编造的幻梦,却也有无数的欢欣和回忆。年少时梅柳闲步话雨凉,太液池中兰舟轻漾渡韶光,他曾许了她一生一世岂敢负卿,奈何最终不知是他负了,还是她误了。
元春一时柳眉含愁,一时黯然神伤,气色更换不迭,若妩又把身子欠起来,在她耳畔悄悄的说:“不说这个了。元儿你知道什么是印子钱?”
听到这三个字,元春登时面孔黑了大半,心里不免疑惑,问道:“你这满嘴说的都是什么?从哪儿听来这市井的下作东西。”
张若妩忙把在父亲书房外偷听的话复述给元春,又呐呐说:“好端端怎么同我置气了。我只看父亲摇头不住,说不少世家亲戚都在外放印子钱,长此以往祸患无穷。”
元春见张若妩一脸懵懂不知,便款款的告诉她:“这也是没法子的。祖宗家法定下,世家子弟不得经营商贾,除了出相入将倒没了出路,不事生产哪有进项?不得已守着祖上产业混日子,生计若是日渐窘迫,便要通过举债度日,倘或还有为富不仁的,那印子钱由此而来了。市俗一句粗话说得最贴切,‘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可见分分都是血汗。”
一席话,说的若妩频频点头,赞叹道:“你说得很是。还有一句话,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说。论理她是你婶娘亲戚,但正如方才所言,印子钱是亏损阴德的东西,但凡良心未泯的都不该沾。”
张若妩说得含蓄,元春却早逮着婶娘二字。她没想到王氏居然有这种心思,默了半晌,才冷笑:“你是说,我二婶在外放高利贷?呵,好个慈眉善目贤惠人。”
恐她年岁还小心沉,张若妩东拉西扯说了会儿闲话,直到元春看出她有些惫懒了,坐了一坐便借口出来。
踱步在路上,一面盘算刚才张若妩的话,王氏这人内藏奸狡,将来必对琏儿不利,如果能顺藤摸瓜将印子钱一事扯出来,少不得就是一手后招。至于如何低调行事,当再做筹画。
翌日五更天蒙蒙亮,张怀信奉命出京赈灾,孙氏和张珩自然要送别,张若妩受伤倒还罢了,元春也起了大早跟着来送。
孙氏面上虽不显,心头越发熨帖,想她果然是个贴心乖巧的。倘或按昨日老爷的主张,将来真成了嫡亲的一家人,更添和睦亲厚了。
夫妇俩说了两句体己话,张怀信又嘱咐了一番张珩,便策马绝尘而去。孙氏搭着元春的手摇摇回屋,张珩跟在后头欲往书房走,却听孙氏喊他:“珩哥,这两日若妩脸上不好,元姐闷得很,你且带她去书房里找几本书看,好打发日子。”
张珩的脚步猛的一滞,元春也吃了一惊,不解舅妈这是何意,少不得先低头垂眸装鹌鹑。
张珩的书房在东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石子甬路,一路上但闻声息细细,不免觉得尴尬。元春内心别扭,张珩也未尝比她好多少,略静了会儿,状似随意问:“妹妹平日里在家读些什么书?”
“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元春歪过头,莞尔一笑:“大哥哥整日浸淫在四书五经里,可曾烦闷?听说年后你便要入国子监读书去。”
此时晨光之熹微,一束日光恰巧斜射而下,映得元春的脸颊越发细若雪瓷,丰润同釉,晕着一层柔蜜薄光,幸而年岁小还未脱稚气,却不知长大了该是如何的绝色美人胚子。
张珩骨子里十分拘礼自守,尽管是自小相识的表妹,在傍边瞧这形容也忙不迭别开了头,目不斜视向前走,不敢再多看。
元春没听见回答,内心不疑有他,便跟着张珩走。到东苑前,入目一带的黛瓦粉垣,青砖细刻,雕花见漏,阶下成片大株的红枫树,上面三间相连的房舍,仆役正在扫满地的红叶子,红白辉映,明艳如画。
张珩默不作声领着元春到左边那间,入门便放着一张花梨木夹头书案,案上摆着一方宝砚、并各色笔洗、笔架、笔插等器具,旁边磊着层层叠叠的书册字帖,物件虽多但一丝不乱,皆是井然有序,可见主人性情之谨严。
书案后正中挂一副怀素的小草千文帖,西边窗下设立一张酸枝木椅榻,边上紫檀架上摆放一个汝窑花盆,养着一簇簇的斑斓待放的茶花,素雅之中平添一抹妍丽。
深闺寂寞,元春在藩邸时的闲娱便是看书和弹琴,偶尔手谈一局聊慰。不过她灵滑有余沉稳不足,从前七郎总嫌弃她静不下心,而后想出来输一局便罚她抄诗经,最后风雅颂三篇险些都集齐成册了。
思及昔时光景,不觉眉目含情,唇边蕴笑,回过神来见张珩看着她,自己倒不好意思的,忙佯装望向别处,随手拾起撂在椅榻上的书,皮面十分陈旧,翻阅了两页,和往常读的儒家经典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