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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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瞅着这三个青春年少的孩子，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乃向张珩说道：“你妹妹头回来要好生招待，一会跟若妩带着元姐儿去院子里转转，等传饭了再过来。”
当下三人出了房舍，张珩在前头领着两位妹妹，一路指与元春看：“循着这条小道往东面是正厅和外书房，再过去一些是我的院子。妹妹方才是从西角门进府的，这边是女眷的住所，平日里母亲也不在正室中，只在旁边两间耳房内居坐。”
转过进门时看到的羊肠小径，又走了一小段路，抬头见前面有千节修篁摇影，将几间小小屋舍掩映其间。元春再往前，方窥见那粉白的院墙底下，不知从哪儿引了一股泉水绕阶环屋，最后自前院的半截竹下而出，有流水扣翠竹之音，怎会不清越动听。
张珩不觉停下脚步，元春险些带得一个趔趄，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竟听得一阵低笑：“这是若妩的听雨斋，元妹妹以后且小住在此。我就不便进去了，晚些让若妩带你去看看，房里的陈设器皿倘或有不如意的着人再换，一切都跟家里是一样的。”
元春自那远远的竹牖里瞄了眼，果见里头临窗摆着一张蕉榻，脱口而出道：“自移一榻西窗下，要近丛篁听雨声……难怪要用听雨斋这个名儿了。”
张若妩先看张珩的眸中微闪，又朝元春递个眼色，说道：“这院子是大哥所置，所题的匾额对联多数出自父亲手笔，但这听雨二字却是大哥所题。”
贾元春心下讶异，猛地抬头恰巧迎上张珩的目光，蕴着十足的温润光彩，冲着她莞尔一笑：“看来妹妹也是爱自在的人。时候差不多了，咱们暂回母亲房里用饭。”
说着回到堂屋，妇人们已经收拾了一桌子的菜肴，三人候着孙氏进来方坐席。张府的菜色不比贾府浓油重味，皆是清鲜不腻为主，其中又以鸭包鱼翅和清炖鸡孚两道菜最合元春的胃口，下意识多用了几筷，却被有心人瞧在眼里。
用完饭后过片时，丫鬟才用小茶盘捧上六安瓜片来吃。元春接了茶刚呷了一口，便听到孙氏打趣说：“往日珩哥儿在我这里坐不得一盏茶功夫就要去温书，手脚全像是没地儿撂一般。今儿你妹妹来了，你小子倒也知道热闹凑趣儿，赶都赶不走。”
元春差点掌不住噗的喷出茶来，张若妩则乐不可支地歪在孙氏膝头，还要帮腔：“母亲说得正是，托元儿的福我才见了大哥一会子。”
张珩面上一臊，瞬时又消弭无踪，换了一副从容神色，说得和缓：“母亲既这样说，儿子便先去书房了。到时少温一天书事小，拖累元妹妹事大。”
孙氏也没拦着他，嘴上只笑骂：“这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想必原就是不耐烦陪咱们娘儿仨说话，偏拿他妹妹当幌子。得了，你在此也拘谨得很，且去作画习字都好，只一件，仔细别熬抠了眼睛。”
待张珩走后，孙氏却是一声叹息：“吾这个儿子看着脾性最好，却是个油盐泼不进的主儿。业已十六了，家里张罗着给他说亲，次次都用安心做学问一口回绝。”
看孙氏满面无奈，转念思及张珩每每被敲木鱼一脸端正肃然的婉拒，元春好不容易掩下溜到嘴边的笑意：“大哥哥是有大能耐的人，想是还不愿有牵绊。”
张若妩可没她这样体贴，笑得格外响快，惊得檐下的鸟雀都飞走了：“你还给扯布遮脸呢，他就是眼界高，定要找个合自己心意的。不过说来也是，依咱家的门第和大哥的学问品格，寻常女子断当不了我大嫂。横竖像金陵王家的那一位，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难怪我哥看不上眼。”
贾元春愣了片刻，疑惑的攒眉：“金陵王家？那不是我二婶的娘家嘛，怎么张罗到她家的闺女去了。那家子秉承的可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无论嫡庶皆不许断文识字。”
孙氏忙摇着手里的绢子，意有所指道：“自然不是我们张罗的。你舅舅前脚进了京里，后脚已有打发人来问珩哥儿的亲事，左右不过那么个意思，听过就罢了。”
元春听这话里大有文章，心知恐怕是王子腾这边一早得了上面的消息，知道张怀信升了官要进京述职，王家一合计预备拿个女孩套一桩好姻亲呢。无怪老太太当初提起要接舅母一家到府上，大太太才开了口，这贤惠人二婶忙给驳回来，原来自个儿早在打主意了。
饭后与张若妩一路说说笑笑，待回到听雨斋仆役已打扫好房间，窗明几净，丝被轻软，玩器陈设皆是精巧典雅，一桌一具无不现出用心来。
随手打开妆台上的漆奁，梳篦脂粉和首饰环佩竟色色想得周到，元春不觉一暖，却又狐疑张若妩平时并非细致周全的人，这回怎改了性子。
念头刚转过，一抬头见她正走进来，圆眼轻眨：“才念到大姐姐就来了。这妆奁可是你让下人准备的？好生精致。”
张若妩走上前来，一同翻看了那几个奁子，眼睛渐渐地瞪大：“并不是。你的房间娘是让大哥预备的，难道……”
贾元春被噎了半晌，才挤出了几个字：“也真难为大哥哥心细如尘。”
张若妩不以为意，打量了周遭摆设，方笑道：“他惯来如此，一饮一啄俱是讲究，哪怕一根孔雀翎插错了地儿，都要皱眉头的。”
看元春不说话，张若妩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双肩，轻轻笑出了声儿：“元儿，别窝在这儿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贾元春本懒得动，奈何张若妩兴致极高，生拉硬拽给拖到了西角门后头的花园子。这时节花期已歇，地上纷纷零落的一片，元春一眼便望见了支着的秋千架，掩映在一丛倒垂的花枝里头，萦绕着丝丝袅袅的香气。
张若妩兴冲冲地奔过去，拉着藤索摇晃了两下，回头朝元春摆手：“你瞧，我央着大哥给我做了这个秋千，只一个人玩不得劲，你来了才好一块乐呵。”
贾元春内囊不是个女童，不过也不好扫兴，便让张若妩坐在秋千上，她在后面缓缓地推一把，慢悠悠的来回晃。
秋千虽是荡起来了，可元春怕摔着她总不使全力，急得张若妩跳下来，将元春按在坐凳上，恨铁不成道：“你呀，像我大哥一样跟没吃饭一样，瞧着这才是打秋千呢。”
说着重重地一推，元春忙双手紧抓藤索，整个身子荡到了半空中，看得张若妩一阵喜笑颜开，手上的气力不由又加了一把，口内兴奋地嚷着再高一点。
忽而听闻一闷响夹在尖叫声里，贾元春只觉左手蓦然一空，紧接着犹如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满眼远眺到了高墙外的景色，心里不禁一抖，下意识攥住了右手的绳索，将小小的身体缩成了团儿。
正以为要跌倒之际，恍惚有个人影跳上了秋千架上，伸手一抓，跟捏小鸡似的将元春拎到了一个人的面前。
心头还在突突乱跳，贾元春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那人，目光如何也移不开分毫。
这人确实极其俊俏，虽珠玉亦不足比拟。
身为男子竟生得面如桃花，眉似远山，鼻胜琼玉，一双眼眸更是明若秋水。可饶是这般风流秀丽，偏偏没有一丝妩媚之态，唯觉他一举一动皆是清贵盈然，风姿丰伟，真乃龙章凤彩，光耀玉堂。
只是如今再见，元春唯有一声冷笑，若不是这颜色十分的好，当年她又怎会自误这些光阴。
嘲谑过后，胸腔里不禁恨意汹涌，竟是想用上辈子养得尖尖的指甲挠花他这张看似风光霁月的脸，撕心裂肺的质询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将她捧上云端，又踩如蝼蚁；凭什么夺去她当母亲的权利，株连她全家遭逢凄凉下场；凭什么前一刻还能柔情蜜意，下一刻就要置于死地。
但，再多的不甘亦枉然，所有的情绪在波动过后终究归于静谧，她现在唯一可做的便是韬光养晦。不是不恨，仍是无能为力罢了。
眼前的女童一语不发，脸如白纸，眼神却透出一股激烈的情绪，永光帝水澹一时倒也无言，权当她是吓傻了。
反是旁边的张怀信忙跪下来，一叠声的请罪：“这是微臣的外甥女，性命攸关又是乍见天颜，小儿无知还望陛下恕罪。”一面说一面重叹了口气，又道：“说来都是微臣教女无方，粗鄙无状，若不是护卫及时出手，只怕……”
周遭早已匍伏了满地的人，连张若妩都不敢造次，正跪在角落里抹眼泪，元春一怔后垂下眼，冷着声行礼：“臣女贾氏见过陛下，承蒙援手之恩，当铭感五内。”
末了的四个字，几乎咬着牙一字一顿，格外清亮。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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