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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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女子像是没见到元春一样，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引得元春禁不住朝她瞧了两眼，轻声唤说：“这位姑娘往哪儿去？”
听到女孩声气，她方转过头望向元春，面露清愁，口内低吟道：“我受了他雨露之惠，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
元春只觉这话虽颠三倒四，语意却缠绵不尽，不由细问：“你受何人之惠，为何要还泪于他？须知女儿家最为矜贵，要说用一生眼泪来还的，必不是恩而是孽了。”
少女听了，两弯烟眉微颦，若有难言深忧：“我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棵绛珠仙草，身受神瑛侍者甘露滋养，脱去草木之胎化为人形，因要酬报他灌溉之德。但如姐姐所说，若不用眼泪还他，该用何偿还？”
这河畔之草还需灌溉已属好笑，元春本欲讽刺两句，但见这姑娘娇柔无邪，神态烂漫，遂笑道：“多流泪伤眼睛，口津亦是水，你且听我的，若你真要还他恩情，投个心思机敏巧舌凌厉的胎，多啐他几口便是了。”
说罢，见绛珠仙子似懂非懂的颔首，元春携了她一双柔荑，在绿山清溪间悠荡嬉戏了好一会，两人复又说了些话。
绛珠虽汲天地菁华出落得仙子一般人物，然而心地纯善不食烟火，听到元春两世为人的见闻，深羡她在凡间奇遇，不禁心神往之，报恩心思反淡了不少。
正游玩着，灌愁海上忽然弥漫着一股寒烟，白蒙蒙的接连成片迷了人眼，贾元春攥着绛珠的手心倏地一空，她急切喊叫：“妹妹莫走！”
却吓得刚巧进屋的抱琴忙上前，一面扶起元春来替她顺气儿，一面忧心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做什么恶梦了？”
贾元春犹是迷迷瞪瞪的，连连摆手说：“不仅不是恶梦，还梦到了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抱琴正给元春倒茶润唇，元春将梦中场景说与她听，抱琴扭过头信口说了句：“许是个吉兆，咱们府上要添位姑娘了罢。”
次日给贾母请过安，元春仍过东院往梨香院来探孙氏母女。张若妩的丫鬟茜兰一见元春来了，忙笑着揭开了帘子：“姑娘来得刚好呢，太太和大姑娘都在里头。”
贾元春步入里屋，孙氏正教女儿练琴，见她进来便歇了手，挽唇道：“可算来了，快过来坐。”
元春在炕沿边坐了，见张若妩抬头冲她吐了小舌扮作鬼脸，特意促狭她：“大姐姐那么早就发奋了？”
孙氏只摇着头儿，因又笑：“我这个女孩你还不知道？三日打鱼两日晒网，这右手打圆还是伐来噻，幸而我倒是没指望能传她衣钵。”
张若妩十指仍按着琴弦，把嘴不服气地一撇：“亏得母亲嫌我蠢笨，我也正不耐烦学这阿物儿呢，成日勾抹剔挑的，指甲都劈了好几回。”一语未了，伸出手指头给元春瞧，果然都修得齐齐短短。
贾元春并不言语，左手当琴徽处轻轻一点，右手在弦上摘剔挑连出三声，复弹一段更有流音泻出，清灵宛转。
孙氏禁不住双眸一亮，脸上喜不自胜，说道：“唉，无怪乎祖师爷曾说琴技易学，琴韵难掌。元丫头一片玲珑心思，竟已自成格调，实属难得。”
一席话倒将元春说得红了脸，暗想这还真全赖上辈子的教养。琴棋书画说不上样样精通，但亦算得信手拈来，否则一个十岁的女童开蒙得再早也无用。
张若妩见这娘儿俩成了知音，拍了手笑起来：“好好，人说高山流水觅知音。以后母亲便收了元儿这个弟子，再不要理一理我这好蠢东西了。”说着，方又滚到孙氏怀里撒娇，三人不由笑作了一团。
彼时说了一会子家常话，孙氏忽而给张若妩打个眼色，待她恋恋不舍的出去，才敛了神色一声叹息道：“元儿，此番我们进京来除却你舅舅的原故，老太太还郑重地托了我一件大事，令我务必将话亲自嘱咐给你。”
元春一声儿不语，又见孙氏转身从躺柜里取出一个小锦匣，交到她手心里头：“你母亲是个有远见的，这些年府上或有心人也惦记过她的嫁妆底子，只将院子翻了个朝天也寻不到，实则她早替你们姐弟俩留了后路傍身，现下终归是完璧归赵、物归原主了。”
顿时，贾元春惟觉这锦匣犹如千斤重，紧紧拉着孙氏的手，沉声道：“千言万语都道不完我和琏儿的心，只盼着将来能多在老太太、舅舅和舅母跟前尽尽孝。”
历来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张氏的压箱底应是丰厚才引人觊觎，难得的是母舅一家未起贪念千里送还，可见其敦厚人品和大家风骨。
掌灯时分，贾元春伏在案上涂涂画画，像极了一个灯下苦读的孩童。不知何时，一个小小的人影立在门边，盯着她握在手中的笔，颇有些踟蹰。
忽而，看到元春揉了揉微倦的眉心，那小人迈开两条小短腿扑到了她怀里，糯糯地央喊：“姐，在干什么？”
元春只觉心头一软，吃力地将贾琏抱上膝头，回头扫了一眼问：“赵嬷嬷怎么没跟着你。”
贾琏睁着一双晶亮的葡萄眼儿望向她，掰着指头数：“嬷嬷家去了，水纹去打水，秋波要奶糕。我想看姐姐，这是在画啥？”
三岁的孩子说的都是短句，不过已能差不离表达意思。贾元春听见他说，便明白是这小子故意支开了下人，不由刮了一下他粉白的脸皮儿，说道：“小滑头，想姐姐了就让人送你过来，一个人会摔跤。”
贾琏在她怀里扭捏了一会，见他一脸讨好撒娇的模样，元春又笑起来：“姐姐干的是正经事，在给你圈钱。”
小脑袋啵的一下冒出，看着桌上那张幅宽极大的纸上密密麻麻的纵横格子，贾琏眨巴了下眼睛，不明所以地歪过头：“圈钱？”
贾元春但笑不语。贾琏实在好奇，又滚在长姐怀中卖痴，元春敌不过，方道：“你现下还小，有些事不明白。这世道混浊，无非钱权二字。咱们出生在这样的人家，能走的路不是太多，也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经济仕途。若你将来不拘文武能有个出息，只当是故去的母亲白替你我置办了这些房舍田庄。”
虽然听得懵懵懂懂，贾琏总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便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彼时，水纹和秋波两人急着来寻，贾元春就让她们把贾琏抱回去。自个儿仍在案前执笔勾勒了起来，直到抱琴端了一碗炖雪梨进来，劝道：“自从舅太太这儿回来便没下过案，姑娘好歹歇会儿，用几口甜汤。”
元春接过碗，见中间梨心被挖去盛了银白的雪耳，吃了一勺淡琥珀色的卤子，入口极甘甜清润，还伴着一阵阵的梨香。
抱琴铺好床褥走出来，凑上头瞧了两眼案上的东西，咋舌道：“姑娘画的怎么像是京郊的模样？”
贾元春扬了扬眉梢，颇有几分得色说：“算你有眼力劲。我问舅太太讨来的稿子，这些都是田舍，看着都新鲜。”上辈子元春在宫里窝了那么些年，还是当姑娘的时候二哥把她偷出去了两回，现在想来却已是恍如隔世。
抱琴的脸上多了一抹绯红，不自觉咳嗽了一声：“以前我跟着爹娘在庄子干过活，也常去郊外上玩耍。”
正说着，紫鸢也走过来，朝元春笑道：“姑娘讨这个来作甚？这几个拿笔打的圆又是何意？”
贾元春伸出手指在上头划出了一个圈儿，说道：“天机不可泄露，以后你们便知道了。对了，计算日子二婶也在备中秋的节礼了吧？”
紫鸢仍是低着头，双手却十分麻利儿地收拾砚台笔墨：“刚我过去，二太太正拿礼单念给老太太听。南安王府这儿几家还按去岁的仪置，只是姑太太那里少不得打发走水路送过去，二太太预备了六色大捧盒，老太太还嫌太简薄了些呢。”
元春沉思了一会，再拿笔写了几张笺，待干透折好放入封好，一面嘱咐紫鸢：“你也去取个盒装一份上等果品糕点，再将这个压在盒底。记得要挑寓意好一些的，再缀些玉堂富贵的鲜花儿，要姑太太喜欢的样式。”
紫鸢虽是应了又是困惑，问道：“自然知道的。姑娘给姑太太写了什么？”
贾元春掩下个哈欠，拿着绢子摇了摇手儿：“先前姑太太给我和琏儿送来那么多玩意，也该投桃报李了。”
紫鸢和抱琴对视了一眼，多少都知道自家姑娘人虽小，但主意和行事却比世人都大些，均住了嘴不说话，只管忙着伏侍她安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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