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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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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不乐意,然而就像徐晶燕自己强调的位份尊卑之别,于是不得不放下手,向淑妃福了一福:“问娘娘的安。”
淑妃似没注意到方才的景象,故作奇怪的盯着元春看,自顾自笑起来:“两位妹妹这是在做什么?现在是初夏了,地上热得很,都是身娇玉贵的人,跪坏了可怎么是好?还不快些,去将扶元贵人起来。”
太监们一时不敢动,不由一齐去看婕妤的眼色。徐晶燕早就听端妃提及过,淑妃最是和稀泥的性子,便挑起了两弯精描的细眉,抢在前头回禀:“娘娘有所不知。元贵人恣意轻狂,出言犯上,臣妾是一忍再忍,实在听不下去才……”
“看来,本宫这个淑妃叫不动景仁宫的人。”倪秀筠恍惚一叹,兀自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对身边的宫女吩咐:“玉竹,把贵人扶起来,到阴凉地里说话。”
唤作玉竹的丫鬟旋即上前,先搀起了元春,再替其整理仪容。看见她雪白的腕子上有一痕紫淤,口中便发出了“哎呀”一声,惊呼道:“哪个奴才下手如此重,竟把小主伤成这样?太不成体统了。”
徐晶燕见淑妃主仆二人明显有偏颇,心中不忿,情急之下便口不择言:“且慢!臣妾还没有说完前因后果,淑妃娘娘就在心疼元贵人了,难道是想故意回护包庇她吗?”
这话音听着掷地有声,可淑妃只是冷然的瞟了她一瞟,眼神里已不含丝毫的温情。
“婕妤既然这般伶牙俐齿,本宫也不妨明示一句。今天的事无论前因后果如何,你们俩各执一词,就算闹到御前去,以皇上之英明,自然不会偏听偏信任一方。但是,狐患谣言一事才刚刚平息,而今又生出新的事端,皇上是否会觉得婕妤小题大做,或者有意刁难元贵人,就很难说了。”
说罢,淑妃看着众人的目光微微一沉,便理也不理徐晶燕,只向元春说:“元贵人若有空,不如陪本宫回钟粹宮小坐,好过在这儿晒太阳、费唇舌的。”
对于淑妃的援手,元春且惊且疑,不知是何道理。
不过此刻,她知机的扶住了倪秀筠的手,恍若无意的滑过婕妤那厢一眼,吃吃笑道:“娘娘说的是。这天气虽好,蝉声多了,也难免烦人。”
倪秀筠听了,与方才徐晶燕絮叨的样子相映,禁不住笑出声来,轻轻的打了她一下:“你呀,也实在太刁钻,难怪要吃亏。赶紧走吧,日头渐渐上来了。”
两人说说笑笑,相携而去,留下一个在花丛中的徐晶燕,恨得咬牙切齿、跺足不迭。
须臾回到钟粹宮,二人对坐在黄花梨卷草纹榻上,一同饮了两碗败火清热的莲子羹,方谈起了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事。
听了元春一五一十将话禀明,淑妃沉默片刻,轻喟:“妹妹住在西六宫,所以得的消息迟了些。皇上今早去了婕妤的禁足,明面上说她认了错且有悔过之心,也确实消停了两日。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不为了别的原故,只听西海沿子那边起了纷争,大约要调西宁郡王去镇守,她才一直把母家挂在嘴边。”
元春这才拼凑起了事情的全貌,脸上露出一丝符合年纪的孩性来,气馁的嘟囔:“难怪她这般目中无人,在淑妃娘娘跟前也不知收敛,到底是有个好娘家在撑腰。”
“你素来懂事,皇上多有嘉许。”淑妃不在意的莞尔一笑,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所以,这些话在我这里说也罢了,别叫有心人听了去搬嘴。”
谁知,元春反而失笑一叹,映衬着外头锦绣绽放的景象,更显得突兀。淑妃也不由生了些许疑惑,便听她郁然道:“嫔妾自然愿意承姐姐的情。只可惜,皇上虽然没有当面责罚于我,实则倒晾在了一边,还不知其中原故,一想到便寝食难安。纵使我有报答这份好意的心,却怕辜负了姐姐的回护,白白为我操心了。”
后宫之中从无单纯的好心,与淑妃的三言两语的交谈中,元春已然猜透了对方的拉拢之图。但原因几何,她必须要弄明白,才好权衡利弊。
看她和仪欣公主差不离的年龄,却端着一副自怨自怜的模样,淑妃不禁神色转柔,又温声的慰藉:“你何必妄自菲薄?能入南熏殿伺候的,这几年里就惟有你一人而已。”
尽管先前听到菘蓝说起类似的话,可元春仍旧迷惑不解,便静静的歪着头,听她继续道来:“端妃也好,婕妤也罢,不管再如何得宠,皇上也决不许她们入南熏殿侍奉。”
磕绊了片刻,淑妃想到了些往事,不觉抚着圆润的腮边,笑得一径诡秘:“要是没记错,端妃唯一一次入那儿,还是因着一桩小产的官司被招得去,最后被年贵妃赏了一耳光,含着泪从长廊中一路出来。皇上虽把贵妃禁足,不过那也就是面子情,贵妃却是个有气性的女子,将储秀宫门直接锁了,足足叫陛下吃了大半月的闭门羹。”
元春忽而梦回前生事,听得越发怔怔的,双眼几乎发直了。幸好,淑妃仿佛觉得回忆起来极有趣,也沉浸在自己的话音里,并没觉察道她的异样:“那段时候,皇上实在暴躁坏了,发了多少脾气已数不清。不论软的、硬的手段皆用尽了,连宫人养的孩子都抱到门上,贵妃愣是毫不理睬,皇上气结也无可奈何,只得由她去。”
方才咽下去的莲子明明剔了莲心,可现在的元春却觉得苦到了深处,苦得她连话都无法好好说,强忍住内心激荡如潮的情绪,低低的自嘲:“昨日的贵妃,岂不是今日的婕妤?嫔妾生的晚些,也听老人们说过,那也是一位得了好母家的妃子。不过后头香消玉殒的下场,却不见得怎么好。”
淑妃蹙了一下眉头还欲再说,转念一想,今天的话已多了些,于是岔开了话题:“所以,当初你能进南熏殿,实在是陛下的格外宠遇,她们乌眼鸡一样的盯着你,也不足为奇了。再者,你无宠得封贵人,即使停了牌子,将来总有侍寝的日子,以妹妹的天资和容色,何愁没有好前程呢?”
因还未侍寝,元春难免又要假装赧然,垂下头拧帕不语,正好避免了和她对视的尴尬,也能缓一缓自己的心情。
淑妃一见果然笑了,语调依旧绵绵,绵里却藏针:“你好生琢磨,姐姐的这番话有无道理。至于报不报答,宫里都是姐妹一场,不过是我有位份公主,你有年轻貌美,但恩宠能否不衰,光靠一人单打独斗是不中用的,还是得彼此有个依靠,好将圣心笼络在一处,拧成一股绳才妥帖。”
元春抬眸瞧了瞧,只见那一抹笑中除了淑妃一如既往的安宁以外,还有意蕴悠长的暗示和警醒。
这倒是以往不曾见过的,不禁生出了一丝兴味,垂首依依答:“姐姐说得是。嫔妾年轻识浅,不比姐姐深谙宫中为人处世之道,今后自然万事以姐姐为尊。咱们二人齐心协力,我替你看顾着,你替我好筹画,这条路定能走得顺当。”
淑妃留元春吃了午饭,席间遇上了下学的仪欣公主。民间常说生女肖父,但在仪欣的脸上却寻不得多少与皇帝相似的影子,与淑妃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奇怪的是,元春留意到她看人的眼神总是怯怯的,像只惊慌失措的鹿儿,透着一股子戒惧。可记忆中,仪欣幼时并非如此,反而十分活泼粘人,怪道水澹曾说她胆小怯懦。
这里宫女们收拾了碗碟,因有外人在,仪欣便有些个扭捏的起身,声若蚊呐道:“母妃与元娘娘坐着,我还有功课没做,先回房去。”
目送公主走远了,元春抿了口茶,笑言:“嫔妾看公主温文达理,娘娘果然教导有方。”
不料一提起此事,淑妃仿佛头疼不已,不觉摇头:“仪欣随我,是个没嘴的葫芦。人看着又笨笨的,不比三公主乖觉,并不讨两圣和太后娘娘的欢喜。”
三公主仪慧乃端妃所出,人如其名,有慧美之才。宫中人多阿谀奉承,端妃家世强于淑妃,私下便盛传三公主有其母的才女之风,五岁能颂,七岁能吟。
不过元春听了,却不以为然的说:“嫔妾的看法倒有不同。性子静有安静的好处,人生得机敏太过,心思沉了,烦恼也多,旁人只还未见到公主的长处罢了。”
元春说罢,剥了一串倒垂的枇杷奉与淑妃,淑妃接过后慢慢的吃了,问得谨慎:“听妹妹话里的意思,仿佛有把握叫两圣改了对仪欣的态度?”
片息,元春洗净了双手,又掐指推算了一回,忽然灿烂一笑:“举宫往避暑山庄的日子已近了。嫔妾听说,往常只带大皇子去,今年长公主也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