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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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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蒙幸,得当今赐婚,贾府作为姻亲亦收到了请柬。何况此次与一般的人情世故大有区别,只因代两圣送嫁的贵人乃大房所出的嫡女,这份荣耀已是无与伦比的。
消息不过半天就传往贾府,老太君听得又惊又喜,向身边侍奉的人笑道:“当日我曾说什么来着,贵人娘娘是有大造化的。纵使现在在位的几个小主,都不能得这样出宫的恩典,足见贵人是很得了圣意。”
赖嬷嬷等见老太太兴致高,也都乐得奉承,齐声夸赞:“那是自然。咱们大小姐从小有老太君的教养,兼生了一个大富大贵的好日子,那通身的气派远非寻常人能及。”
石榴素来得脸,性子又伶俐,一边替贾母捶腿,一边凑趣儿的说:“大小姐自进了大明宫,不出一年已封为贵人。假使再过些时日,诞下个一儿半女,咱们府上就沾了大光呢。”
这话虽然无意,不过正触到贾母的心事,颔首不绝道:“石榴丫头说的倒不是玩儿话,想来也是一件正经的大事。只有娘娘在宫中走得稳当,府上的日子才更好。你们不见那端淑二妃的娘家,到底是沾了皇家姻亲的福泽,得的也是实权。”
说着,贾母环顾了周遭一圈,看其他人都是满脸的堆笑,惟有一人垂着头不知想什么,便故意发了两句话:“珠儿他娘,大家伙都是兴高采烈的,怎么不见你脸上有笑意,莫非是不为家里出了一位贵人而高兴?”
被点到头上的人激得一惊,抬头见贾母的气色不善,王夫人立刻赔笑道:“老太太那里的话,媳妇儿是大小姐的婶娘,也看着她长大,如何会不高兴?这两天珠儿受了些风寒,为娘的难免忧心,是这个缘故。”
贾母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眼神却犀利得仿佛刀子,在她脸上轻轻的刮过:“前个宫里的夏太监来走动,我仿佛听到个说法儿。就为了弄错咱们元春的生辰日子,叫陛下动了怒气,连户部尚书都吃了挂落。看来这事约摸有人背后捣鬼了,珠儿他娘曾听见没有?”
王夫人本来内心有鬼,现在听贾母乍然提起,更加六神无主,慌忙否认:“老太太说笑了。媳妇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段时间又是静心礼佛不出,何尝听到过这等消息。”
话已经到了嘴边,贾母到底还是顾忌二房的面子,最终不过冷冷一哼,便揭过不提了。在座的都是人精,见气氛一时尴尬,赖嬷嬷仗着年岁大,又插科打诨几句,引得贾母发了笑,众人方散了。
自此以后,贾府人多口杂,大小消息传递又快,下人们倒不敢再怠慢大房。再者历来跟红顶白的人居多,今年业已七岁的贾琏,瞧着不时的来请安问暖的几家仆人,倒生了疑惑,因问紫鸢何故。
紫鸢正在晒手巾,冷笑道:“哥儿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咱们大姑娘进宫当了娘娘,这回还得了恩典送嫁。不仅如此,哥儿的母家出了一位驸马爷,将来也有帮衬。所以今时不同往常,您和娘娘是亲姐弟,比那些堂的、表的当然不同了。”
贾琏听了,哭笑不得的说:“原来是为的这个,不过他们就算来个十几回也没用。连我也见不得姐姐,亏了珩表哥的喜事,才得了皇上赏赐的笔墨纸砚,但终比不上这个。”
说着,他掀起衣裳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无比的荷包,摸着上面密密的针脚,仰天的长叹:“这是姐姐亲手做的。咱们何时才能再见呢?”
紫鸢见贾琏满面的颓色,自己也由不得伤感,又怕更招他难受,强笑道:“咱们不如换个想法。这回连抱琴都许带进宫去,说明娘娘在宫中十分不错,才能得皇上屡屡降下的恩典,这样便安心了。”
殊不知,被贾府惦记的元春,日子远没有他们想得那般烈火烹油,反而从青璇出嫁以后,长春宫越发的衰减,几近门可罗雀。
也有三两个心思活泛的奴才,向戴权使了银子,表面上向贵人求恩典,请调往各忙碌的宫里去,元春想也不想便应了。菘蓝为这个还气恼了一阵,还得了元春的好生的安慰,且让她放宽心即是。毕竟有菘蓝把持,底下还有佩兰和家生子抱琴在,还可靠几分,只让菘蓝教抱琴规矩而已。
其实,要是依着她上辈子的性格,必然是活生生憋坏了。今生倒改了三分样儿,哪怕这样的无趣,多是靠在榻上捧了一本书,看得闷了再去屋外溜达一会。
一日,她刚把《醒世恒言》看完,略转了转脖颈,觉得十分酸胀,便换了一身利落的常服,扶了佩兰的手慢慢出去,往御花园中去散淡。
这天虽未到盛暑,地上已升起一丝热气。元春沿着满地的树阴走,一壁走,一壁观赏园子中各色的姹紫嫣红,只见满园的花儿恍如在一夕间怒放,开得绚烂到了极致,真乃桃明柳媚,繁花似锦,令人望之心旷神怡。
刚走到荷花池,仿佛看到有一行人逶迤而来。元春本想回避的,但估摸着这个距离,对方也一定看到了她。佩兰的心细,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小主,见这个阵仗,来人位份不低。”
元春点点头,还是谨慎行事,以免惹来一个不分尊卑的罪名,便低首让出了道来。却闻得一阵衣裙窸窣之声,这行人居然恰到好处停在她跟前。
见状,元春不禁微讶,悄悄的抬眼一看,竟是徐晶燕携人站住了,居高临下的奚落:“还以为是哪个阿猫阿狗不长眼,见了本宫也不知行礼,原来是元贵人。”
元春不慌不忙的,一面道了万福,一面盈然而笑:“嫔妾冒失了。几日不见婕妤姐姐,气色越发得好。实在没想到能在此处遇上姐姐,本以为仍在景仁宫里休养呢。”
佩兰也忙恭敬的屈身行礼,适时的插嘴:“向娘娘请罪。咱们小主方才一心在赏花,全都怨奴婢的招子没放亮,没看清是婕妤娘娘到了。”
徐晶燕神色不豫,不过转念想到别的事,眉梢子飞起一抹得意,扬起了半张脸:“上一回不过生了些小抵牾,皇上一时恼了本宫而已。这两日皇上气消了,自然就既往不咎。”又朝元春的脸上匆匆的瞥过,轻轻一嗤:“不比撤了绿头牌、真正惹了皇上厌烦的人,却不知何时再能挂上。”
元春不欲与她作口舌之争,便只蕴起了一缕稀薄的笑,宁和道:“这也是难怪的。姐姐出于郡王府,与皇上原为姻亲,与旁人相较别自有不同。”
徐晶燕以为她服软,神态里更大有得色,嘴上越发的不饶人:“你明白就好,别以为赐了个封号,就能得皇上的恩宠,在后宫里蹦跶出什么花儿来。大明宫不比外头,有没有个好娘家的境地如同云泥之别,你小小一个落魄户之府,合该夹紧尾巴做人。”
见徐晶燕面上溢出的不屑,连背后几个奴才亦在偷笑,元春顿敛温和之色,冷眼看着她:“婕妤自恃西宁郡王府嫡女,却不想想而今已嫁入皇宫,穷尽毕生当以夫为天、侍奉君上,为皇室尽心竭力、养儿育女才是。若真放不下郡主之尊,口口声声的惦记着娘家如何,难道不是对宫妃身份的藐视?”
徐晶燕被噎得无言以答,气得浑身发怔,纤纤的玉手指着她,厉声呵斥:“你一个贵人,居然敢如此顶撞本宫!来人,给本宫好好教她规矩,掌嘴!”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太监围上来硬要压着元春下跪,佩兰十分害怕,拦在两人的前面,求道:“请娘娘开恩。小主是直性子,言语和意思之间有误会,求娘娘宽恕。”
元春心里已有成算:要拿生受这一巴掌的代价,一方面来讨回水澹的怜惜,一方面让徐晶燕再次禁足,救自己于困厄之中。
故而也不肯示弱,依旧仰着头,神情倨傲:“嫔妾年轻愚鲁,竟不知道犯了哪条宫规,还请婕妤明示。”
徐晶燕看她的模样,怒气更炽,再也顾不得身份和体统,高高的扬起了还戴着护甲的手,一张原本娇丽的面孔涨得血红,看着竟显得有三分狰狞:“好,我就亲自来教训你,让你分清什么叫宫中的尊卑来!”
护甲在太阳下折出的银光破为刺目,元春心头一跳,她本来只打算忍一时之气,可没打算损了容颜。这护甲尖锐无比,要是用足力气扇过来,不躲的话,这张脸必定残了。
眼看着即刻就要发作,在千钧一发之际,背后忽而响起一个和蔼的笑声:“今天天气不错,看来到御花园中赏花的,除了本宫还有婕妤和元贵人。”
闻言,徐晶燕回头一瞧,只见淑妃倪秀筠从绿荫中缓缓的步出,满面春风的向她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