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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   石榴见她这般,先“嗤”的一笑,说道:“姑娘刚才逞了好大的威风,如今怎地又不吱声了。老太太还等着我的信,要知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招惹了‘菩萨座下的童女’,一会过去姑娘教教我该如何回这话。”

      听贾母叫她菩萨座下的童子,元春自个都觉得好笑,便将之前在茶房如何整治刁奴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了石榴。

      石榴听了,先是叹了口气,又隆了眉心说:“难怪姑娘动了真怒。老太太这两年精力不济管得少了些,这帮子老货无事就在背后论长道短,现今连爷们之间都要调拨几句,真是越发狂纵没的正行。”

      元春面庞已淡淡,只摇手笑道:“罢了,也不值当再为个下人置气。姐姐正好来了,将这新鲜折下的桂花给老太太带去,摆在屋里比熏香可好闻多了。”

      且说石榴从元春那里出来,先将一对插了桂花的粉瓶摆在角落,又挑拣了细处说与贾母。

      贾母歪着听了因果,同样一叹:“你说得正是,倘或元丫头懦弱些,这些奴才更要爬到头上来。不过元丫头是个知礼的可人,终没太放在心上,有心胸儿手段软硬兼有将来方能成大事。”至于成何大事,石榴却不敢再究。

      至晚间,元春仍至贾母房中用饭。贾母见她谈笑如常,更加欢喜。恰听到元春提及贾琏所述的桂花糕,遂笑:“别人只怨我独疼你和琏儿。到底是你们姐弟俩知我心意,一个送了花儿来赏,一个也想到要吃糕。”

      元春深知老年之人跟孩童一般喜甜烂之物,忙令斐翠吩咐内厨房预备,却故意轻戳贾琏的脑门:“瞧,都是你这小祖宗闹的,连老太太的小厨房都被你指使了。只是这糕团虽好,到底是不好克化,仔细别伤了脾胃。”

      贾琏把嘴一撇,立时泪汪汪道:“老祖宗也要吃呢,姐姐却只光说我。”委屈的模样引得众人发笑。

      说话间,外头已有婆子提来食盒。斐翠一边把食具摆好,一边看向那盒中,将里头一盘水晶桂花糕端到贾母跟前,又舀了三碗桂花甜酒酿。

      这桂花糕样式晶莹剔透,凉后以刀蘸水切作六瓣合成花蕊形状,上头撒着干桂花,浇淋些许蜂蜜水,瞅了便极有食欲。厨房许是怕看着单调,又特制了甜酒酿就着,桂花与发酵的酒香混杂在一起,芬芳馥郁,经久不散。

      小孩儿嘴馋,贾琏使不大动箸猴急得不行,赵嬷嬷忙用小勺剜挑了一块喂进嘴里。贾琏嚼着软润的桂花糕,尤其是还透着一缕清香,顿时喜上眉梢,嚷着还要多吃几块。

      贾母年岁大了到底不敢多用,吃了一片糕,用了半碗酒酿,就算了。至于元春,从前在宫中养成的习惯,自晚间后便净饿,更不会用甜食。

      待小丫头捧上茶盘来,贾母向石榴递了个眼色,石榴本来伶透,忙遣开了内间侍立的人,寻了借口令赵嬷嬷抱着贾琏早些回房安歇,自个亦悄悄儿出门带上了锁。

      元春瞧这架势是有话要讲,果真见贾母换了往日的慈软面孔,拿手摩挲着她的手背,说道:“我的元丫头终是长大了。你自落娘胎起便和别人不同,将来定是有大造化的。”

      说到此处,贾母不由眼圈儿一红,方叹一口气:“咱们府上外头好,里面弱。你祖父走后,咱家也未尝得今上的青眼,及不上老圣人在时的兴盛了,这是一宗。另一宗,倒是我的罪过,养了这些孙子儿子竟没一个象你爷爷的稿子。”

      贾母所述的老圣人便是上皇,现今居于德康宫。上皇早失怙恃,趋承祖母膝下三十余年,与其感情深厚。及后太皇太后崩于慈宁宫中,上皇听闻后抑郁寡欢,身体羸弱,适逢此契机之下方令今上参预政事,而后禅位。

      偏偏近年来上皇一度悔于过早释权,庙堂上亦有半数上皇的心腹旧臣,两股势力隐约有互相角力之态,父子两人渐行渐远,频生龃龉。

      见贾母提起国公爷面有悲戚,元春思及年父往昔音容,不觉用帕子拭泪,又宽慰道:“元儿说句冒撞的话,若不是有老祖宗在,断不能有今日成立。我母亲在时常说,可怜她身子骨弱不能替老太太分担一二,如今阖府上下唯有婶娘还能帮衬谋画。权当是我等当孙子孙女的不孝,劳老太太操了半世的心,到而今还不能全然安度。倘或老祖宗说是自个的罪过,咱们岂非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贾母因房中无人,说着禁不住泪如走珠似的滚下来,哽咽道:“说起你母亲来,着实触了我的心事。当日她还在时,凭这形容身段,为人行事,上上下下哪一个亲戚长辈不夸赞?连我那几个女孩儿都独和你母亲好,敏儿每回来信儿都捎带问嫂子的情形,谁承想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幸而还留下一个元丫头,倒有你母亲昔日的影子。”

      虽不知有几分真意,可贾母左一句“你母亲”右一句“你母亲”引得元春伤了心,想到前世的生母年文氏为了他们兄妹三人操碎了心,最终身亡命殒,滴滴答答陪着哭了好一阵。

      贾母见她这般伤怀,心下越发感爱,搂在怀里更疼:“茶房之事我听石榴说了七七八八,你倘或有委屈自与祖母来说,莫要怪你婶娘驭下不严。按说咱府上自祖宗起皆是宽柔待下,不过太慈反易滋事,克夺太严又生嫌隙。能曲能伸才是当家主母的气度,将来方可奔个大出息,莫学了满腔的小家子气,只把心思都用在调三窝四上。”

      元春听这话大有深意,不知这小家子气是指的二房,想必老太太约莫心里自有一本账,王氏那点子弯弯绕绕尚瞒不过。

      然而越知道贾母利害,越是心凉。明知长房长孙被下人如此诋毁,竟不肯出言回护半句,放纵二房坐大,绝非一句家务疏懒可揭过,乃是刻意为之。

      且说这两日王夫人皆和陪房计议家务,又忙忙的将空闲着的梨香院打扫收拾出来。贾母从库房里差人取了各样古玩家具摆设妥当,寝食起居一应俱全。

      元春本性娇懒,因茶房之事更不肯动弹,整天窝在闺房里描花习字,或去逗弄贾琏解闷子倒也悠闲自得。至于贾珠,仍是夜夜在家塾苦读,且三灾八难的,汤药竟连日不断。

      及至初十,众人正用过早饭,忽听家人来报舅太太带了姐儿已到了前厅,贾母登时让王氏并邢氏带了元春等人将亲眷迎进来。

      张氏系江南名宦之后,族中多读书人,张父曾为文渊阁大学士,声望隆盛,门生弟子遍布内外。元春的母舅学名张怀信,乃张家长子,博文多才,精通工画山水,于西洋医学等颇有钻研,其妻孙氏乃广陵琴派后人,夫妻二人成婚十余年,膝下两子一女,琴瑟和鸣,意顺言合。

      方进大厅,只见七八个媳妇丫鬟拥着一位锦衣粉妆的少妇。这少妇长挑身材,保养得宜,面容清丽,淡雅如兰,体态举止自有一段委婉风致。

      元春知是舅母无疑,忙迎上来下拜见礼,早被一双柔弱无骨的纤手挽住:“元丫头快起来,甥舅一家子那么生分做撒?快来见一见你姐姐。”孙氏本是淮扬人,一口软语还带些乡音,斯斯文文的,使人如坐春风。

      元春顺着孙氏指向看去,果见她身后还有个少女笑靥如花,一双荔枝眼灵动至极,俏美甜净。她一瞅见元春便过来拉住她的手,也混不理睬旁人,只亲亲热热地说:“元儿,你可还记得我?”

      既承袭了原主记忆,元春当然识得这是母舅的长女张若妩,今年刚十二岁。两姐妹经年未见,自然更添亲密,笑嘻嘻说道:“饶是忘了谁,也不敢忘了大姐姐,我第一次弹七弦琴还是你教的呢。大姐姐不信问紫鸢,在家拿出古琴来哪一回没念诵了你几句?”

      听了这话,张若妩略握了下她的手心,朝元春睐了眼儿偷笑着。

      说着,各人互相厮认一番,王氏和邢氏又引孙氏携女拜见了贾母。贾母素喜鲜艳美貌的女子,孙氏和其女皆是花容月貌,举止娴雅,心下已有十分欢喜,忙命王夫人治席接风。

      席间不由叙了一回契阔,因贾母问起舅老爷和二子的情形,孙氏温声笑道:“托老封君的福,一切都好。珩哥儿正准备院试,老爷不让出来。璟哥儿比琏儿还小一岁,老太太又舍不得,故而只带了一个女孩儿上京见世面。”

      邢氏先拿眼瞥了王夫人,旋即接嘴道:“咱珠哥儿如今也在家整日专心攻书呢,倒是忘了珩哥儿年长了几岁,业已过了县、府二试,实在可喜可贺。”

      话音刚落,各人脸上皆有异色,只有元春抿着嘴儿一笑。张若妩瞧她笑了,同样忍不住咬了嘴唇,两人对望换了个眼神,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蠢材两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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