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恶是魔》原初零

7、第 7 章

　　由于大部分人上楼都选择电梯，所以医院的楼梯间人不多。往上爬到最高层，然而通往天台的门却上了锁，推拉都打不开。
　　关沫有些泄气，不过靠门的位置是个平台，没有光线，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正好……
　　她就地盘腿坐下，深深吐出一口，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位置很安静，能清楚听到楼道中传来的上下楼脚步声，有急促的，有缓慢的。再远一点，是很多人的交谈声，喷嚏声，仪器的机械电子音，开关门声……更远一点，声音就更多了，刹车声、鸣笛声等等各种千奇百怪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喧闹不止。
　　够了！停下来吧！
　　一道犀利的喊声猛地划破黑暗天际。
　　声音来自关沫内心深处缱绻着的一个小人，模样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身上只披着一层白纱。小人仰着脖子，呐喊后很快起了效果。
　　世界的声音忽的戛然而止，仿佛一切事物烟消云散，无影无踪，徒留一片空寂。此刻，前方的黑暗里静谧无声，除了安静还有一股彻骨的凉意。
　　走！
　　小人站起身，疯狂地继续吼道，眼神绝望又崩溃。
　　哐嘡一下，遥远处，记忆中的一扇门打开了。

　　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在一个不深的小池塘里抓小鱼和小虾，孩子们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一个小女孩从附近的一棵树下冲了过来，站在田埂上着急地喊道：“水里有一个很大很可怕的蚯蚓，就在你们脚边，你们快上来！”
　　几个小孩子吓了一跳，低头四处查看，哪有什么大蚯蚓。
　　“你又吓唬我们。”个子最高的小男孩弯腰抓起一把泥，朝着小女孩扔过去，“你这个神经病，离我们远点。”
　　“我没有骗你们，我说的都是真的。”小女孩眼里泪珠直打转，生生挨了泥的攻击，强忍着没哭。
　　“才不相信你。”另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叫嚷着，“什么房子一样大的鸟，长了翅膀的鱼，还有飘在空中发光的羽毛……为什么除了你，我们都看不见。我妈妈说了，肯定是你在骗人。你这个骗子！”
　　“我妈妈也说了，你整天胡说八道，脑子有问题，不让我跟你玩。”
　　小男孩又抓起泥扔过去，小女孩下意识躲开，却不小心脚一滑，从田埂上滑落到池塘中，溅了一身泥。
　　“我没说谎，真的看见了。不止那些，还有从树上飞过的老鼠，还有长得很吓人的猪……”女孩努力解释说，脸色被溅到了一块泥，小手一抹，成了个大花猫。
　　“哈哈，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太好笑了。”
　　“别理她，我们走。”
　　其他小孩子打闹着离开了，留下小女孩一声狼狈地站在池塘中，脚陷阱泥水中，力气小拔不开，水没到她的膝盖，倒影中小小的一个身影，很无助。
　　视线的边角，蟒蛇般大小的蚯蚓缓缓靠近，忽然在从白纸般的脸上裂开一张大嘴，嘲讽说道：“没人会相信你，不会有人相信你……”
　　尖锐的声音一直重复着，直击小女孩心底。
　　是的，没有人相信……
　　一滴眼泪滚落，在水面引起一圈波澜。
　　慢慢的，水面恢复平静，倒影中的人身形却拉长了一倍。

　　“关沫，你愣住那里干啥，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赶快干活！”
　　“哦，来了。”十几岁的女孩回过神，匆忙地跑到中年妇女的身边，从她手上接过一把水稻秧苗。
　　“要不是因为你速度太慢，我早就可以回家了。秧苗插歪了，重新插，对，就那样，手用点力，别跟没吃饭似的。”女人念念叨叨说着。
　　女孩沉默着弯腰劳作着，把手头上的秧苗插完，挺直了酸痛的腰。她的眼中，一道飞快的影子从半空中往前面山林中略去。
　　女孩咬着嘴唇，踟蹰说：“小姨，我一会可不可以去一趟榆林？”
　　“去什么去！”女人怒目而视，又递给她一大把水稻秧苗，“我听人说过好几次，你经常躲在榆林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小时候毛病还没改好，再这样下去，非得让我把你锁在屋里才好！”
　　“我……”女孩本想辩驳几句，但过往的种种让她沉默了，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脸上难过的表情，小声说，“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飞远了的影子又折了回来，在女孩头上盘旋着。
　　“不管你说什么，他们只会相信他们看见的，你注定是异类，不被信任。”影子说，“即使如此，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女孩插秧苗的手微微颤抖，嘴唇被牙咬出了血迹。
　　“人既然存在，必定有其深意。痛苦也好，迷茫也好，这些都无法避免。”影子拍着翅膀又飞远了，话语声却近在耳边，“选择权在你手上。”

　　哪有什么选择权，她从一生下来就被决定了命运，根本没办法选择。她能怎么办，除了认命能怎么办？
　　穿白纱的小人蹲着，喃喃低语，眼中静如死寂。

　　“那就做吧！”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白纱小人抬头，一个人同她一模一样的小人出现在眼前。
　　“怎么做？”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说不出的离奇怪异，不过其中一人神情困顿，一人目光坚定。
　　“人是无法独自存活，也不能单单为自己而活，否则只会带来孤独和无助。也许会保全不了自己，但至少消掉了一处恶，这便是我们存在的深意。”
　　“不，我不想……他们，他们没有一个……值得。”
　　“就算不甘又怎样呢，没有办法逃避，只能面对。”
　　黑暗之中有微光闪了闪，一点一点亮起。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除了你，无人可做。去试试吧，这里是新的地方，才刚刚开始，继续下去或许会跟以前不同，试试吧……”

　　“吱嘎……”
　　仿佛天际中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微光被外界的光掩盖，心底深处也明亮了起来。
　　关沫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处仍旧是昏暗的楼道，斜对面的墙角处，还结了一团蜘蛛网。
　　关沫嘴角勾起一道讽刺的笑，嘲笑着自己刚才的大惊小怪。
　　为什么要介意呢，不是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呼……”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耳朵微不可见的一动，世界的声音又回来了。
　　呼吸声、脚步声、说话声……
　　关沫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人。

　　“你不认识我？”男人挑了挑眉，觉得很不可思议。
　　关沫问：“你是谁？”
　　“你真不认识我？”男人不可置信再问了一遍。
　　关沫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池郁。”男人无可奈何做起了自我介绍，“六楼住院的池续昌的……”
　　最后一个词池郁实在不想说，偏了偏头，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矮了他一个头的女生，表情有点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