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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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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妮趁着老爷子被看护推着去散步的时候,悄悄拿出了双绣盒,按照关沫说的办法,果然打开了小暗格。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封信,信上字迹娟秀,工整匀称。
杨妮把所有的东西,包括照片和信件,摊开给池郁看的时候,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暂时别告诉老爷子。”
她其实不太赞同,可一如既往地,还是按他的意思做了。
休息的时候,杨妮打电话给关沫,说了信的事。
关沫有些好奇:“什么信?”
杨妮是看过一遍的,说:“道别信。东西在我这里,老板的意思,没给老爷子看。”
“恩。”关沫声音很轻,犹豫着该不该提意见,“老爷子他,或许,这个事,不该瞒着……”
“我知道。”杨妮抱着同样的想法,一想起来,心里就很纠结,“不过,就这样吧。”
“……”关沫不明就里,也不便多说了。
杨妮又说:“对了,给你的那张卡,钱还够用吗?”
关沫这才想起有个事儿没说:“我取了一万,给了陈丽父母。这个钱我会还你的,等我自己挣到钱了,可能要一段时间……”
“……”杨妮是收到了短信提醒,但没想到她是作这个用途,无奈说,“算了,这个钱本来就是你的,不用还了。”
关沫没有推脱,应了一声:“恩。”
杨妮问她:“你是不是不打算回这边了?我昨天晚上看了你住的房间,东西收拾得很整齐,钥匙还挂在门后。”
关沫说:“是,不回去了。”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要回老家?”
“不回老家。可能会在阳城呆着,我也不确定,走一步是一步吧。”
这是关沫的人生路,杨妮也插不上手,只得说:“那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跟我说。”
就像当初关沫刚来首都时,她关照的那般。
关沫说:“好。谢谢你,杨妮姐。”
杨妮无声地笑了笑:“不用客气。”
事到如今,两个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
老爷子的病情一直在恶化,即使用了最好的药,也没能撑多久。
那天,再一次抢救过来,主治医生对着沉默着的家人摇头。他也很无奈,本来按照他的经验,病人这种情况,还是能坚持个一年半载,可病情恶化得太快,超乎了预期。
老爷子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两边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伸出手来的时候,也只剩下个皮包骨。
半年了,那小姑娘去了哪里?有消息吗?
老爷子拉着池郁,念念叨叨,始终不肯松手。
池郁的眼圈发红,已经十多年真正哭过的男人,肃穆着一张脸,竟然憋不住眼泪。他反握住老爷子的说,轻声说:“有,有消息了。”
温柔的语气,像是哄着一个固执又倔强的小孩子。
看到手机里的照片时,老爷子的眼睛里一下子放着光彩,惊喜地说:“是,是她。她中年的样子是这样啊,胖了,不过,身体好了……孩子不像她……她的丈夫是这样子啊……好,好……”
他断断续续说着,又看到了信:“这是她的笔迹,是她的……”
刚看了几个字,头就有些晕,精神不济,不得不让人读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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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即将远去的你:
今天走在街头,意外地被一片积雪砸中,抬头一看,似乎雪开始化了,露出来的树木有了一丝绿意,要发新芽了。
仔细一想,也是,我们刚刚度过了一个极为寒冷的冬天,也刚刚一起看了最后一场雪景。看这日子,应该是春天要来了。
春天要来了,树叶发新芽了,可是你却要走了。
还记得一起过春节的时候,你才跟我说过,要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带上我们爱吃的松糕,去南郊的那块山头郊游。山头那儿的风景极好,站在最顶上,能看到沈城的全貌。光是想想,就十分向往。可好笑的是,那天回去我只记得松糕,馋得厉害,绕了远路买了两块,味道仍旧那么好。
算起来,我们认识的时间一年零四个月再多十七天,你一定没想到吧,我记得这么清楚,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一年多的时间,不长不短,却是我最开心的时光。
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你的手臂穿了一个洞,身上无数道细小的刀口,血染满了整件衣服,我当时还在想,那得多疼啊。可你躺在担架上,两只眼睛微微张开着,脑子是清醒的,却哼也不哼一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心跳就不受控制了。
真希望你身上的伤能好得再慢一点。
明明知道这样想不对,可我还是不可抑制地祈祷了好几次。我甚至还想过,我们在一起之后的事。如果没有战争,或许我们会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结婚生子,简单又快乐地过一辈子。
最近,我还任性地想过,要趁你不备,偷偷地钻进你要乘坐的那辆火车,跟着你一起去战场。
如果我真这么做,你一定会特别特别生气吧。今天我侧面问了你一句,你都发了那么大的火。我不想再看你生气发火了,所以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做的。
好了,写了那么多了,墨水都快没了。
这封信我放在暗格里,怕你不会开,晌午时,我向你暗示过,不过你当时在跟你战友说话,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愿你平平安安。
等你回来。
李桂君
戊寅年正月十一凌晨一点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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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妮读到最后,声音有些沙哑,抬起头来,病房里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说话。
病床上的老爷子闭着眼睛,眼角流了一行泪。
杨妮不知怎么地,想到了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或许不管是老爷子还是李桂君,都那样期盼着——
我曾经喜欢了那么一个人,让我觉得这一生忽然就有了寄托与希冀,想看他长命百岁,娶妻生子,万事顺遂。
老爷子是在一天之后走的,神情很安详。
池郁腾了半个月的时间来处理老爷子的后事,事事亲力亲为。他的头发染回了黑色,而且一连几个月,不管出席活动还是居家,都是一身黑。
葬礼那天,他一身西装,笔挺地站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样子似乎有些憔悴,远远看着,竟然让人觉得心疼。
池家家人的关系,老老小小,从来都是十分亲近。
火化的时候,池家父母回避了,但池郁执意要去,杨妮也悄悄跟去了。
她看着升腾起的熊熊大火,火舌吞灭了一切,心里害怕又难过。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别过头,却注意到池郁往大火之中扔进了一样东西。
那是李桂君的那封信。
陈旧的纸张一靠近火焰,就成了灰烬。
杨妮忽然想到了,为什么池郁一直不肯把得到的消息告诉老爷子。他是想做出一副悬而未决的样子,好让老爷子心事不能了,活得更长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