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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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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个年代的故事,那一辈的人活得很不容易,在社会大动荡中出生,衣食不周,穷困潦倒。好不容易长大,面临又是全民战争。家国相系,同存同亡。大部分人都扛起了保家卫国之任,以满腔热血,求一个安稳的世道。
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
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十几岁,年轻气盛的少年少女。李桂君是护士,平时固定地点上下班,恰好接待救治了手臂中弹,被运送过来的池续昌。
只一面,护士就对这位英俊的小伙子上了心。
可小伙子的反应迟钝,相处了一年多,才察觉对方的心意。那一刻,少女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爱笑的脸庞,每日的问候浮现心头,想起他常常在清晨,对着病房门口翘首以盼,等待着那熟悉的俏丽身影出现,也明白过来,他早就对少女有了爱恋。
都是头一回谈恋爱,相处时的懵懂和羞涩占据了大部分。两个人常常走在医院的树荫下,走在傍晚的河堤边,用期待的心境,说着以后的理想和愿望。
那段时间,平淡又温馨的日子,在当时战火喧嚣的背景下,尤其难得可贵。甚至在往后近十年的回忆中,带着暖光,撑起两人无数寂寞无助的日子。
尽管再不愿意,分别的时候还是来了。池续昌的伤好了,接到命令必须要回去了。
要离开的前一天,池续昌拉着李桂君去照相馆。想着真人不能留下相伴,至少有相片留着作为念想。
终于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两个平时连牵手都脸红不已的少年少女,紧紧地相拥,依依不舍的样子,似乎要把对方塞进自己骨子里。
池续昌在李桂君耳边含泪说,等他回来。
结果一等就是一生。
老爷子跟关沫说,盒子是李桂君偷偷塞进他包里的,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变故,走了那么多的地方,他都一直带在身边。
不仅仅是睹物思人,还是他在战乱中,在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牺牲的时候,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命运弄人,好不容易挨到战争结束,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却不敢去找当初的那个温柔少女了。
也正是因为当时的畏缩,让他走在生命的尽头了,还那么不甘。
*
陈父又看了照片一眼,放下了。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仿佛听到了四五十年前,他母亲在讲述着过去那段艰辛岁月时,欲言又止的那个故事。
已经身为人母的李桂君,努力地将相片上的人埋藏在心底,立了一块墓碑,墓志铭只给自己回忆。
双绣盒里面的物件一个个翻看完,感觉跟着走了一个世纪。
天已经黑了下来,饭桌上的菜也有些凉了。
陈父刚想把双绣盒收好,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手搭在盒子底部凹陷的地方,往中用力一按,只听一声‘咔擦’脆响,一个小暗格打开了。
“别看这个双绣盒不大,但做工很精细,以前我就听我妈说过,祖传的东西,不会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父说着,拉出不足半厘米的暗格。
里面只有两张相片。
一张是李桂君和丈夫的合影,另一张,是李桂君和池续昌的合影。
陈父脸上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声音微微发着颤说道:“我妈一直不爱照相,家里就没她几张照片,没想到她自己偷偷藏了两张。”
陈父把两张照片摆放在一起,又继续说:“从小到大,我爸妈相敬如宾,在别人看来,是关系和睦的家庭。可我爸总是悄悄地跟我说,这个家里似乎少了一些什么,我那个时候不太懂,觉得爸妈不吵不闹,不是最好?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是觉得我妈心里多了一个人。我还当是我爸多心,原来还真的是。”
陈父捏着李桂君和池续昌合影的那张相片,手筋暴起。都已经过半百的他,看过了世间的恩恩怨怨,可对发生在自己家里的,总是要求太高。
不理解和埋怨,对陈丽是这样,对母亲隐瞒的事,也是这样。
他又说:“我妈说过,双绣盒原本是成双的。我小时候还傻傻地追问过,还有一个盒子在哪儿,我妈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么想来,应该是她送给别人了……”
而这个别人,就是相片上的这个人。
陈父几乎肯定。
陈母盖住他的手,劝说道:“人都已经去了,你那么在意做什么?就当做是妈一个人的秘密,不好吗?”
是啊,人都已经去了。
陈父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想想原因,或许是不想自己的亲生父亲,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比下去。
真是幼稚的想法。
陈父收起了相片,他想,不管谁在母亲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母亲还是母亲。
*
关沫来阳城的任务应该是完成了。
没有用到录音笔,也没有去别的地方打听。老爷子要找的人不在了,甚至连孙女都去世了。
当天晚上,关沫想给杨妮打电话说一下情况,对方关机。
第二天,杨妮主动打了过来。她说她已经回国了,正跟着池郁去赶通告。
杨妮没有听过老爷子和李桂君的故事,安静地听关沫说完,除了感慨,已经找不到别的语言了。
这次电话,她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关沫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心情也从未这么沉重过。看惯了生死,原来还有其他的感情,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关沫在陈丽父母家多住了一天,办了两件事。
一件是杨妮要求的,用手机拍了有李桂君的所有照片。本来向陈母提这个要求时,心里忐忑,觉得太僭越,可陈母还是答应了。
第二件是关沫自发做的。她从杨妮给的卡里取了一万,用废旧报纸包裹着,偷偷放在了陈母的枕头下面,留了一张纸条,说是敬爱他们的人给的。
‘敬爱之人’的定义很模糊,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别人。
关沫离开陈丽父母家的时候,陈母非要塞给关沫一大袋水果,分量很足,提在手中沉甸甸的。
关沫给了陈母一个拥抱,柔声说:“阿姨,有空我会再来看你们。”
陈母眼睛都笑弯了,连连说:“一定要来啊,阿姨等你。”
关沫用力点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一个承诺,而是必须实践的约定。
陈母原本打算把人送到车站,关沫没让。
最后道别的时候,陈母突然叫住她,问了一个一直没问的问题,说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思犹豫:“陈丽……她还好吧?”
好在关沫早就在心里演练熟悉了,笑着说:“恩,她很好。”
她第一次如此坦荡地说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