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恶是魔》原初零

3、第 3 章

　　一天后，首都某医院病房。
　　杨妮刚接了热水，一进来就看见老爷子摸索着要下床，她连忙过去扶住，轻声责怪说：“老爷子，医生都说了好几次，让您没事别下床。如果您真想出去走走，也要等我在的时候。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您不小心跌倒了，没人看着那可就糟了。”
　　老爷子扶着床边坐下，眼神黯淡，哀叹说道：“知道，这不是天天躺病床上无聊嘛，我这身老骨头再不动动，以后就怕没机会了。”
　　杨妮扶着他坐起身，给他盖好被子，说道：“您是身体好一点就闲不住。医生护士都责备过我好几次，说我没看好您。老爷子，您放心，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爷子别过脸，心里明白她只是在安慰人，沉默了起来。他习惯性拿起床边一个破旧的木盒子，哀伤一扫而过，瞬间眼里沉静如水，手温柔的摸着木盒子，像是对待珍宝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问道：“小杨啊，那人到了吗？”
　　杨妮倒了杯水，把药放纸上摆好，应道：“快到了，我一会儿就去车站接她。”
　　老爷子像小孩子似的抱着盒子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老爷子在一年前查出来癌症，尽管天天住在医院，各种调理各种药，仍然没阻止他病情的恶化。苍白的头发越来越稀疏，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医生说他就这两年的生命了。
　　家人一直瞒着他，骗他说病不严重，只要配合医生治疗，很快就会好，想让他保持心情愉快，安详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但老爷子不傻，记住每天吃的药名，偷偷查了出来，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了，也没太难过，很快就看开了，想着趁着自己还清醒，把一直埋在心里的遗憾给圆上。虽然有些对不住过世了好几年的老伴，但他想着再怎么着也是最后任性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下去陪她了。
　　“轰隆……”
　　阴天响了个巨大霹雳，声音震天动地。
　　老爷子靠着床头，侧头望着窗外，手摸着木盒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小声嘀咕：“要下雨了。”
　　天空被黑云掩住，阴沉沉，空气也十分闷热，病房里开着空调，倒是惬意。可老爷子的心里却同这天气一样，变得有些沉重。
　　那个初恋送的木盒子，每次看到，就会想起六十多年前那张稚嫩的笑脸，也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遗憾。
　　六十多年过去了，她过得还好吗？

　　杨妮接到这个工作时，觉得很不可思议，要找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手中的线索只有对方的名字，一个木盒子，以及六十多年前在东北呆过，其他的一无所知，这跟大海捞针一样，要怎么找？
　　杨妮硬着头皮托人四处打听，自己也去了一趟东北，还是一筹莫展。最后不得已，将木盒子拍了照，在网上求助。
　　她其实没报任何希望，光凭一个破旧的木盒，怎么能找到人。
　　帖子的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这种木盒子’，也不怎么显眼，发出去好几天，无人问津，然后突然就被一个叫做‘青树’的人联系了。杨妮第一个念头是骗子，本来不想搭理，但抱着试试的心态，跟对方聊了下去。
　　青树：“这盒子是怎么得来的？”
　　小羊羔儿的梦：“不是我的，你见过这样的盒子吗？”
　　青树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好像见过，盒子上的图案有点眼熟，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已经记不太清了。”
　　小羊羔儿的梦：“你再仔细想想呢，如果可以，请务必想起来，我现在真的特别着急。”
　　青树：“看出来了，不过，你问木盒子的情况是想做什么？”
　　杨妮不太想透露过多的信息，但问出盒子的产地，意义也不大，毕竟商品流通，市场又大，根本无从下手调查。如果有人见过跟这个相似的盒子，或者从长辈那儿听说过，那就是希望。
　　小羊羔儿的梦：“我其实想找这盒子原来的主人，六十多年前的人。”
　　青树：“这很困难。”
　　小羊羔儿的梦：“我知道很难，但这是一个老人人生最后的愿望，我很想帮忙实现。”
　　青树：“你给我看看盒子里面。”
　　木盒子是老物，盒盖上雕刻了镂空的图案，有点像抽象的荷花，盒子原本是暗红色，如今掉了一些漆，形成好几块丑陋的斑点。
　　老爷子说起过，他刚收到这个盒子时，里面空无一物。那个时候，这种盒子也不常见，老爷子还以为有什么寓意，但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盒子。他问过初恋，为什么要送他这个盒子，但她只是笑而不语。老爷子不疑有他，把盒子当做信物收了起来。
　　盒子里面并没有多大的稀奇，没有上漆，呈灰黄色，应该是年代久远，有点朽了。
　　照片发过去后，青树迟迟未回复，杨妮心里咯噔一声，暗想难道真遇上网络上的骗子了，索要图片私下里复制。但正当她要关聊天界面时，青树的回复跳了出来。
　　青树：“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可以帮你找到，不过我需要当面看看这个盒子。”
　　杨妮看到前面半句时，有一丝激动，但后面半句，又让她迟疑了。当面看盒子，是想见面？
　　然而青树不等她回话，又打了一行字：“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我无所谓。”
　　杨妮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回道：“你稍等一会儿，我找人商量一下。”
　　青树似乎很有耐心：“请便。”
　　没过一会儿，杨妮挂了电话，镇定地打了字：“可以。如果能找到人，你来回的机票，以及在这边吃饭住宿，我们都可以给你报销，还可以给你一笔费用。不过，前提是，找到人。”
　　青树：“你那么确定我不是本地人？”
　　小羊羔儿的梦：“我查了你的IP地址。”

　　青树就是关沫。
　　杨妮跟关沫交换了私人的信息，互相看了照片。像素不高的图片，杨妮在收到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年头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打扮，她却穿了一身花布衣裳，布料像是拼凑而来，本来年纪不大，却弄得蓬头垢面，跟山中野人差不了多少。要不是看了她的身份证，知道她的年龄，还以为是三四十岁的妇女。
　　对比自己的自拍照，相机自动美颜，修饰效果，一张不近不远的脸虽谈不上是美女，但青春和时尚气息浓重。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姿态。
　　杨妮打听了她的背景，农村长大，文化程度不高，没出过远门…… 感觉上是挺老实的一个人，但她光凭盒子的图片，就断言能找到六十年前拥有过它的人，而且还这么年轻，实在让人心中不安。
　　就算到了现在，她还是怀疑这个即将到来的人，会不会是个骗子。

　　关沫的一身装扮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杨妮在人潮涌动的火车站出口张望，看着什么人都不像，最后关沫先找到了她。
　　真人跟照片差别有些大，虽然衣服不搭，但脸却是年轻的。她有些拘谨地拿开拍杨妮的手，腼腆地笑着。
　　“没带行李？”杨妮目光落在她手上，空空如也。
　　虽然见面之前通过两次电话，但见面还是初次。关沫手指动了动，点着头答道：“我带了背包，东西都在里面。”
　　杨妮看了眼她破旧的包，叹口气：“我以为你会带箱子，还特意借了车来接你。算了，走吧。”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杨妮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到关沫坐姿规规矩矩，身体一动不动，脸朝着车窗外，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压抑不住的惊奇，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城市很有兴致。
　　小地方出来的人，看起来确实老老实实的样子，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可疑的气息。
　　但是，就算她是骗子又如何，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