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君此行》周空空

5、第 5 章

　　载初九年冬,将将正月。
　　无穷无尽的雪花从天穹的深处飘落，轻柔地覆盖在瓦砾上。树梢上挂满了蓬松柔软的雪球，须臾之间，天地融成白茫茫的一片。
　　今天的苏浣溪身着素色锦缎长袍，腰间扎着祥云刺绣腰带，头戴一顶兔毛小绒帽，手里还握着一只金鼎小暖炉，那模样是喜庆又可爱。眼下，正由夏昭领着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按照往年的惯例，孩子们是不必跟着入宫凑这份热闹的，今年太后却嫌这后宫里头常年冷清，便邀各家带着家眷孩子来聚上一聚。
　　有人估摸着，太后是想趁此机会探探各家闺秀，好为年后的选秀做打算。因而宫闱之中到处脂粉香气环绕，各路美人笑靥如花。
　　不过这与相府也没什么关系，苏怀瑾胡乱编了个借口不去便逃出了门，这请安的大任就落到了苏浣溪身上。
　　入宫的孩子不少，但大多都是懂些事儿了的，一个个虽觉得新奇也不敢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苏浣溪还是头一回进宫，百闻不如一见，皇宫里的富丽堂皇岂是话本子一言两语便可描绘得出。穿过层层宫门，各个宫殿疏密相间，金瓦覆顶，雕梁画栋，就连描金玉柱上的一幅画卷也雕刻得繁复精细。她心里好奇地直痒痒也不敢太放肆，先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行大礼，随后便坐在位置上左顾右盼。
　　不远处坐着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少年，穿着一身金丝绣边蓝衫，看样子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热闹场景，面上透着尴尬的苍白。
　　他身边偶尔有几个太监宫女伺候，大多无人问津。苏浣溪瞅着他面前盘盘精致的糕点竟未动分毫，轻敲桌子直唤可惜。不多会儿便趁着人多混乱的时候挤到他身边。
　　“喂，你怎么都不吃东西？”她用手拨了拨他面前特制的糕点，确实让人食指大动，随手就挑了几块往嘴里一塞。一点也不客气。
　　“你是何人？”少年有些紧张。面前的人儿长着一张秀气的脸，唇上染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绵软细腻。
　　“我是谁有甚要紧的？不过我能猜出你是谁。”她亮晶晶的眼眸里映出他惊讶的面容，清澈的宛如一湖秋水。
　　“你且一试。”他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大概是被当成了哪家的千金公子，否则怎么会有人无端端的凑上来，可惜倒是要叫她失望了。
　　苏浣溪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道:“你这儿地处中位，虽然离得太后娘娘尚且有一段距离，可是他们身边的人都不时来照料一下。你年纪这么小，又孤身一人，能得此等殊荣真真教人羡慕。”
　　“……”他无言，侧身倚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能有这种殊荣的世家可不多。我记得先帝在时，有个猛将吴凛，他们一家都在泸州一役中为国捐躯。唯独留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孙，先帝当即就下旨给这个孩子封官建府，并一直养在宫中，只待成人。”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心底的一丝丝失望是从何而来，莫名的烦恼。
　　苏浣溪突然眯了眼睛瞧他，单手搁在他的肩膀上，嬉笑道:“可你如果是将门后代，周围的人巴结都来不及，更不会对你视若无睹。你瞧瞧这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就没一个在这里停下的，官场上混的人怎么可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还有一个人，他在翰辰是很特殊的存在。当年先帝是突然病逝的，有个妃子在先帝驾崩以后才生了一个皇子，因而不但连名字都未得取，封王封地也没有。最后，还是当今皇上赐的名，并把他留在了京城。”
　　“不过没有爵位也没有人撑腰，也难怪没人重视你，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宫里养着的吃白饭的人罢了。”
　　“你……你放肆！”他脸颊憋的通红，半天才冒出了这么一句，可被人戳中了心事，底气明显弱了不少。
　　苏浣溪看他恼怒的样子，赶紧又偷拿了几块芙蓉糕，委屈地道:“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宫里的人可真爱生气，难怪娘亲叫我不准乱说话。”
　　他有些气急，听到这一番话又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了，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看她虽然皱眉，手上的动作一点没闲着，吃得满手满嘴的酥酥脆脆，突然明白了她招惹自己的缘由。
　　“我叫顾弘月，你……叫什么名字？”他带着丝丝犹豫，语调变得欢快起来。
　　“苏浣溪。”她不经意间仰头，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浣溪哥哥，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宫啦～”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了一个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闪闪发亮。脑袋上的两个髻上还各系了枚银铃铛。
　　“好好，你等等……”苏浣溪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对他道，“比武大会四年一次，群雄汇聚难得一见，你不想去见识见识？”那语气，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他有些应付不来她如炬的目光，微微侧头，“也未尝不可……反正这宫中也无人在意……”
　　“快随我来！”不待他说完，她立马牵起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浑身滚烫，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宫，第一次，被人拽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