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霭白鹇》雨江南

7、第 7 章

　　永远不要低估新闻人的八卦潜力，更不要低估新闻女性的八卦传播速度。苏述在第二天上班时，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下，陆渺把车停在报社院门开外五十米的马路对面。虽然自己默念着大家能集体失忆，尽量低调地走进报社，但从门卫大妈笑容可掬地主动跟自己打招呼、乘电梯时同事们火辣辣的目光扫视开始，苏述意识到自己已经置身于八卦的风暴中心。
　　看着苏述进了办公区，原本聒噪的记者们立马吓得噤若寒蝉。
　　前脚刚进门，邵阳立刻进来，带着玩味的笑容:“呵！听说昨晚下班，我错过了一场好戏。咱们报社的姑娘们短短几分钟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现在戏足得很，个个都跟失恋了似的，见着我们这些男人就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脸。要我说啊，这陆少出马，一个人顶一个师，妥妥的少女加师奶杀手啊！”
　　“你放过我吧，早上我都快被眼神给灭口了。”苏述无奈地摇头。
　　“话说你们结婚的时候陆家没有大操大办，你又低调惯了，这么长时间，坊间还以为陆少未婚，至今依旧稳坐全市顶级优质单身男榜首。没成想，人家昨天为了接你，亲自把车开到报社楼下，咱们这儿什么地方？舆论发源地啊！明眼人很快就认出了他是陆少，再一看他太太是你，一夜间咱们市多少女人心碎成了渣。可叹！可叹！”邵阳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以陆少的架势，今天是要抢咱们报纸的头条咯！”
　　结婚时，苏述跟陆渺征得四位老人的同意后，决定只邀请双方的至亲和密友。因此报社这边，只有邵阳和总编参加了这场小型婚礼，一个是苏述的师哥、并肩作战多年的同事，一个是苏述的职场恩师，两人都选择了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婚后，苏述谢绝了陆渺每天接送，依旧坚持开着她的小polo，和单身无异。同事们也都以为苏述只是个普通大龄剩女，根本没想过她是陆家的少奶奶。现在知道了实情，纷纷表示震惊不已，难以对号入座。
　　连续几天，不管在哪里，苏述都逃不过周围炙热的目光浴。想让事情不再被聚焦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另一件事情盖过它。因此，苏述每天都在心中祈祷着报社里出一个更大的八卦。她还特意请求邵阳自爆跟楼下前台美女接待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不过，很快被他以闭门不见为由无情拒绝。
　　也许是苏述的祈祷开始奏效，周五上班途中，周围的关注的眼神明显减少。大家窃窃私语的对象换人了，这让她很高兴。
　　看着苏述进来，办公区的气压也没有像几天前那么低沉，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大喇叭小刘又开始了每日一播:“各组单身女性注意了啊，今天将有个极品出现在咱们报社，大家一定抓紧机会，使用好美人计，不行就生扑，千万别犹豫，排除万难，创造条件也要上。咳咳，当然了我说的不是苏姐的老公，这位仙品，大家看看就好，赶紧放弃吧！”小刘狡黠的对着苏述眨眨眼，大家哄堂大笑。
　　小刘接着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音量:“我指的另有其人，听说咱们报社花了重金把《国家地理》的一个摄影师挖了过来，空降为图片总监，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早上我跟他乘一个电梯，经亲测，至少一八五的身高，那若隐若现的腹肌，还有分明立体的五官……天哪！不说我都以为是CK香水男模。像我这样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都不免想入非非，你们可以自行脑补。哦对了，此人现在应该在总编办公室，还有十五分钟开例会，你们抓紧时间准备！”
　　话一落音，办公区立刻沸腾起来，姑娘们不论已婚单身，都快速拿出镜子整理起仪容，一时间，口红、睫毛膏、眼影……各种化妆品飞速在格子间传递开来，更有甚者还换上了恨天高。就算是报纸加版也没见她们这么用心忙碌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集体去参加选美比赛，苏述和全体男性同胞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例会开始，先是组长陈述一周工作总结。苏述在发言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周围的躁动，大家都在紧盯着会议室的大门，生怕错过了一点风吹草动。总编可能也感觉到了大家的不同寻常，看着下面妆容精致的女记者、编辑们，很快结束了总结发言。轻咳了一声，提高音量:
　　"接下来的日子，将有一个优秀的摄影师加入我们大家庭，担任《新南晚报》的图片总监，他叫林亦茗，之前供职于《国家地理》、《洛杉矶时报》等多家西方媒体，在业内收获了极高的评价。能够加入我们，是《新南》的幸运，更是我的幸运。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林亦茗先生。"
　　伴随无比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门缓缓被推开，苏述没有带眼镜，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着白T恤，牛仔裤，个子很高的人走了进来。经过苏述身边时，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扑面，抬起头，隐约看见了他下巴上的胡茬。
　　林亦茗走到总编旁，一米阳光洒进了会议室，照的会议桌反射着白亮的光。他就站在那束光前。苏述突然发现全场鸦雀无声，周围的同事无一例外的目视前方，微张着嘴，像是被定格了。
　　苏述笑了笑，刚想提醒旁边的女同事擦擦口水，前方响起了浑厚而又舒服的男低音:
　　"大家好，我叫林亦茗，你们可以喊我Eric。之前我一直在国外媒体工作，对国内的传媒环境还不太了解，需要一段适应期，希望在座的各位同仁多多指教。加入《新南晚报》是我的荣幸，愿今后能和各位一起，把《新南》做得更好。"
　　语毕，口哨声、欢呼声混着掌声响了起来。
　　例会结束，总编把各部门负责人和新闻部各组负责人留住，一一介绍给林亦茗。见他走到面前，苏述伸出手，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时政组的代组长苏述。"
　　"你好，林亦茗。"
　　苏述近距离看着他，林亦茗的瞳孔像是有一层雾气，明明是在跟自己微笑，可总有种说不清的疏离。他的手很凉，短暂几秒接触，苏述感觉到一阵寒意，不自觉皱了皱眉，转瞬他又走近下一个同事。
　　会议结束，穿过办公区，大家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有关林亦茗的种种，有好事者把他的自我介绍录成视频，一群小姑娘一边围观，一边兴奋地捂着嘴笑。苏述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办公室。
　　打开电脑，正欲组稿，林亦茗的笑容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苏述不禁又打了个寒颤。她点开Google，打出了他的英文名，看着资料:林亦茗，加籍华人，今年31岁，未婚，母亲H市人，六岁时随母亲离开中国移民加拿大，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国际顶级报刊杂志社从事摄影工作，获了很多国际奖项。
　　六岁离开中文居然说的那么标准，再看着一串串金光闪闪的履历，苏述只能暗暗赞叹自己的这个新同事实在是人中极品，能和这么优秀的人共事，顿时觉得荣幸极了。这么想着，默默的透过窗户向总编办公室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刚到家，苏述就收到了陆渺的短信，今晚在医院值班，让她把门锁好。看着短短一行字，明明还是熟悉的命令式口吻，此时却有说不出的心动。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她能明显感受到陆渺的改变，他又开始关心起自己，虽然还是时常拌嘴，但毕竟两个人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跟苏述在一起的时间，他都会准时报备自己的行踪。
　　冷战终于结束了吗？苏述这么想着，不自觉嘴角上扬。
　　洗了澡，打开电视，从冰箱里拿出陆渺早上做的蟹肉粥，正准备加热，孟芸打来电话。
　　苏述把电视音量调低，接起。还没等她开口，孟芸迫不及待地说:"素素，是妈。你现在在家吗？"
　　"我在家，陆渺在医院。妈，有事儿吗？"
　　"是这样的，我跟你爸闹了别扭，心情不太好，正好明天是周末，想去你们那儿住几天。你看方便吗？"
　　苏述一听，瞪大双眼，按下遥控器，关闭了电视机。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当然方便了，您随时过来。不过，妈，我跟陆渺平时上班，您来了，我们怕照顾不好您。"
　　"我不需要你们照顾，我就睡客房，你们不用管我。"
　　苏述一听客房二字，看了眼二楼长廊尽头的书房，顿时慌了神。冷战以后，陆渺把自己的所有东西搬到了书房，万一让她老人家看见儿子跟自己分床睡，还沦落到睡在书房，后果将不堪设想。就这么一边支支吾吾应承着，一边抓耳挠腮在客厅暴走。
　　咬紧牙关，苏述决定最后一搏，先把时间拖住，等陆渺回来了再一起想办法。于是对着电话，小心翼翼地说:"妈，这几天我们都忙，也没好好检查卫生。刚发现客房的被子都落了一层灰，要不您明天过来吧！我现在先整理一下。"
　　"我在路上了，张妈跟我一块过去的，正好帮你整理。刚问了老王，估计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先放着吧！"
　　苏述挂断电话，直挺挺倒在沙发上，短短几分钟，孟芸已经在了路上，还带了张妈，坐的是陆毅宏的车，应该就是提前准备好的，跟“老爷子闹别扭”的说辞显然站不住脚。陆渺不在家，她这么着急过来干什么呢？苏述无解，用抱枕捂着脸大叫几声后，腾地站起来，飞快跑进书房。
　　不同于苏述睡的主卧，东西都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书房被陆渺收拾异常干净整洁。苏述顾不得细看，把陆渺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抱到楼下的换衣间，叠好一部分放在显眼的衣柜上，又拿了几件西装用衣架挂好，放到自己衣服的旁边。看到换衣间终于有了雄性的气息，舒了口气。转瞬又匆匆跑回书房，把陆渺的枕头扔到自己的床上，被子从床上抱起，一路小跑到储藏间，塞进了空箱子里。
　　做完一系列动作，苏述精疲力尽，正欲走出储藏间，被门边一个东西绊了一下，疼的她叫起来，忍着痛打开灯，原来是一个半生锈的红色铁盒。苏述疑惑着家里怎么会有这么旧的东西，拿起来细看，铁盒上了锁，上面有像是被刀刻下的两个扭曲字母:LM。苏述摇了摇盒子，听见里面好像有金属的声音。正想着要怎么打开它，门铃清脆地响起来。苏述放下盒子，关上了储藏间的门。
　　孟芸看见苏述，急忙问道:“素素，你这是怎么了，流了这么多汗？”
　　苏述这才想起自己浑身湿透，吞吞吐吐地回:“哦，那个什么……我刚刚在活动室练瑜伽。”
　　孟芸跟张妈对视了一下，笑着说:“锻炼身体是好事，把身体养好了，随时都可以迎接新生命。”
　　苏述听着这话，又看着张妈手里提着的保温罐，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孟芸是为了孩子的事，在陆家别墅觉得管不到他们，只能过来亲自督促。这么想着，心里烦躁起来，顿时觉得身上又背负了千斤顶。
　　孟芸进门，环看屋内，上下楼分别转了一圈后，笑意盈盈:“一段时间不来，你们小两口把家里收拾的还挺利落！我以为你两天天忙，家里乱成一锅粥呢！”
　　苏述看她满意的神情，舒了口气:“妈，我跟陆渺平时也不做什么。有钟点工阿姨定期来打扫。您先看看客房吧，我刚刚稍微整理了一下。”
　　“不急”孟芸笑着说，“你先过来喝汤。”
　　顶着孟芸温柔的视线，苏述逼着自己喝完了一罐桂圆枸杞鲫鱼汤。接着又听她吩咐张妈明天做好胡萝卜玉米排骨汤送过来，惊觉自己已经提前过上了孕期生活，心中无奈，欲哭无泪。
　　张妈把客房整理干净，又把带过来的补品归置妥当方才离开。
　　苏述洗漱完毕，和孟芸道了晚安，回到卧室。这才想起还没有告诉陆渺，立刻给他发了条短信：“妈过来了，说是要住几天。”
　　这边刚把手机放下，陆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妈怎么过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我两分床睡被发现了吗？你有没有解释什么？”
　　结婚以后，陆渺很少在她面前表现出这么不淡定的样子，好像万事都在他掌握中。听着他这么一连串机关枪式的发问，苏述轻笑，低声打断了他：“放心，我都收拾好了，妈没发现什么。跟你说是让你回来的时候，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陆渺长吁一声，苏述发现此时跟他像极了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刚想调侃两句，顺便炫耀下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听筒传来急切的女声：“陆医生，1306加护病房的VIP让您过去一趟。”
　　苏述明白他有工作在身，不能再打扰，刚想挂断，陆渺恢复了平静的语调，缓缓道：“素素，有你真好！在家等我回来。”
　　苏述挂断电话，心跳得很快。或许陆渺从最开始就就把自己攥在手里，才能了然自己想要什么，想听什么，然后总在看似不经意的某句话里，不偏不倚，正好戳中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这么想着，突然开始期待起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