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霭白鹇》雨江南

6、第 6 章

　　早晨七点，苏述被豆浆机的声音弄醒，迷迷糊糊打开房门，陆渺正身着围裙在餐厅和厨房忙碌着。
　　苏述已经不记得上次见他做早餐什么时候，仿佛昨天家里还冰天雪地，今天就迎来了鸟语花香。突然转变的陆渺让自己不适应，可转瞬想起昨晚他的主动示好，还有唐茜茜对自己的忠告，是啊，既然已经决定忘记过去，那就不要想太多，先放下一切的"不确定"，跟着陆渺向前走。
　　"时间会让一切都过去。"苏述在心里默念道，“只要她不出现，只要我不在乎。”
　　一起吃完早餐，陆渺破例靠在沙发上等着她。没有催促和皱眉，直到苏述化完妆换好衣服走近。
　　出了门，邻居祁太太正在给她家门前的草坪浇水，打了个招呼后，祁太太笑道：“好久都没见你们小两口一起上班了！前段时间每天只看小陆一个人低着头、行色匆匆的，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今天一看，小陆精神多啦！”
　　两人相视一笑。
　　到了报社大厦的院门外，苏述拉开车门正欲下车，陆渺拉住了她手腕:
　　"晚上下班，我在这儿接你。"
　　苏述微微一笑，轻轻"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刚进大厦，同组的两个小同事就追了上来，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苏姐，送你的是谁呀？"
　　还没等苏述张口，一旁的社会组组长邵阳开腔答:"苏述低调惯了，你们新进的都还不知道她是已婚妇女。"
　　苏述瞬间想给邵阳一记如来神掌，不过已经率先释放了十万伏特的眼神杀人波。
　　"真的假的？苏姐结婚了？怎么从来没见过苏姐老公？"
　　邵阳轻咳一声:"人家大忙人，岂是汝等凡夫俗子想见就能见的。对吧，姑奶奶？"说着对苏述挤挤眼。
　　苏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径直走进社会组办公室。
　　周一例会上，总编不出意外地提到了考核组入驻事宜。苏述作为代组长和其他部门的三名同事将接受晋升考核。具体审批结果在两个月后公示。
　　总编说完，各组开始申报一周选题。到了时政组，苏述陈述了本周各重大会议活动的主题、时间，总编敲定最终选题和报道方向后，苏述把每个报道的注意事项和截稿日期交代分配给了记者和联络员们。
　　一切事情处理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苏述举手示意:"总编，有关鹰岭大学生的选题，您看做个深度报道行吗？"
　　话一说完，同事纷纷侧目。鹰岭早在苏述请假期间就被毙了，理由是各组经验丰富的记者、编辑一致认为涉及敏感问题，不建议编进选题。
　　办公室安静下来。总编低头思考了一阵，猛的抬起头:"小苏，你觉得最终成稿有难度吗？"
　　苏述想了想，答:"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这样吧，如果你觉得能负责，尽快写一份采访提纲交给我"总编顿了顿，看着她，"不过前提你亲自采访、成稿。"
　　回到办公室，苏述刚把文件放下，打开电脑，邵阳就紧跟着进来，把门反锁上，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看着她，让苏述浑身不自在。
　　"啧啧啧，你是疯了！居然在考核关头想要鸡蛋碰石头。你这次搂上炸弹了知道吗？"
　　苏述一听，无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见她没接茬，邵阳语重心长:"这鹰岭的事儿，直接跟当地政府有关，几个大学生在那儿妄想建世外桃源。你去了，站的立场就是跟上面对立。别说得受罪去深山老林，采访还要面临重重阻碍，就算你成稿了，上级一施压，也都不定能见报。到时候一问责……你现在等于自己想不开，顺便拉上总编替你顶锅！"
　　苏述一听，立刻火了:"我作为记者，没有任何立场，就是报道事实。选题也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价值大小，只有值不值得、可行与否。我觉得值得，就要去试一试。总编同意了，说明在他经验范围内有一定可行性。"
　　邵阳见她来真的，只能无奈:"得得得，姑奶奶，算我白说。我就是看您要考核了，想提醒您求个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两个月混过去。时政组是能晋升最快也是安全系数最高的组，多少人眼红想进？您现在倒好，主动申请去一线排雷，这视死如归的气魄，在下甘拜下风！"
　　苏述直接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去，邵阳一个趔趄，绊倒进沙发，橡皮砸在门框上应声而落。
　　"小姑奶奶，最近无影手功力见长啊！留点力气去深山吧！"邵阳捂着腰嗷嗷叫走出办公室。
　　邵阳一走，苏述陷入沉思，其实对这个选题最终能否成稿见报，自己心里也没底。刚才在例会上，面对总编，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做，这个选题就可能被搁置，新闻讲求速度，换言之，日后若是被其他报业同行抢先做出来，自己一定后悔。邵阳是比自己大三届的学长，在新闻策划上，对可行性的预估判断比自己保守的多，他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是，自己做记者的初衷不就是知难而上、迎接各种挑战吗？想到这，苏述下定决心，敲击起了采访提纲。
　　晚上下班，苏述边走边翻资料，刚出报社大厅，见楼里走出的女性，全部站在门口，面带桃花，目光柔和盯着前方，咯咯咯地笑着。就连保洁阿姨也放下水桶，站在旁边。
　　"你们快看，那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帅哥！"
　　"开的奔驰，车牌尾号四个八，肯定有来头！"
　　"啊……看见了看见了！他是不是在往我们这边看，不知道接的谁，太幸运了！"
　　"做纸媒的男人颜值一个比一个没下限，天天憋在楼里，偶尔看一次这种行走的春药简直要疯了！"
　　"咦？门卫大妈是怎么让他进来的？算了不管了，我要给我妈打电话，我遇到真爱了。"
　　苏述听到这些，心惊肉跳，虚着眼睛看了看，前方三十米，陆渺正倚在车门看着她。
　　瞬间汗如雨下，姑娘们要知道这位帅哥已经有主了，并且那个主子就是年近三十、长相身材均平庸的自己，估计真得疯，气疯。
　　想到这，苏述加快脚步，她得赶紧让他远离这里，不能继续祸害楼里的无知少女和良家少妇。
　　陆渺见她走近，笑着说:"走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追你。"
　　"别废话，赶紧开车，我后脑勺快被烤焦了。"
　　陆渺打开副驾驶车门，苏述坐进去，通过后视镜看见姑娘们个个张成O型的嘴。
　　"结婚这么久，还没习惯被注视的感觉吗？不觉得很享受？"陆渺扶着车门，笑着看她。
　　"不习惯，不觉得。闭嘴，上来开车。"苏述恨不得爬进驾驶室，踩油门绝尘而去。
　　陆渺弯腰，凑近，为她系好安全带:"你什么都好，就是记性不怎么样。"
　　苏述脸涨红，听到后面人群传来尖叫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她知道如果此时再搭话她就是活受罪，此人向来唯恐天下不乱。
　　陆渺面带笑意上了车，在大门处，打开车窗，对着屋里的大妈眨眨眼:"媳妇儿接着了，谢了，大姐！"
　　只见大妈趴在窗台，眼睛笑成一条缝:"不用不用，经常来啊！"苏述惊讶极了，她难以把这个花痴状的大姐跟平常代收她快递时冷言冷语的门卫大妈打成等号。
　　有些道理苏述长大以后才明白，比如社会是看脸的，虽然长得好不能当卡刷，但完全可以视为自由驰骋天下的通用名片。陆渺就是个典例，不管在哪儿，男女老幼，一律通吃。医院自不必说，专门找他就诊的病人估计可以手拉手绕H市一周。刚结婚的时候，有次去医院找他，前台的护士听到苏述自称是陆渺的妻子，迅速向她行注目礼，等待的时间，走来走去的小护士不时窃窃私语:"那个就是‘男神’老婆哎。"她还得假装玩手机，当做听不见。更可气的是，就连苏爸苏妈也曾疑惑过，不提家庭背景，以陆渺的长相，怎么会看上自家闺女。
　　苏述知道，自己孤零零的存在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写照，可是，一旦和陆渺挂上勾，立刻自带打光、音效、舞台，每每都能成为瞩目的焦点。
　　车快到滨河路，陆渺问:"我科室的同事说这儿附近开了家淮扬菜馆，你家S市离那边也挺近的，要不试一试。"
　　苏述想着中午因为选题的事一直心不在焉，在食堂没吃多少，现在还真饿了。一听又是淮扬菜，于是点点头。
　　菜馆很别致，穿过大厅有一道小瀑布，顺着水流往前走，一男一女身着长衫、旗袍拉着二胡现场唱着扬州小调。再向前，路过一座木桥，两侧是密密麻麻船样的包厢，船的模样、大小各不一，均似浮在水面上。桥对面是通往各自船舱的小径，跟着服务生走到最里面的船舱，弯腰进去，别有洞天，原来船的另一面还有个人工荷花池，一阵阵风吹过，"荷花"摇曳生姿。苏述伸出头，见池里还有鱼游来游去，不禁暗叹这家店主人的用心之深。
　　落座没多久，菜就上齐了。陆渺知道自己的"婴儿口味"，点的都是些偏淡的菜。吃了一会儿，新鲜劲儿一过，苏述拿出包里pad翻阅起来，继续没看完的鹰岭资料。
　　陆渺见状，叩了叩桌子:"素素，把你们总编电话给我，我让他给你单独加工资。"
　　苏述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余光扫到隔壁船舱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正指着陆渺窃窃私语。见苏述转头看向自己，两人丝毫没有收敛花痴的视线，依旧满面春风。
　　苏述想着再这样下去，隔壁女人就要冲过来拼桌了，立刻起身，合上了舱内的布帘。
　　"下次你跟我一起出来，记得带口罩，不到吃饭不许脱。"苏述坐下来愤愤地说。
　　陆渺乐了:"别的女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老公拴在腰带上，你怎么总爱把我藏起来？"
　　苏述假装看资料，没抬头，回:"因为我不是别的女人。"
　　"所以你承认你金屋藏娇？"
　　苏述哼了一声:"你可不是能藏得住的主。"
　　陆渺把身子往前坐了坐，含笑看着她:"老实说，你这算吃独食。"
　　苏述正欲脱口而出:"所以我要跟其他人分享老公？"忽然想到两人好像还没恢复到能毫无顾忌地开这种玩笑的关系，正色:"不吃出去，你不是天生就爱被关注么，正巧旁边那两个妹子恨不得用眼神把你扒个精光"。
　　陆渺见她醋意十足，又察觉到自己的玩笑怕是让苏述误以为话里有话，顿了顿，正色道:"素素，我根本看不见别的女人。"
　　苏述一听，耳根开始微微发烫，船舱也变得闷热起来，慌忙连吞下两口大煮干丝。不成想，心一急呛在喉咙，立刻脑部充血，咳得她昏天黑地。
　　“谁跟你抢了？”陆渺站起身，猫着腰挤过狭小的过道，坐到了苏述旁，轻轻的抚着她的背。
　　见苏述好转，陆渺拿起水杯递到她的嘴边，喂她喝了两口。
　　"我没事儿了，你坐过去吧。"苏述意识到自己正在以半倾的姿势倒在他怀里，有些尴尬，忙起身，坐正。
　　见他并未离开，手依旧环着自己的腰，苏述接着说:"谢谢你！不过麻烦把手拿开。这是一人座，等下服务生进来看见了不太好。"
　　"跟她们有什么关系？"陆渺看着她假正经的模样，笑出了声，"再说了，我两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保不齐你兽性大发呢？"这话说完苏述就后悔了，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禁自我催眠"姐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抬起头和他对视。
　　陆渺缓缓凑近，附在她耳畔:"其实这里太小了，我真想做点什么，可惜做不了。恐怕得辜负佳人的美意了。"
　　"流氓！"苏述扭开涨红的脸，咬牙切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