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霭白鹇》雨江南

3、第 3 章

　　苏述进家，打开灯，客厅沙发上散落着上午试过的几件衣服。她无暇整理，走进厨房准备找吃的。
　　餐桌上有一杯水，下面压着纸袋，拿起来一看，是胃药。苏述想到自己昨天从星巴克出来一直捂着肚子，应该是被陆渺看见了。怪不得昨晚听到他离开前窸窸窣窣拿东西的声音。
　　苏述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有次社区停电，自己摸黑进门，在院子里被盆栽绊了一跤，半天才爬起来，膝盖破了皮。陆渺当时正准备去医院，见她一瘸一拐进来，立刻让她坐在沙发上不要乱动，点上蜡烛，拿出药箱，帮她消毒、抹药、缠了绷带。
　　一时间，那晚烛光下陆渺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苏述还记得那天陆渺悉心的告诉了她家里每个药箱的功能，教她怎么简单的处理伤口。
　　想到结婚初期两个人的相敬如宾，想到自己也曾在某个瞬间对婚姻有过的期许，再想到如今跟陆渺的摇摇欲坠的关系。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觉得没有资格过问他的过去。是啊，一切都在变，不变的是自己对他的一无所知。
　　自从上次争吵过后，两人就进入了无限期的冷战，一个睡主卧，一个睡客房。有时因为赶稿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看他已经睡了，有时按时下班，他又去了医院。不刻意的话，就算共住一个屋檐下，一个礼拜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
　　想到这儿，苏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药放进了药箱。
　　厨房里放置泡面的地方是空的，苏述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间，他把它们全扔了。无奈地打开冰箱，保鲜盒里是陆渺做的红烧排骨，他最拿手的菜。苏述把它放进微波炉叮了五分钟，就着开水泡饭吃起来。
　　洗完澡，苏述打开电脑，查看收信箱，主编给她传了一份文件，有关于周一例会的大范围报道选题，需要她筛选。苏述点开时政部，照例是下周全市各大时政活动的时间安排表，点到最后，有一个关于大学生扎根鹰岭的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苏述想了想，决定明天在例会上跟其他记者们讨论它的可实行性。
　　苏述所在的新南晚报是H市报业的领头羊，创刊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影响力上至南国数省。在当下新媒体日渐兴盛的大背景中，发行量依旧瞩目。从H师大毕业后，苏述经导师推荐进入新南晚报实习，因为表现优良，自然而然留了下来。从业六年，苏述也历经了这个行业的酸甜苦辣，工作紧张起来一天吃不了一顿饭，长期伏案写作也落下了颈椎、腰椎病，一到下雨天就疼痛难忍。但每每想到每天都能面对新的人和事，充满了探索未知的乐趣，她又燃起了战斗的热情。
　　正搜索着有关的鹰岭的消息，家里的大门开了，苏述抬头看了眼钟，九点整，一边想着陆渺今天下班挺早，一边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楼下客厅电视响了，音量不高，苏述仍听出了体育频道主播激情澎湃的声音。不一会儿，房间响起了叩门声:
　　“你有东西落我车上了。”
　　苏述想到了自己的口红和镜子，庆幸他没扔掉，连忙下床打开房门，伸出手：“给我。”
　　“你明早去车上拿，正好我送你去报社。”
　　苏述知道他是故意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逞一时之快潇洒地让他丢掉，于是抿了抿嘴，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苏述刚想合门。陆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今天上午，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那个，提到……孩子的事，你妈又不是第一次说，我没把它当回事。”苏述低着头，假装漫不经心。
　　陆渺想起了中午饭桌上苏述魂不守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素素，我挺当回事儿的，我知道你很喜欢小孩子。”
　　苏述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对上他一眼望不到底的眸子，恍惚了一下，大脑一片混乱:“其实……”
　　“其实你可以慢慢想，”陆渺温柔打断她，“我很好奇我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听着这话，苏述心里软了下来，突然想到了那件事，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缓缓道：“其实这次我回去参加婚礼，就是想跟过去告别，给自己一个交代，没有别的意思。”
　　陆渺听完她的解释，笑了，走近，轻轻拥她入怀:“我知道。以后你想回家，我们一起去吧！我也有段时间没看望你爸妈了。”顿了顿，下巴靠近她的耳朵，“素素，其实你走了以后，我仔细想过结婚时我说过的话，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抱着回忆过日子，未来很长，我想跟你好好的。”
　　“……”苏述伏在他的肩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想到陆渺这么主动地跟自己示好，她也不确定他能忘掉那个人，但此时，听着他的心跳，短短的几句话，她却觉得莫名的感动和心安。
　　见她久久不说话，陆渺轻声说了句"晚安"，转头走下楼。
　　苏述倚在门边，身上似乎还带着他的温度，转头瞥见自己的衣服已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客厅沙发一角，关好门，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苏述和陆渺的第一次见面，是极其富有戏剧性的。
　　一年多以前，苏述的大学姐妹淘之一刘梓文，因小巧玲珑故外号小榛子，请求她代自己去见一个人。电话里，小榛子支支吾吾地说那人是给自己做过手术的医生，因为自己在电视台还有播音工作，又已经定好了位子，所以希望由她去跟那个医生见面吃个饭，聊表谢意。
　　苏述接电话的时候正躺在家里敷面膜，听到要跟医生吃饭，一口回绝。从小到大，苏述最怕进医院，每回学校体检抽血，看到白针进红管出都能吓得昏过去。
　　小榛子看她不答应，立刻使出绝杀，说事成之后请她吃顿大餐。苏述听到她在那边着急的语气，本想不被五斗米折腰的，想了想，咬咬牙:“至少两顿！”
　　开着车直奔过去，是一家叫“Nagwaw”的泰式餐厅，苏述走近前台，跟服务生报了刘梓文的名字，看她双手合十萨瓦迪卡了一下，说:“刘小姐，秦先生已经在包间了，这边请。”
　　苏述一阵狐疑，答谢医生吃饭选什么泰式餐厅，又贵又吃不饱，关键就两个人，还定的包间。突然想起，小榛子天天蹦蹦跳跳，每天晚间新闻都能见到她，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一边想着，走进洗手间，拨通电话。
　　“老实说吧，到底什么人？”苏述气的牙痒痒。
　　“那个……素素，你先别生气啊，是这样的，我不是前段时间找了个军人男朋友，我妈不同意，看我年纪大了还在外面飘着，就托人帮我介绍了个医生。你你你……先别挂电话”小榛子带着哭腔，“今天就帮姐妹一把，什么都不用做，发挥你的特长，低头吃就行，吃完就走。我保证，我保证你见了我，是打是骂，一切任君处置。”
　　苏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泰餐太辣了，我吃不饱。”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吐了口气，苏述叩了叩门，走进去。
　　不得不承认眼前还是亮了一下，怒气转眼烟消云散，自诩非外貌协会的她，此时心里除了不停感叹“真他妈帅”以外，只能怪自己学识浅薄，见了美男也只能词穷。从穿着来看，他似乎尽量想表现的低调，但苏述还是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不用说，对面这个男人不管是从外貌、还是身家上来看，都应该是相亲市场上的抢手货。至于怎么沦落到来这儿相亲，应该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男人帮她拉开椅子，苏述坐下，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迟到了。”
　　“我也刚到。你好，我叫秦和苼。”男人伸出手。
　　苏述想起了小榛子，握了握他的手，笑着说:“你好，刘梓文。”
　　打完招呼，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尴尬的气氛慢慢氤氲。苏述后悔没有多了解些对面男人的情况，现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在电视台工作？”男人打破沉默。
　　“呃……是。”苏述起了冷汗，“听说你是医生？”
　　“也就是个庸医，混口饭吃。现在的医患关系你应该也知道，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男人起身，慢慢给苏述满了茶。
　　“其实我们做媒体的也是如此，稍有不慎，都可能万劫不复。”
　　“你不是做播音的吗？对着稿子念应该出不了什么纰漏吧？”男人笑着看着她。
　　苏述没想到他知道小榛子的具体职业，看了他一眼，心中不安，天知道他还晓得些什么，自己可能随时被戳穿。一边呵呵笑着回应，一边不自然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很快，服务生进来上菜。苏述看着面前红红黄黄的冬荫功汤，绿咖喱鸡，芒果饭，柠檬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筷。
　　过来相亲就是遭罪，吃的居然还是泰餐。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是不太合胃口的样子，一直皱着眉头，每吃一口都像是在试毒。
　　“你也不爱吃泰国菜？”男人问。
　　“我芒果过敏。”苏述回，她没说假话，刚来H市的时候有次吃芒果，半夜全身起满了疹子。
　　“你不是本地人吗？居然不爱吃芒果。”男人咂咂嘴，笑了笑，“我不爱吃酸的东西，泰国菜是无酸不欢。”
　　其实苏述相对于芒果，更难解决的是满嘴的辣味，作为正宗江南女子，对辣总是敬而远之。而泰餐里的辣是泰国朝天椒加上各种香料混合的独特味道，自己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一顿饭之后，除了沙拉和椰奶汤被两人吃得精光，其他菜基本没动。
　　吃完饭，谢绝了他提出送她回去的建议，苏述走进地下车库。刚上车，小榛子的电话就来了:“姐姐，我爱死你了！”
　　“我呸！以后这种差事别来烦我！你知道菜有多难吃吗？我现在肚子还是空的！”
　　“哈哈你还真以为是去吃饭的啊！话说，那个秦医生你觉得怎么样？感觉好的话，我来帮你牵牵线啊！正好你也是刚刚步入空窗期。”
　　“谢了！不用你着急！先管好你自己吧！不过呢，这个秦医生估计是个钻石王老五，你这个花痴没来，还有点可惜。”
　　“得得得，皇上不急太监急呗！这个秦医生从定泰国菜开始，就注定了与我无缘。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
　　挂上电话，苏述想到他刚刚难以下咽的样子，“明明不喜欢还非要点，不会有什么自虐症吧！”苏述自言自语道。想来自己也不会再和他有什么瓜葛，摇了摇头。
　　命运的文理一旦缠绕，哪会那么轻易解开。
　　第二天上班，苏述心慌一天，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她祈祷的基本没实现过，担心的反倒都成了真。
　　回家途中，开着她的小polo在等红绿灯，正想着晚上要吃什么，只听见一阵巨响，小车猛的向前冲了一下，自己直接趴在了方向盘上。就这么待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叩玻璃窗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活着，摸着酸痛的脖子坐起来，想到一整天莫名的心慌，苏述突然觉得自己有当神婆的潜质。咬着牙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踉踉跄跄地爬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扶住了车门。
　　“那个……你还好吗？”旁边的人问。
　　似乎是熟悉的声音，苏述拧着脖子艰难抬头，瞬间呆若木鸡，是昨天相亲的秦医生。然而此时，他的表情似乎比吃柠檬虾的时候还要难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跟踪我……”苏述扭曲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来自己也没得罪他啊，昨天吃完饭明明还很愉快地握手道别，偌大的H市，等红绿灯的档口，如此宽阔的马路，除了别有目的，自己实在想不通怎么就偏偏被他撞了。
　　听着苏述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男人瞬间闪过匪夷所思的表情，快速扶住她:“我先送你去医院吧！拍个脑CT。刘小姐，你还能走吗？”
　　苏述甩开，一瘸一拐挪到polo的后面，自己的小家伙屁股已经开了花，保险杠的凹陷处像是跟她哭诉着刚刚过去的惨痛一刻。苏述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刚要骂他，扭头一看polo后面的车，一辆银灰色奔驰，苏述再不识货知道这是S65，车头被撞得也没好到哪去，叹了口气，默默走到他身边:“等警察吧！”
　　没过几分钟，警察到了，没等苏述开口，旁边男人直接说了句:“我负全责。我接了电话，走了神，没注意红灯已经亮了，准备踩刹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又不是瞎。”苏述咕哝了一句。
　　看他认错态度良好，警察大叔简单科普了下道路交通法律法规，然后看着一旁的苏述，说:“这位姑娘，他刚说负全责，你愿意和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