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霭白鹇》雨江南

2、第 2 章

　　陆渺走后，苏述跟孟芸坐着坐着明显拘谨起来，两个人边看电视边说话。
　　正思量着要告诉孟芸自己想去厨房帮帮忙，孟芸往自己身边坐了坐，苏述明白她是有话要说，立刻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你跟陆渺，最近……想法有改变吗？”孟芸微笑着。
　　苏述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为了拖延时间，一边假装听不懂，断断续续回：“妈，什么……想法？”一边脑袋飞速运转，努力搜索一个最完美的答案准备搪塞过去。
　　孟芸一把握住了苏述的手：“素素，你也知道，子涵的孩子不在我身边，有时候想念也没辙，妈当了一辈子妇产科医生，见证了无数新生儿诞生的瞬间，很想看看你和陆渺的孩子。”
　　顿了顿，孟芸接着说：“妈知道你们还没有想清楚，你和陆渺结婚快一年了，你现在也不小了，再等等过了三十岁，就错过了最佳生育年纪。现在你调到了时政版块，工作量小很多，可以考虑考虑。陆渺这孩子一工作根本什么都顾不上，需要你去跟他商量。当然，也不是让你现在就给我答案……”
　　苏述头脑一片空白，抿了抿微张的嘴，自己明明是陆家儿媳，可从没细想还身兼了这份责任。她明白这次孟芸并非随口一说，而是有备而来，虽然过去她也暗示过自己和陆渺，但如此露骨的摆上台面说开还是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两人曾对双方父母说过，都处在事业上升期，暂时不要孩子。现在想来，“暂时”二字，对于年轻的他们和已过半百的父母而言，各自有不同的理解。苏述觉得还很遥远的事，很显然，孟芸却觉得已经过了“暂时”的期限。苏述不禁默默自责：当初就应该定个明确时间，五年或者十年。期限以内，此事免谈。
　　想到这，一种无话可说的空虚感袭来，苏述迎上着孟芸期待的目光，机械地点了点头。
　　陆家的午餐依旧花式多样，席间，陆毅宏和孟芸不停地让苏述多吃点，说她太瘦了要好好补补，又关切地询问要不要让家里的私人医生给她做个健康检查，还请张妈拿了四盒燕窝放在了陆渺车上。
　　苏述听着这些以往自动忽略掉的话，当下觉得格外刺耳。面对满桌饭菜，食之无味，难以下咽。陆渺也是反常，见她吃的心不在焉，以往很少在饭桌上说话的他，今天却不停聊起自己工作上的事，末了还帮把她面前的汤端起来喝了。
　　饭吃完，苏述、陆渺都以各自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为由，告别了二老。
　　直到车开出陆家别墅，苏述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回城的路上，苏述已经没有精力再询问旁边的那位是怎么变出今天的礼盒，也顾不上骂他公然提及丁存，孟芸的话像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把她的大脑缠的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见苏述心事重重，脸上阴云密布，陆渺也失去了逗她的兴致。两人又是一路无话。
　　临近市区，等红绿灯的档口，陆渺问：“送你去报社？”
　　苏述看了下时间，想着今天其实没有工作要做，现在回家时间又太早，她不想独自一个人消化那么多东西，必须得找个人陪她说说话，便回：“你去医院的话，顺路把我放在晋阳街路口就行。”
　　陆渺抿抿嘴，沉默。晋阳路跟日报社是相反方向，苏述说的下午赶稿，原来就是敷衍之词。
　　到了路口，苏述拉开车门，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让陆渺找个时间和自己谈谈，回头见他面无表情的目视着前方，根本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下了车。
　　关上车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子就开出了十米远。陆渺透过后视镜看着怒瞪自己、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的苏述，加大了油门。
　　因为等出租车，苏述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午后H市的气温高的逼人，热浪从空气、地心……四面八方向她扑来，让她的烦躁加剧了几分：早知道就不跟陆渺客气，直接让他送自己到唐茜茜的甜品店里，非逞能打车，现在妆快花了。
　　好不容易坐上出租车，苏述擦着汗，把手伸进背包翻找镜子，摸了半天没找到，这才想起上午因为补妆把镜子和口红丢在了陆渺车里，下车匆忙忘了拿。脑补了下陆渺把那只刚买的阿玛尼丢进垃圾桶的样子，苏述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清醒很多。
　　进了店，点了一杯冰摩卡，一口气喝了近半杯，方才抬头看向对面的唐茜茜。
　　“你胃不好，少喝冰的。说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太晚了也就没来找你。”苏述当然不会说自己一个人在星巴克坐了四个小时不愿出机场的事。
　　“回去见着那谁和那谁了？”唐茜茜没好气地问。
　　“……”苏述略带尴尬点点头。
　　"大小姐，你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我都以为你忘了他两了，结果怎么着，人家一个短信，你还真飞回去凑这个热闹。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想想当年他们做的龌龊事，错的又不是你，装什么大度，给自己安排这么一出苦情戏！"
　　"就是因为做错的不是我，我才更应该去，大大方方的去！笑着站在他两面前祝福他们！我不能让其他人看我的笑话。"苏述反驳道。
　　"你要是真放下了何必在意别人眼光？我当初就应该在你婚礼上抽丁存那孙子两个大嘴巴子，让他离你远点！哪怕他有一丁点顾及到你的自尊，今天就不该再来打扰你，一边把你伤口掀起来撒把盐，一边让你亲眼看着他跟沈君言苟且相爱的画面！”唐茜茜气得捶起桌子，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可笑的自尊，才硬生生把他给惯坏，最后成全了一对渣男女。破鞋跟臭脚的组合，本来就没有资格走到大结局！我要是你，我诅咒他两到下下辈子！"
　　苏述想起了那天丁存和沈君言看到她时，掩饰不住的尴尬；曾经三人共同的朋友见到她时惊讶的神情；想到听着司仪说起他们的相爱过程，自己明明觉得可笑至极却依旧站起来鼓掌的样子，忽然鼻子很酸。
　　那个结还在心里，不可能完全释然。她恨丁存，那个跟她一起长大，说好要从开裆裤走到婚纱最后手拉手走进养老院的人，在离开时居然说自己配不上她的骄傲，求她放他走。她更恨自己，看着沈君言梨花带雨地跪在自己面前祈求成全时，第一时间让她如愿以偿。多少辗转难眠的夜晚，多少以泪洗面的日子，想起自己走在马路上都会突然奔溃、失声痛哭，想到他那么决绝地离开，带给自己刻苦铭心的伤痛，她怎么能不恨？或许当初决定参加婚礼，无视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不是想让他两知道自己过得很好，而是给自己一记耳光，逼着自己认清:曾经最重要的两个朋友，最熟悉的恋人，用这场仪式跟自己一刀两断，从此天涯陌路，再无瓜葛。
　　唐茜茜看她红红的眼睛，心疼起对面的傻姑娘，沉默了一下，郑重地说:"目送完他两上红毯，从此你就不要再回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以后跟陆渺好好的。"
　　“我知道，要一切向前看，只不过……”苏述脑子里映出陆渺上午阴阳怪气的样子，叹了口气。
　　“说来你家陆渺也是有意思，你走了没多久，他就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回来的日期。我说不清楚，他还让我一有你的消息就跟他说。这三天不见，分外想念！要我说啊，他其实是很在意你的，只不过你太迟钝，总是感觉不到"唐茜茜眨眨眼，"昨天他去机场接你了吗？”
　　苏述沉默了一下，淡淡嗯了一声，陆渺才不会在乎自己去了哪里。
　　"有没有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唐茜茜拉近了椅子，双手托腮看着她。
　　苏述受不了唐茜茜八卦视线的扫描，急忙说道:“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我两现在还是法定夫妻，他履行丈夫义务而已。再说，我就算不是他老婆，跟他认识那么久，接我也是应该的。”
　　唐茜茜一听，咯咯笑道：“那他晚上接着履行丈夫义务了吗？”
　　苏述白了她一眼，没接茬。她就知道唐茜茜总能把话题引到这个上面来。轮流氓，唐茜茜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想当年大学宿舍里，每个姑娘都还对“□□”懵懵懂懂时，唐茜茜就跟男生打成了一片，那时候男生寝室女生可进，唐茜茜每天就流窜在各个男寝门口，挨门挨户喊着自己有大片，要跟人换碟分享，美其名曰“释放天性”。以致后来有了鉴黄师这个职业，班里一致怂恿她报名。到现在，新闻系的唐茜茜依旧是H师大的“神话”。再后来，唐茜茜遇到了姚斌，那个憨憨厚厚、沉默寡言的男孩在大四给唐茜茜写了一封情书，说自己是看着唐茜茜交换过来的大片长大的。苏述记得唐茜茜那天傻笑了很久。于是，他两就这么抓住了大学的尾巴，谈了一场永不分手的恋爱。
　　半晌，苏述回过神，闷声说了句：“你能帮我弄个孩子吗？跟陆渺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唐茜茜哼了一声：“别毛病，怎么着？有人催你要孩子？”
　　“除了陆渺他妈，还能有谁。”
　　唐茜茜想了一会儿，正色道：“你跟陆渺到底准备冷战到什么时候？在我看来你两没什么问题，硬是要相互作，最后非得作出毛病来。”
　　其实，苏述早在决定和陆渺结婚的时候就决定放下过去，一切重新开始。可没成想结了婚，自己的心结没完全解开，还无意知道了陆渺的秘密。想到两人冷战的真正原因，还有每每想和他沟通时，那种不屑的神情，她很清楚:陆渺的心里还有别人，要让婚姻有转机，主动权并不在自己。对着唐茜茜开口道:
　　“我经常吵得不可开交，这应该算热战。”苏述用吸管搅动着冰块，“或许他跟我一样，根本没想过要孩子。”
　　唐茜茜无奈：“现在不是你们想不想的问题，陆渺是家里的独子，他爸妈早就巴不得赶紧抱孙子延续香火。你结婚的时候已经老大不小了，这么长时间看你没动静，老两口心急，以后肯定加紧盯着你的肚子。当下你跟陆渺还没破冰，这个档口要孩子显然对彼此都不负责。不过不如趁着商量如何对付二老的机会，好好谈谈你两的问题，先把关系缓和了，没准最后天雷勾动地火，还能弄个全家皆大欢喜。你平时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陆渺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主，真不知道犯的什么毛病！”
　　苏述不说话，看着杯里的冰块起起伏伏，慢慢变小融化，直到消失不见。
　　走出店门时，太阳已经落山，夜幕慢慢降临。谢绝了唐茜茜让姚斌开车送她回家的提议，苏述一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