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Ⅱ》乱鸯

145、40.线索

　　叩叩。
　　轻叩两下门扉，米可推开门走进去，奥尔贝拉正在看着手中的报告，一本正经的神色透着些许的严肃，身上的气势隐隐已经有了一城之主的样子。
　　听到声音，她把头抬了起来。米可的到来似乎让她终于有了休息的理由，她扬起微笑，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米可直径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面上随意散乱的文件，随后毫不在意的坐在了桌沿，侧着身子微微垂头看着坐在桌后的女人，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找我什么事？难道要向我请教经验？”
　　米可知道奥尔贝拉找自己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漠河城如今的情况很棘手，就算她没有直接从奥尔贝拉那里听到经过，走在大街上也差不多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但米可并不是很关心这些事，菲伊如今下落不明，而她只能每天在这漠河城里游魂一样四处乱晃，但这并不能缓解她内心的焦躁，更没有那个心思去在意其他的事。
　　算不上多么亲近，但毕竟这个女人是她捏造出来的‘重要配角’，如果奥尔贝拉主动找她，米可觉得自己还是不能视而不见。
　　奥尔贝拉看着她。
　　的确，并非是米可自以为是，毕竟她待在菲伊女王身边那么多年，如果说经验，或许还真的能给自己一些有用的建议，奥尔贝拉想到这，心里不免有了一些期待，于是开口道“使魔小姐有什么好办法？”
　　米可面色一暗，语气幽幽道“把那些不听话的人都杀了。”
　　奥尔贝拉听后忍不住无奈的扶额，为自己刚刚对她产生的期待感到有些好笑。
　　“干嘛？我可是认真的给你建议。”米可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你半路接手这个位置，根本没有时间去积累声望，所以想要彻底服众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连你手下的这些人都不信任你，城里的居民又怎么可能会听你的？既然仁慈行不通，那不如干脆就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将这座城里的一切牢牢握在手中，到时候想怎么样还会有人敢说什么么？”
　　奥尔贝拉一愣，不禁想起露茜和她说过的话。
　　——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些强硬手段。
　　强硬手段，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如果因为人民反抗就将他们杀掉，那样跟暴政有什么区别？”奥尔贝拉苦笑着摇头。
　　“那些人是在把本就糟糕的局面变本加厉的往绝路上逼，你之所以下不了手，不过是烂好人性格作祟，怜悯他们的无知罢了。”米可抱着胳膊，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冷酷“你杀了他们是在拯救更多的人，这无非就是一个选择。”
　　“如何？”米可冷冷的勾起嘴角，眼中闪烁玩味的神色“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不介意替你做这个罪人。。或者是英雄？”她说的讽刺。
　　哪怕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但奥尔贝拉还是能察觉到米可的暴躁，就像是一颗炸弹，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又或许会在下一刻爆炸，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危险的。
　　但奥尔贝拉并没有介意她的极端性言论，毕竟菲伊发生了那种事，她会这样焦躁不安也情有可原。
　　“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会慎重考虑。”奥尔贝拉微笑着说。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慎重考虑？”
　　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才敲了门，不过因为两人都专注于刚刚的对话，所以并没有注意到，米可转头看着走进来的人，眼眸一震。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奥尔贝拉的目光落到那人身上，语气无奈“有点慢啊，艾柯。”
　　从城主府大门到书房的距离却让他走了半个多小时，她怎么不知道城主府的规模变得那么大了？
　　“真是对不起，因为要照顾老人。”艾柯抱歉的笑了笑，他手上搀扶着一位年迈的妇人，皮包骨般枯瘦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行走的骷髅，耳边垂着几缕稀疏的白发，模样看起来有些渗人。
　　那老妇人虽然看起来很糟糕，但似乎很有精神，她板着个脸，似乎被艾柯搀着老大不乐意“谁用你照顾？臭小子，离我远点！”
　　老妇人发出干枯尖锐的声音，所剩无几的牙齿让她说出的话听起来不太清晰，用手中的拐杖去敲艾柯的小腿，想要摆脱他的搀扶，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挣扎就已经让这位年迈的老人气喘吁吁，艾柯见状很顺从的松开了手，对此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悦，嘴角抿起的微扬弧度显得有些无奈。
　　“怎么回事？她是谁？”米可问道。
　　“这位女士了解一些跟魔族有关的事情。”
　　依艾柯所说，这位妇人名叫曼妮娜，对咒术有些研究。曼妮娜在被艾柯带来这城主府之前，并没有生活在漠河城里，艾柯同样也不是在另外两座城中找到她的，而是在一个漠河城外的一座小镇里。
　　与别处一样，那座没有高耸坚固的城墙的保护的小镇同样也被魔族洗劫过，后来小镇里幸存的居民们都逃到了漠河城，而曼妮娜因为脾气古怪而且十分暴躁，被独自一人丢在了那个小镇里。
　　如果不是亲眼证实了这件事情，艾柯怎么也想象不到在残暴的魔族四处游荡的情况下，一个年迈的妇人竟然在那座空无一人的废弃小镇里生活了快两年的时间。
　　“呸！”曼妮娜啐了艾柯一口，愤愤的道“什么丢下？我才没被丢下！我只是不屑跟那些蠢货待在一起！”
　　她面色愤愤，怒目圆睁，让本就有些可怖的脸看上去更吓人了，然而她的语气听起来却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那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奥尔贝拉好奇的问道。
　　“我找到她的时候是清晨，她正跪在地上搜集杂草上的露水。”艾柯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女士是一位很强大的人，至于为什么没有被魔族攻击，我想这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所以？她跟魔族到底有什么关系？”米可从始至终面色紧绷，根本不想去关心妇人的事。
　　“哼，我凭什么告诉你？”曼妮娜噘着嘴，仰着脖子用眼角觑这米可，神情高傲。
　　“。。。。”
　　米可脸色一黑，压抑的火气隐隐在爆发的边缘，就连奥尔贝拉都不得不站起来，抬手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冷静。
　　“你先别急。”艾柯一面安抚米可，他知道曼妮娜是因为自己把她从那座小镇里带到漠河城感到不满，只得好声好气的跟她说“女士，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打听到您有可能会知道些什么，所以才把您带到这里来。”
　　“你们有什么事与我何干？我一秒钟都不想跟你们这些只知道把自己困在城墙里的缩头乌龟待在一起，光是这里的空气就让我觉得恶心！呕！呕！”曼妮娜说完，还不忘故意做几个干呕的动作，孩子气的举动让人哭笑不得。
　　不呆在城墙里，难道出去等着被魔族撕碎吗？任何人听到这种疯言疯语，第一反应都会是那个人精神有问题，然而这个看去来形同枯槁的妇人，却真的做到了孤身一人在外生活了近两年，怎么想都很不可思议。
　　“你用了什么办法避开那些魔族？”
　　“我凭什么告诉你？”
　　曼妮娜说完便张嘴喋喋不休的讽刺着，她的语速很快，有的话模糊的甚至让人听不清是什么，但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不屑与轻蔑，让奥尔贝拉和艾柯着实无奈。
　　米可微微垂着头，左手扣着奥尔贝拉的案桌边缘，因为太过用力不知什么时候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抓痕，艾柯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在他以为米可要发火的时候，却意外的听到了对方平静的声音。
　　“我最重要的人在我眼前活生生的变成了魔族。”
　　她的话让曼妮娜安静了下来，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珠直直的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米可抬起头直视她的双眼，那双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只有浓烈的悲伤和一丝祈求“我只想知道能让她变回来的办法，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曼妮娜看着她沉默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问道“你最重要的人是谁？你的母亲？姐姐？还是你的女儿？”
　　“。。。我的挚爱。”
　　曼妮娜一愣，看着米可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随后毫不在意的说道“是吗？那真可惜，我并不知道让魔族变回人类的方法。”
　　她的话仿佛一道雷劈了下来，米可身体一震，退后一步靠在了奥尔贝拉的桌边，微微驼着背，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苍白着脸色瞪着发直的双眼盯着前方。
　　“米可，你先别急。”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让人担心，奥尔贝拉一边安慰她，一边对曼妮娜说道“任何关于魔族的消息都可以，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什么都行。”说完，又对艾柯问道“你之前说她对咒术有些研究，难道跟这有关系？”
　　“那些魔族身上透着一股浓烈的诅咒气息，从第一次见到那些怪物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曼妮娜双手搭在拐杖的顶端，倒是没有了之前毫不配合的架势，语气淡淡的说道“但后来我渐渐发现，那跟寻常的诅咒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艾柯问道。
　　曼妮娜瞥了他一眼“那些家伙并不是被诅咒的源头，就像燎原的烈火，等到火焰蔓延之后，就已经无法再知道最初燃烧之物是什么了，我也是观察了好久，才发现了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那些魔族只是被诅咒波及才变成了那个样子？”艾柯抬起手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渣，面色有些凝重“照你这么说，那么变成魔族之前他们都有可能是人类。”
　　诅咒这个说法还是头一次听到。
　　毕竟魔族从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十足的表现出了对人类的威胁，忙于抵抗的人类根本无暇去深思那些魔族究竟是什么，而是直接被视为人类之外的存在，哪怕那些家伙同样用双脚直立行走，有些面容与人类相仿，甚至能口吐人言，与人交流。
　　曼妮娜冷哼一声“你爱信不信。”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菲伊变成魔族有可能也是受到了诅咒的波及。”奥尔贝拉仔细回忆咒变前的菲伊，皱眉道“在变成魔族之前，好像没有任何预兆。”
　　咒变的事奥尔贝拉也是从克丽丝塔那里听说的，并没有亲眼见到，但回想起事情发生之前，菲伊的举止很正常，她的确看不出什么异样。
　　不。。虽然从举止上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异常，但是。。
　　奥尔贝拉的脑中浮现出菲伊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比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甚至要更加的年轻，想到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米可身上。
　　这样的存在本身不就很奇怪吗？
　　“米可，你有什么想说的么？”直觉上，奥尔贝拉觉得米可或许知道些什么。
　　此话一出，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片刻的沉默过后，米可开口道“我只想知道解开诅咒的方法。”
　　奥尔贝拉眉头聚拢，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将心底升起的愠怒硬是压了下去，虽然如此，但语气听上去还是有些生硬“没错，我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但事实上我们连情况都不了解，又谈什么解决？”
　　“你的意思是我有所隐瞒？”米可的心里也是乱成一团，语气不禁也冲了起来“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
　　空气中的火药味忽然攀升，艾柯心底叹息一声，说道“你们冷静点，我们现在假设的可能都是建立在诅咒真的存在这个基础上，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诅咒真的存在，还能波及其他人，那我们怎么没事？”艾柯的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在菲伊之前，还从来没听说过人类会变成魔族这种事情。”
　　“嘿！臭小子，你是说我在编故事哄你们玩儿是吗？”曼妮娜不知为何突然暴怒，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她像发了疯一样，稀疏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双目圆瞪让人不禁担心那双眼珠子会突然掉出来，如同骷髅的枯瘦身体张牙舞爪，活活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艾柯也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她这么激动，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做出假设，关于魔族我们都不是很了解，所以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情况下什么都是可能的。”
　　“你如果不相信我，就不该把我带到这里！”艾柯的解释并没有熄灭曼妮娜的怒火，她恶狠狠的瞪着艾柯，尖声说道“你跟那些蠢货一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艾柯沉默下来。
　　奥尔贝拉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一时间没再有人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曼妮娜因为大发脾气而喘息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奥尔贝拉开口道“所谓的诅咒的源头到底是什么？这些魔族泛滥成灾，为什么源头却从未出现过？”
　　曼妮娜再一次成了瞩目的对象，然而这位脾气古怪的老人却不再说话了，仿佛回到了刚开始踏入这间屋子的样子，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排斥的气息。
　　艾柯收回目光，说“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承受住这样波及范围如此广泛的强力诅咒，必定超乎常人想象。”
　　“但是想要解除诅咒的话，还是得从源头下手。”奥尔贝拉把话接了下去。
　　“我或许知道源头是什么。”米可再次抬眸的时候，眼里已经没了因为无助而产生的焦虑，她抱着胳膊迎接众人投来的目光，缓缓开口说“你们现在所困惑的事情，也许曾与我擦肩而过，甚至是亲身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太多了，都是些断断续续的线索，如果不仔细注意，很难察觉到这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直白的说，是想不通和菲伊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是她疏忽了，因为菲伊回到她的身边，因为菲伊对她反复无常的态度，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菲伊的身上，以至于忽略了许多事情。
　　没有人说话，但那令人压抑的视线就足以成为最直接的追问，米可吸了口气，说道“我会尽量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

作者有话说

　　出差了两周，所以没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