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Ⅱ》乱鸯

144、39.吵闹

　　“这是城内迄今为止的物资结余，请过目。”
　　伸手接过呈上来的物资记录，奥尔贝拉认真的翻看起来，房间内明明有六七个人，却静的只能听到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在奥尔贝拉低头看记录的时候，其他人彼此不着痕迹的交换着眼神，然而大家投去目光最多的还是大管家，对他那副真的放任这位陌生的代理城主随意决策的做派感到不可置信。
　　然而成为他们视线焦点的大管家此刻却一言不发的负手站在奥尔贝拉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毫无所察。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猜不透大管家的心思，索性对这位新上任的代理城主同样也保持了观望的态度。
　　奥尔贝拉将一行行数据尽收眼底，微皱的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过。
　　她知道漠河城的状况很糟，却没想到会糟成这样，虽然如今城内也有生产的物资入库，但这点收入比起庞大的消耗来说根本不够看。以她不太专业的眼光粗略估计，眼前这份数据结合漠河城的人口数量，大概还能维持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过了片刻，她叹息着放下手中的记录，众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纷纷将视线重新聚集在她身上。
　　奥尔贝拉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开口道“那些场面话我就多不说了，大家如今都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想要让漠河城维持下去，我们必须齐心协力。”
　　“那请问代理城主有什么高见？”有人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微妙，刻意恭敬的神态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讽刺的意思。
　　奥尔贝拉没有在意，说道“把库中储备的兵器发放出去。”
　　奥尔贝拉刚说完，诧异的声音立刻冒了出来“发放兵器？要发多少？”
　　“全部。”奥尔贝拉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是城中士兵们备用的兵器，和魔族战斗兵器损耗的很厉害，如果全部都发放出去，到时候士兵们就没有兵器可用了。”
　　众人虽然表情各异，不过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不太怎么好看，他们的目光频频朝大管家看去，似乎在问大管家怎么还不快点阻止这个无理取闹的女人。
　　“城中如今的居民数量是士兵的十几倍，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光靠士兵的力量根本保护不了这些人，除非他们自己能保护自己。”奥尔贝拉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把士兵们的备用兵器全部送到那些从未接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手上？恕我直言，这跟将一把剑交到一个婴儿手里没什么差别。”
　　如此直白的话说出来难免让人觉得有些难堪，但奥尔贝拉并没有介意对方的态度，而是认真说道“你说的没错，在此之前他们的确是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但是在兵器发放之后，下一步就是给他们安排一些基本的训练。”
　　“至少要让婴儿变成一个能举得起剑的少年。”
　　顺着那人的说法，奥尔贝拉也打了一个比方，似乎想让这个沉重的话题轻松一些，然而并没有被领情。
　　“这种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根本就没有人力和物力来维持这么大的活动。”
　　“光靠城主府的能力当然是不够的。既然在这座城内，那么城中的每一个人就都是漠河城的一份子，以这些纸上糟糕的记录来看，想要继续维持下去，漠河城就不能再继续提供无偿的保护。”
　　她的话让众人陷入沉默，片刻后，有人问道“你想做什么？”
　　“搜集城内所有的物资统一管理，主要是食物。”这是奥尔贝拉唯一能够想出的办法，只有掌握绝对的主动权，才能让全城的人听话。
　　奥尔贝拉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哗然，更有人脱口而出道“你要去搜刮那些居民？！那些都是居民的私有财产，这样会引起民反的！”
　　“首先要明白一点，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引起民反。”奥尔贝拉叹了口气，继续说“就算如今这样的局面，漠河城中仍有人借着末日的幌子铺张浪费，也有人活活饿死，这些都是我来到这座城之后亲眼见到的，但现在既然是我坐在这里，那么我就要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相较于其他两座城，漠河城的确处于一个糟糕的状态，但是我们有一样是比其他两座城更要富有的，那就是人。”
　　“人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任何事情都要比只躲在城墙后什么都不做，等着被人保护有意义的多。”
　　这是一场漂亮的演说，同样也是一个十分大胆的冒险，处在极端的环境下人也会变得极端，这件事万一处理不好，漠河城恐怕就会直接崩溃。
　　但如果能顺利，也许就会瞬间翻盘，是维持现状直到彻底耗光资源的那一刻，最终被魔族破门而入，还是将仅剩的苟延残喘的机会放到赌桌上赌一把。。
　　这简直是太疯狂了。
　　众人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将目光聚集到了大管家身上。
　　“管家阁下。。”
　　站在奥尔贝拉身后始终沉默不言的大管家缓缓睁开眼，将众人复杂的表情收入眼底，叹息道“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事情定了下来，接下来就要开始制定执行计划，时间紧迫，同样也容不得半点疏忽。
　　五天的时间，除了必要的生理问题奥尔贝拉待在书房里几乎没有出去过，书房中不分昼夜的人来人往，上到臣属、提督，下到士兵、甚至是城内的普通居民，说是门庭如市也不为过。
　　人们行色匆匆，进入书房中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又匆匆离去，为了节省时间，她不得不一边过目每日呈上来的物资报告，一边听人报告计划的执行阶段与成果，如此高强度的工作频率下仍一心二用，索性身为法师的奥尔贝拉拥有超乎常人的精神力，但这样耗费心神也是让她很疲惫了。
　　每天极短的休息时间让她的眼底沉淀起十分显眼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已经很久没有打理。此时正是深夜，难得的安静让奥尔贝拉疲倦的精神无法再维持清晰的思路，忽的眼前一阵模糊，她从各种报告上仰起头，看着缓缓旋转的天花板，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奥尔贝拉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脑袋，感觉恢复了一些之后就又把头埋进桌上的一堆纸中，这时忽然有人抓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许久没有活动的奥尔贝拉被这一下扯得差点散了架，骨头咔嚓咔嚓的发出抗议声，她身体一晃，跌在了对方柔软的胸口。
　　“你想把自己累死吗？”茉伊拉心情极差的皱着眉头，几乎是自虐式的工作态度让她想狠狠骂奥尔贝拉一顿，可是看着法师疲惫无力的模样却又于心不忍。
　　她从没见奥尔贝拉这么拼命过。
　　奥尔贝拉靠在她的怀里，疲惫的精神得到了不少安抚，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她抬起手抹了把脸，略微粗糙的触感让她十分惆怅“这些天熬夜的厉害，老的更快了。”
　　忽然明白了那个卧病在床的正牌城主为什么正值壮年却是一幅佝偻老人的模样，奥尔贝拉仿佛看见了那个等待自己的同样的命运。
　　很无奈。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奥尔贝拉无力挣扎，却没有丝毫不安，等失重的感觉消失，她已经稳稳的被茉伊拉横抱在怀里，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奥尔贝拉合上眼，额头靠在她的肩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能帮你什么？”张了张嘴，茉伊拉还是说不出责备的话，她不能否定奥尔贝拉那拼命的态度，无论她喜欢或者不喜欢“让我帮你分担。”
　　在她怀中昏昏欲睡的奥尔贝拉听到这句话，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哪怕是为了人类？”
　　茉伊拉微微低下头看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下巴轻轻蹭了下奥尔贝拉的额头，她的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为了你。”
　　疲惫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浅笑，奥尔贝拉闭着眼，说“好。”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来了，奥尔贝拉决定让自己休息一会，不会很久，因为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处理。
　　茉伊拉的陪伴让她倍感安心，以至于在沾上床之后奥尔贝拉立刻沉沉睡去，几个小时的时间仿佛一晃而过，睡眠让她恢复了不少精神，只是在恢复过后，看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再想想如今紧迫的局面，难免有些可惜这用来恢复体力的几个小时用在了睡觉上。
　　奥尔贝拉将目光移开，茉伊拉仍然坐在床边，莹绿的狼瞳低垂着安静的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她坐在这里多久了，有没有休息过。
　　“有人来找过我吗？”奥尔贝拉爬起来，声音有些干涩。
　　“有。”茉伊拉瞥她一眼，转身去倒了杯水给她“被我赶出去了。”
　　茉伊拉虽然这么说，但奥尔贝拉却并没一丝有责怪她的意思，因为她关注的点是对方被赶出去，而不是被打出去。
　　嗯，又进步了，不错。
　　莫名的欣慰感甚至让奥尔贝拉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脑袋，不过茉伊拉一向不喜欢自己被摸脑袋，尤其是这几年。
　　计划的推行很快就遇到了阻碍，城中居民对城主府在如今的处境下对人民进行‘剥削’感到十分愤慨，一时间城内陷入混乱，城主府的名声顷刻间臭到了谷底，闹出的动静甚至都传到了远在白昼城中的露茜女王耳朵里。
　　“游说的力度不够。”奥尔贝拉揉着额角，已经彻底陷入了焦头烂额的状态“像我这种突然上位的无名小卒，影响力微乎其微，人民根本不信任我。”
　　露茜将她满脸的疲惫收入眼中，片刻，她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些强硬手段。”
　　“强硬手段？”奥尔贝拉看着她，道“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再施行强硬手段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更何况，城主府中的这些臣属也不会同意的。”
　　露茜看了她一会，叹息道“奥尔贝拉，你的心太软了，有时候仁慈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不是所有人都会领情的。”
　　曾经那个眼神澄澈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奥尔贝拉自然也是明白的，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出来又是一回事，她无奈笑道“所以我说我根本做不来这个城主。”
　　而且还是在这样容不得一丝失误的情况下临危受命。
　　露茜没再说什么，也没有给她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只是说让她放手去做。
　　“我相信你。”
　　相信。。。
　　奥尔贝拉细细品味这两个字，叹道“真沉重啊。”
　　情况并没有好转，绝境之中从来都不缺少极端主义者，在城中冒出一批又一批闹事者的时候，奥尔贝拉看着大管家报上来的损失以及伤亡情况，心里不禁开始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怀疑。
　　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阁下。。”
　　大管家语气平静的开了口，奥尔贝拉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除了这一声之外却没再说什么，只有那沉重的目光却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抱歉，我想静一静。”
　　大管家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退了出去，书房外早就聚集了一群人，此时见大管家出来纷纷围了上去。
　　“大管家阁下，她有没有说什么？”
　　大管家面色严肃的摇了摇头，众人见状，脸上纷纷浮现出恼怒。
　　“疯了！真是疯了！！”
　　“我就说那个女人根本就是在这里瞎指挥！”
　　“管家阁下，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默许她决策？”
　　奥尔贝拉.格洛里亚。这个曾经维尔斯特帝国几乎与菲伊女王象征着同等荣耀与传奇的名字。大管家闭了闭眼，心思复杂的叹道“也许是我糊涂了。”
　　传说，多半都是夸大其词。
　　此时此刻，已经无计可施的众人只能算起了账，七嘴八舌的大声嚷嚷在这次的事件之中谁的责任更大一些，大家互相指责，情绪激动，甚至险些在门前大打出手，然而阻隔书房与走廊的那扇紧闭的门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动静。
　　“你们在干什么？”茉伊拉冷冰冰的质问犹如一盆冰凉的冷水，顷刻间浇灭了众人愈演愈劣的怒火。
　　等众人回过神来，又瞬间将矛头对准了茉伊拉。
　　“你是那个女人同伙，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来捣乱的！”
　　茉伊拉冰冷的目光扫过去，那人骇了一下，本想要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在那令人畏惧的眼神中咽了下去。
　　“别在这里闹。”茉伊拉冷声说。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这里是城主府，可不是你们这种无名小辈指手画脚的地方！”有人终是忍不住自己的怒火，指桑骂槐的说道。
　　茉伊拉看过去，微眯的眼眸暗藏着凌冽的杀意，此时大管家站了出来，说道“都散了吧。”
　　“管家阁下，魔族就在城外蠢蠢欲动，你要是再放任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在这为所欲为，就是把大家往死路上逼！”那人大声情绪激动的嚷嚷“我们一直努力支撑到现在，付出了多少心力我们自己再清楚不过，难道就因为这些人毁于一旦吗？！”
　　“现在就去收了那个女人的城主印！”
　　“没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大家都会死！”
　　情绪激动的众人无视大管家的劝阻蠢蠢欲动的想要冲进书房，茉伊拉刷的一下拔出了刀，刀刃出鞘的铮鸣再一次让吵闹的人们彻底安静下来。
　　惊惧、或惊怒的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茉伊拉身上“你想干什么？！”
　　茉伊拉没有理会他们，目不斜视的朝着书房大门走去，众人畏惧她手中的刀，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来，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身影，只见茉伊拉走到书房门前，忽然转过身。
　　“城主印。”茉伊拉肃杀的视线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除非她自愿交出来，否则，谁敢从她手中抢东西——”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