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天下之半壁江山》一枯荣

8、第八章

　　过了上元节便是复印开朝的日子，按照池信国的制度，各个皇子公主都需赶在早朝前先去向池信帝请安，随后东宫与亲王便跟随池信帝去上早朝，亲王以下品级的则是到后宫中向嫡母皇后请安，黎烨澈一向都不是出挑的，在一众皇子公主中也不算显眼，便悄悄抬起眼打量着皇后，在幼时自己记忆中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皇后已经出现了老态，尽管上了浓妆，他还是觉得能看见皇后脸上的皱纹，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皇后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虽然一直在保养着，但岁月终究会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正如小孩子会一天天长大一般，大人也会一天天老去，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端坐了许久，皇后也稍感疲累了，当年她虽然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但身体却一直都是调养不好了：“都散了吧。”
　　“是，儿臣告退。”黎烨澈随众人一起起身行礼退出了凤栖宫。
　　黎烨澈与众多兄弟姐妹关系并不好，唯一待他好些的诚王又每年都是年初十便启程返回军营，再加上其他几位母亲都还在世，跟皇后请安以后自然就是向生母请安去了，所以从一路内宫出来的，只有黎烨澈一人。
　　宫门只有一个，所以但凡出宫，都只能走一条路，黎烨澈出宫时正赶上下朝，黎烨澈只是个郡王，无权站在玄英殿议论朝事，也未涉入朝局，朝廷官员也没有多少认识他的，所以就自己沿着墙边走，一路上只听到那些官员在讨论方才玄英殿的事。
　　“这回工部怕是脱不了关系了……”有人低语。
　　“徐州太守胆子也太大了……”另一人回道。
　　“是啊，连修建堤坝的银两都敢贪，这回徐州堤坝崩塌，祸及百姓……”
　　“这回徐州虽然没死人，但也淹了不少农田，听说还有农户的房屋被大水冲塌了，这回，怕是一个都跑不了了……”
　　窃窃私语中声音越发低起来，却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语调。
　　这种事情在朝廷上其实很常见，纵然现在朝中呈现三足鼎立之势，但一方失势，就必定有一方得势，至于是哪一方，就得看各人的手段了。
　　黎烨澈并未插话，也未刻意去听，只是停下了脚步，看着出宫的路，心中悲凉，突然觉得这条路很漫长，漫长的让多少人都迷失在了这条路上，在权力与钱财中忘却初心，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中。
　　林府，林承安看完手上的信，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一般，常青见他脸色难看，便将他手中的信拿过来看了看，脸上神色却是未变：“所幸并无人员伤亡，虽然短时间内要让他们恢复到原本的生活是很困难，但是既然阁里已经派了人帮忙，相信那些农户的日子过的不会太艰难。”
　　两年前，工部奉旨建造徐州堤坝，离真正建成到现在连一年半都没有，原本按照每年的规定在雨季到来前做好防水措施也不会出什么事，可偏偏去年冬天南方天气反常，竟然在冬季下起了瓢泼大雨，连番倾盆大雨之下徐州堤坝被冲塌了一个口子，本来么，塌了一个口子让工部的工匠及时补上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口子刚堵上，却又有其他地方崩塌，最后竟然塌了有一小半的堤坝，且不说农田被淹无法春耕，有农户更是房屋倒塌流离失所，徐州太守在这之后一直做着空口承诺，一边说已递折子给朝廷请求赈灾，一边又想将此事按下去，霖离阁的人听说徐州堤坝崩塌后便想着到徐州帮帮当地的农户，即使不能帮他们恢复往日的生活，好歹能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谁料霖离阁的人竟然发现徐州修建的堤坝掺杂了大量的废弃的材料，后来到太守府暗中打听，才知道是徐州太守和工部勾结，侵吞了修筑堤坝的银两，即使每年做防水措施这堤坝也支持不了几年。
　　“信上说阁里已经和安插在朝中的人通了气了，今天便会有御史上书弹劾。”常青将信收回信封中还给林承安：“其实争权夺利也好，官场腐败也好，最终苦的，也只有百姓。”
　　林承安拿回信，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是啊，盛世也好，乱世也罢，最先遭难的，以及最终苦的，也只有百姓。”
　　常青知道林承安此刻心中必定苦闷，便转移了话题：“昨日我见主子和慶王相谈甚欢，想必多少也了解了慶王的心性，主子觉得，慶王真的可以倚重吗？”
　　林承安更加重的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慶王那性子，实在不行，太过于软弱了。”
　　“我倒觉得未必。”常青将手炉放进林承安手中：“慶王现在是没有野心，若是有了野心，就不见得会软弱了。”
　　林承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培养慶王的野心？你就不怕被许家那个大少爷打死？”
　　常青神色未变：“他以前不是欺负我么，是时候该回敬一下了。”
　　林承安仔细看了常青一会儿：“我倒不知道，你还是焉儿坏的人。”
　　常青依旧神色未变，下一句话却是让林承安有些不好意思了：“主子喜欢便行。”
　　气氛正渐浓时，外面便有人进来了，是门房那边的人：“主子，常管家，外面有一个自称是黎烨澈的人请见。”
　　“那是慶王殿下。”林承安听后心中略有些惊讶，面色却无异，反倒是门房的人吃了一惊，林承安继续道：“日后慶王殿下来时不必通报，直接迎进府中便可。”
　　“是。”门房的人退下，林承安挑眉看了看常青：“焉儿坏那个，坐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泡茶去？”
　　“是。”常青起身退下，唇角略有些弯起。
　　林承安见常青走了连忙把手炉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扇风帮自己脸上降温，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正巧此时黎烨澈也已经到了，林承安让门房的人退下，然后便施了礼，邀黎烨澈坐下：“未想到殿下会来，林某也没做什么准备，这手忙脚乱的，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黎烨澈回礼后便坐下，表情有些犹豫，思索了半晌后才开口道：“本王方才在宫中听到一些事情，然后便去了常府一趟，常夫人说，应当来说与先生听才是。”
　　林承安垂眸，随后又抬起眼看着黎烨澈：“殿下是否听到了徐州那边的事？”
　　黎烨澈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意识到或许黎乐叫自己来找林承安的目的并没有她所说的讨教一番那么简单。
　　林承安见黎烨澈不说话便继续开口：“看来殿下想说的确实是这件事情。”然后便起身，拆开方才那封信走到后边的桌子旁，执起蘸满墨汁的笔在信上划了几笔，浓重的墨色立刻便掩盖住字迹。等小心的将墨吹干后便看到黎烨澈正在看着自己，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林承安浅笑着将信交给黎烨澈：“方才林某便是与人在议论此事，既然殿下也是为了这件事，那便看看吧。”
　　“好。”虽然黎烨澈靠着今早听来的只言片语已经将事情始末猜出大概来了，但那毕竟只是他的猜测，不能说明什么，但这封信却是将整件事情明明白白的写了出来，黎烨澈看了一遍又一遍，原本起了波澜的脸上表情也平静了下来，最终只是轻叹一口气：“百姓流离失所，遭受苦难，在朝廷官员眼中却是争名夺利的好机会，实在是让人心寒。”
　　方才林承安已将阁里让御史上书弹劾的事给划去了，所以一想便知徐州的事黎烨澈肯定是从那些官员口中得知，当下便挑了挑眉，问道：“殿下可知工部和徐州太守，是谁的人？”
　　听他意有所指的问话，黎烨澈又是沉默了半晌，然后才道： “太子位高权重，纵然有包庇之举，也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毕竟此事关乎民生，本王不信太子会有如此做派。”
　　林承安嗤笑一声，黎烨澈不是蠢人，虽然这些年被冷落，但终究没见过官场黑暗：“太子殿下是位高权重没错，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朝廷每月俸禄有多少殿下是知道的，太子又并非勤俭之人，有时需要钱银的地方多了自然就会动些其他的心思。朝中贪渎之风绝非一日形成，这种事情的发生也绝非偶然，只是其他藏的深些，还未被揭露出来而已。”
　　林承安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若黎烨澈还是装作不明白那就是有些不识相了：“那些人，日后都会是太子的子民，太子这么做，就不怕百姓会寒了心吗？”
　　“若是怕，太子便不会这么做了。”林承安语气淡淡，只是叙事一般，并没有什么情绪在里面。
　　黎烨澈一时间心中堵闷，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只好闭口不言。
　　“殿下平日里与百姓接触最多，对百姓的生活也较为了解，此刻心中怕是难受的紧吧。”林承安坐下，随后看了一眼外面，这几日时不时的下一场雪，虽然不大，但旧雪未融新雪已落，竟然还是留了薄薄一层雪在地面上：“不知殿下可愿意为这天下百姓做些事？”
　　“本王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郡王。”黎烨澈听他话里隐含的意思便是心中一惊。
　　“只要殿下现在点头应允，林某自会助殿下一臂之力。”林承安说的恳切，黎烨澈看着他与他僵持了一会儿，便有些狼狈的点点头，直看的林承安克制不住的弯起唇：“其实我这人吧，在别人眼中向来都是怪异的很，虽然我与殿下今日只是第二次见面，可我还是想交殿下这个朋友，不知殿下可愿意？”
　　黎烨澈未曾想到他突然转到这种话上，但却是放松了一些：“自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