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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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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天亮的早,才刚到卯时外面的天便开始由漆黑变得灰蒙蒙了,林承安从梦中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背上汗湿了一片,衣服都粘在了背上,林承安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有些闷热,喊了几声常青以后才想起自己今天比较早醒,按照以往,常青这个时辰也才刚起呢。
林承安自己起床梳洗后便到了书房,昨日承业让人送了一本棋谱来,正好趁着天早,可以琢磨一下,棋谱上记载的都是些残局,林承安一时虽然解不开,但此时却可让他静一静心。
天逐渐大亮,房中的烛火渐失了作用,林府外,有一人风尘仆仆的敲响了林府的大门。
“主子,魏公子到了。”常青领着先前在门口的人进了书房,虽然他并不是时时都呆在林承安的身边,但只要在府里,他是时时都知道林承安在哪个院子哪个房间的。
跟在常青身后进门的人抬手对林承安行了一礼:“先生,许久不见了。”
“是啊。”林承安手上摩挲手上的棋子,抬头笑看着魏少奇:“几年未见,你确实是长大了。”
魏少奇是林承安十八岁下山游历时所救,当时魏少奇所在的那个村子突发瘟疫,魏少奇也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自己钻到树林里采草药,结果不小心从一个山坡上滚了下去,林承安刚好从山坡下路过,就顺手把魏少奇给救了,不过可惜的是,魏少奇的父母还是死在了那场瘟疫中,临死前将魏少奇托付给林承安,不过当时霖离阁中已不再收弟子,所以林承安就将人交给了阎罗殿,只不过,冥逸寒也答应过不会让魏少奇手上沾血,所以魏少奇并未接触过那些血腥的事:“此去真州,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魏少奇挥挥手,径直在林承安对面坐下,常青见状便退了出去,魏少奇并未察觉,只是继续与林承安说话:“之前我一直都呆在阎罗殿中,以为那里日日听闻生杀之事便真算是人间地狱了,可现在才知,死是简单的,活着受苦难才真的是地狱。”
林承安眼中笑意稍减,脸上神色却是未变:“哦?那你说说,什么是地狱?”
“恩……”魏少奇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真州那些有些钱或势力的还好些,但那些平民百姓……”
魏少奇说起自己在真州的所见所闻,林承安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听魏少奇再说了一次,脸色还是忍不住变得很难看:“定远候本就是皇亲国戚,再加上祖上有军功,虽然真州这个封地偏远了些,但若能再苦心经营百年,能脱离池信自成一小国也不定,只可惜,现在这位侯爷贪欲和戾气都太重,之前那两位侯爷的苦心经营,都要毁在他的手上了。”
魏少奇听林承安这么说便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便问道:“这定远候本身是皇亲国戚,你说,皇帝他会不会有所偏颇啊?”
“若只是事关百姓,陛下自然是会顾及着皇家脸面来帮,不过,”林承安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回棋盒中:“现在是早上,最迟等到傍晚,这件事情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到时候人言可畏,陛下就不得不掂量着来办了。”
魏少奇一愣,有些疑惑:“现在才是早上,若要满城皆知,可能还要再等两天吧?”
“我虽然不能调动全城的人,但是让人放几句话出去还是能的,反正么,还是那句,人言可畏。”
魏少奇虽然并没有真正加入阎罗殿,但也算是半个阎罗殿的人,所以出了林府后直接就回到阎罗殿在京城的分点落脚了。
“你让人到常夫人那边传句话,让她下午到林府一趟,记得,不要带萧雨。”林承安将散在桌上的书本都叠好放回书架。
“是。”门外的淩咎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林承安将书都放好,门外常青还在站着,林承安深叹一口气:“常青,去备马,我们到苏禹那里一趟。”
这里虽离京城不远,但时间在这儿留下的似乎都是很自然的东西,包括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成熟的作物,随着季节而绽开的花,还有新出生的生命,和歿去的生命,或许邻里间会有几句不和,但都不是太过于紧要的事,不像是京城,是权力中心,随随便便一些事,便有可能掉脑袋。
林承安到时苏禹正好从外面回来,见有人牵着马匹往这边走来便立于门前,随着慶王加封为亲王,他这边的住处自己也被挖了出来,这两天闲杂人等不断,往昔他都是闭门谢客,只是现今一眼便认出来是林承安,所以便在门口停下来了,有些事情,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
“苏先生莫非一早便知林某要来不成?”林承安自然也远远的就看见了苏禹立于门前,虽然两人并无过多交情,但嘴上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调侃他几句。
“远远便见到林先生身影,所以就驻足了一会儿而已。”苏禹抬手,很顺手的便牵过林承安手中的马匹,拍了拍马的颈部:“苏先生会骑马?”
“自然,虽然苏某习文,可也算是个江湖人,若连马也不会骑,那便是要叫人笑话了。”林承安松开拉着缰绳的手:“苏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
“自然是要的。”苏禹推开院门,说是院门,其实和没有也差不多,周边的篱笆都是很容易就能弄开的,像这种乡间的小院子,从来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等进了院子林承安才发现比起上回来时,院子的树下居然还种了菜,当下有些失笑:“苏先生还真是勤俭。”
苏禹也留意到了林承安在看那小小的一片,不算菜地的菜地,便将手中那匹马系在一旁,答道:“闲暇时种的而已,见笑了。”
林承安也跟着进去将马匹系好,还没等他的手放开,便听苏禹道:“我有些话想与林先生单独谈谈,不知方不方便?”
苏禹想要单独谈的,自然就是许家的事情了,林承安垂下眼想了一会儿:“常青,我见来时有些果树已经结了果,你去看看,可有成熟了的,有的话摘些来,若是他人种植的,便买些来。”
常青自然知道两人是要撇开自己的意思,林承安与他之间自然是没有隔阂的,但苏禹……常青看了苏禹一眼,还是应道:“是。”随后转身便走,即便是苏禹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但常青还是相信,林承安能应对的了。
“苏先生这神神秘秘的,是想与林某说什么?”见常青离开,林承安脸上神色也严谨了些。
“不必着急。”苏禹表情依旧,登上台阶后便推开了门:“林先生,请进来说话。”
林承安觉得苏禹有些奇怪,心中也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但既然已经遣开了常青,此刻也只能先看看苏禹想与他谈些什么了,心中虽然思量了一番,但动作却未停,跟着苏禹进了屋内,屋里仍是简单的摆设,林承安落座于苏禹对面:“先生现在可以说了?”
苏禹沉默了一会儿,唇边忽的扬起笑容:“我四岁时我母亲就被人抓走了,后来,我父亲跟我说要带我去寻我母亲,结果我父亲就将我带去了许家,然后抛下我就走了。”
一个年方四岁的孩子,刚刚目睹了母亲被人强行抓走,又被父亲欺骗抛弃,心中惶惶可想而知。
“那时,许家有一个刚刚满月的孩子,名叫许泽,是许家的大夫人所出,也是许家的嫡子,许大夫人带我去看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很小,许大夫人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喜欢,因为他确实很可爱,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放,还对着我笑。”
苏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面色沉静而柔和:“许大夫人说,许家的孩子多数早夭,所以许家这么大的一个家族,才会没有继承人,许夫人说,希望我能保护小泽。”
“而我,在保护小泽的同时,却也越来越离不开他,因为比起其他人,小泽才更像是我的亲人,像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的亲人。”
林承安垂下眼,突然想起自己刚进阁时的头两年,那两年,自己还不是很安分,吵吵闹闹的,一哭起来谁都哄不住,直吵得人心烦,后来,师傅干脆就将他单独关了起来,只留下常青与他做伴,师傅关了他两年,他便也欺负了常青两年,因为当时的常青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却是一副比谁都懂事的样子,让他的劣根性没由来的就被勾了出来。
“小泽从小就聪慧,可是也顽皮,明明没有人教他,可上树翻墙,什么都让他学会了,谁都管不住他,我也就只能跟在他后面,帮他收拾乱子,可是他也信任我,一直将我当成他的亲哥哥,即便是后来他的幼弟出生,他也从未与我疏离过,可是……”
苏禹闭上眼睛,脑中只有那座孤零零的新坟的样子,连带着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可是,我十四岁时,我父亲到许府来寻我,说是我母亲死了,死在异乡了,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去将我母亲的尸骨接回来,可是,只是短短几个月,等我将我母亲的尸骨接回来的时候,许家却说他已经不小心掉到池塘中溺毙了,等我到他坟前时,坟头上都已经开始长草了。”
苏禹不再说话,林承安一时之间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气氛沉闷,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苏先生,到底是想要跟林某说什么?”
苏禹又再沉默了一会儿:“前几日,有人来跟我说,林承安,就是十七年前的许泽,许泽‘死’后,就成了林承安。”
林承安一愣,随后却是笑出声来:“苏先生是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竟还当了真。”
苏禹却不与他玩笑,紧紧盯着他:“我只希望先生回答,是或者不是?”
林承安突得想起霖离阁后山里的孤坟,每年都是他前去烧一份供奉,师父不会去,其他人不知道那座无牌孤坟是谁的,所以每年都只有他和常青会去。
林承安闭闭眼,随后看着苏禹问道:“是与不是,对先生来说重要吗?”
“若不重要,今日我便不会与你说这些。”
林承安心里又挣扎了一会儿,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孤坟和当初师傅交给他的那个装满锦囊的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