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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开学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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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一周,时间走得很慢,终于熬到了周末,内心有种解放了的自由滋味。
周六的早上,我七点就起了床,一想到要回家,就迫不及待,欣喜不已。
我往背篼里塞了好几本书,有英语、数学、历史,打算回家的时候,用功看一看。我的背篼,是我考上县一中以后,妈专门给我买的,为了背东西方便。这背篼与农村装土豆玉米的大背篼不一样,长得小巧精致。村里稍有点钱的人家,碍于面子,上街都会背这样一个背篼,在同村人看来,这是引领潮流的。
关了门,就兴高采烈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很少,除了些晨练的老人们,就是乡下赶早来城里卖菜的农民。穿过街道,渐渐走出了县城。
倘若是坐车,15分钟左右就可以到家,怎奈我身无分文,只好用步行,大概要走1小时。
在地势高的地方,可以把小城尽收眼底。这个小城坐落在一个斜坡之上,中间由一条长长的南北走向的大街串起来。小城的北面,地势较高的一面,依偎着威武雄壮的乌峰山。我家的方向,在小城的东北面。顺着乌峰山的一条棱往下,在最低处被公路打开一个缺口,过了公路,连着一座海拔很低的小山。沿缺口往里走,便拐进了一个湾,越往里,小城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记忆犹新的是,爸尚在人世的时候,我大概7至8岁的样子,有一天妈要进城买点东西,我哭着闹着要和她去。原因是每次不管是爸,还是妈从城里回来,总会带些好吃的东西,有时是甜美可口的糖果,有时是又香又甜的米粑粑,有时是香脆可口的饼干,有时是鲜美多汁的水果。所以,我对那所谓的“城”有无限的向往,幻想那是一个童话世界,到处摆放着大堆大堆的糖果、米粑粑、饼干和水果。爸妈当时拧不过我,只好带着我去。
那时的车比较少,不像现在的三轮车,满街都是。那时拉人进城的车是解放牌汽车,硕大的体型,如果是下雨天,车上罩着帐篷,人们比肩接踵地挤在一块儿,很像是打仗时期,奔赴战场的军人;如果是晴朗的天,把帐篷一扯,露出七八根拱形的横杠,横架在车厢上面,乡里年轻气盛的青年喜欢站在车厢侧边的围栏上,估计有60公分高,再扒拉在横杆上面,让清风吹拂着飘逸的头发,以显得英姿煞爽,威风帅气。
妈总是觉得这样的车不安全,况且妈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人,也不肯掏那一块钱的乘车费,就带着我,还有同村的几个阿姨,走路进城。记得那天走了很久,很久,拐了很多湾,脚底隐约有点疼痛,就在叹息着路途遥远的时候,前方拐了一个湾,前面的一切让人豁然开朗,好像那是一堆金子,在闪闪发光,让我惊奇不已。
前方一处处整齐高大的房子渐渐显现出来,不像是农村灰暗的土墙,砖墙,而是贴着亮丽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几座高楼显得威武挺拔,仿佛动画片里面的城堡;那一排一排的房子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山的那头;天空有一群群白鸽,在“大城”上面悠闲地游荡着,时而传来欢乐的歌声。我盯着那城,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是我第一次大开眼界,那画面深深印在我的心底,好像心底被一束光照亮一般,现在还发着光!
而现在,这城,像是一座监狱,禁锢着我,让我欢乐不起来。
沿途的景象,还是儿时的样子,每座山,每座房子,都那么熟悉,映射着许许多多的回忆。
绕过村前的山头,家乡的面貌展现在眼前,可能与县城比起来,它要狭小很多,却是我土生土长,有着无数喜怒哀乐的家。
来到家门口,一种亲切感迎面扑来,门却是锁着的。
“哟,雨泽回家来了!”对门的朱大婶见我背着篼,往屋里探望,于是接着说,“你妈好像一大早去地里了。”
“哦,晓得了,大婶,谢谢你。”我连忙回答道。
我走到她家门口,脸上堆着笑地说:“大婶,我的背篼放你这里一下哈,我去地里找我妈。”
“要得嘛,你随便找个地儿放下吧。”大婶亲切地说。
朱大婶和我妈交情很好,自打大婶嫁到我们村,她们就认识了。后来各自都有了孩子,孩子们也都成了很好的朋友。时不时,两家会互送一些吃的玩意,比如玉米饼,豆食粑,鸡蛋之类的,家里有农活也会相互帮忙,关系甚至比亲戚还要好。
沿着乡间小道,有时会遇见很好的玩伴,他们会说:“哟呵,这不是雨泽么,好久不见了嘛!”我给予笑呵呵的脸色。
远远的地方,看见自家地里有个人在弯着腰忙碌着。那熟悉的身影,不就是我亲爱的妈吗?我加快脚步,跑着来到她的身后。
她很专心地割着菜,似乎没有发现我的来到,弯着腰,一心一意地忙活着。她弯着腰的情形,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很多次,都已经成了好母亲的标准形象。
在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爸得了肺癌,早早离开了我们。爸是位老师,在世的时候,我们家虽说不上富裕,但也绝对说不上贫穷。我们家是邻里几家率先用上黑白电视机的,晚上放连续剧的时候,邻里乡亲都会凑到我家看电视,屋子里一时热闹非凡,一幅大唐盛世的景象。
但是自从爸去世后,别人家在步步向前,我们家却是原地不动,生活越显出贫穷的模样。妈不仅要算计着日常的开支,还要愁着我和哥的学费,虽然政府有点补助,却只是杯水车薪。这些年她像是背着百斤的重物,在爬上坡路,一直佝偻着身子,却从来没有怨言。
我叫了一声“妈”,眼泪在眼睛里转着,差点哭了出来。
妈慢慢升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用袖子擦拭了额头上的冒出的汗珠,回头看了看我,脸上瞬间铺开一幅喜悦的笑脸:“哟,幺儿,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应声答道:“是啊。”
说完,我挽起袖子,和妈一起割起菜来。
“在城里住得还习惯吧?学习还进行的顺利吧?”妈一边割菜,一边关切地问道。
“住得挺习惯的,上课的老师人都很好,很有学问,”我答道,“我学习也很用功。”
“嗯,对,这样就好了。”妈会心一笑,“只有读好书才有出息。”
在妈的心中,仿佛只有读好书,才是判定有出息的唯一标准。她平时总爱和邻里的婆婆大娘唠嗑,在她们那里听来许多“英雄事迹”。譬如隔壁乡的张三,因为读书,做了官,为国家作了很大的贡献,现在一家老小都搬进了城,过上了好日子;譬如十里之外的李四,因为读书,当了科学家,每年往家里带来很多人民币,家里的草房变成了四层小楼;譬如某某乡的王五,因为读书,在外面干了大事,当上了老总,每年给当地小学捐了几大万。
“是啊,肯定的嘛。”我恳切地回答。
后来我给妈讲了很多在城里的逸闻趣事,说王叔叔家里怎么怎么温馨,王叔叔向我称赞,说你是农民的好媳妇,妈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说学校里的老师对学生都很好,有些老师还讲述他们以前是农民的儿子,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妈听了连连点头。看着妈快乐的笑脸,我的心底浮现出一幅画面——我穿着帅气的西装,开着亮闪闪的小汽车,来到家门前。我的家,已不是那间破烂的小平房,而是高高耸立的五层小楼,和邻居的房子比起来,都要高出许多。妈穿着富丽的衣服,出门迎接我,脸上是无比幸福的笑容,抓着我的手,紧握着,称赞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我儿子有出息了!
割完菜,我背着满满的一大篼菜,和妈回到家里。
我本想放下背篼,就开始钻研课本,怎料要好的玩伴“小科长”来到我家里,说是叫我一起上山割猪草。妈见有人来叫我,又瞥了一眼杂房里面的剩下的猪草,已经不多了,就点了点头,同意了。
同去的还有村里的几个小伙伴,都是玻璃球、花纸牌的狂热爱好者,有些由于弹玻璃球、扇纸牌技艺精湛,我们称之为武林高手,名字来源于电视里面武功盖世的长老。因为有共同爱好,所以总是在一起切磋玩耍,时间久了,自然就成了关系要好的朋友。
自从我记事以来,就已经和“小科长”玩在一起,我们两家挨得很近,百米的样子。至于他为什么叫“小科长”,却不得而知,只知道身边的大人小孩都这样叫他,可能是家里人希望他将来能当个科长,所以取其名为“科长”,加上他年纪尚小,故有了“小科长”。
我们先是来到小河边,这条河蜿蜒曲折,从遥远的上游,流经了整个村庄,虽说水量不大,却流到很远的地方,承载着很多儿时的回忆。以前爸有空的时候,总会带着哥和我四处游荡。爸是个热爱旅游的人,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那时由于买不起照相机,他就用铅笔,把沿途的美景画了下来,保存在一个精美的画册里,那个画册至今保存完好,像是一个传家宝。里面的画栩栩如生,令我们赞叹不已。可能是基因遗传的关系,我和哥对画画都有莫名的好感。
这条小河,留下了许多我们的脚印,每次经过这里,都格外亲切。
我们来到一个水潭处,这个水潭是喜好游泳者搬石头堵起来的,水不深,与腰齐平。天气炎热,我们脱了衣服,就蹦跶进水里,水很凉爽,贴在身上有阵阵快意。我们互往对方身上泼水,平静的河道一时热闹起来,溅起阵阵水花。水性很好的小虎子,一头钻进水里,半晌不见浮出水面,等到露出头的时候,嘴里已经叼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子,摆着两排大白牙,嗤嗤地笑着,那是他光靠嘴,在水底捞出来的;小科长游泳本领高,从水潭的尾部,以狗刨的姿势,咣当咣当地游向头部,双脚不停地上下拍打着,溅得身旁的人一身狗水;王强会仰泳,头伸在水面上,双手向前方有规律地划着水面,由于水比较浅,他的脚已经沉入水下,估计是拖着脚往前游的吧!
大伙儿玩意正酣,早已经把割猪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到太阳的热度渐渐褪去,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穿上衣服,背上背篼,赶紧忙活猪草的事,倘若背篼塞不满,回去肯定是被一顿臭骂。
本打算上山割草的,但时间紧迫,太阳已快要下山,我们就在小河的附近,将就一下咯。
对于割草,是我的拿手好戏,多年的经验,练得一手好刀法,家里那一头头已故的猪儿,几乎都是我喂大的。我们各自分配一个区域,规定好时间,比谁割的多。我放下背篼,抓起绿油油的草就开始割起来,下刀如有神,不仅快,而且准。不一会儿,手里已经捏了一大把,我顺手放在身后,开始割下一把,一把一把地堆在一起,就是一小堆,许多小堆和一起,就是一大堆。我只顾刀下的草儿,专心致志地割着,头上慢慢冒出汗来,顺着脸颊往下,在下巴上滴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已摆了很多堆,我一一抱起来,往篼里放,谁知篼已近放不下,我只好往里面使劲地踩了踩,用顺带的绳子一捆,便大功告成。
我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瞄一眼手上的电子表,时间已经差不多,就叫了其他人,大伙儿都在大汗淋漓地装着草。等到比试谁草多的时候,我以较为明显的优势,获得了第一。眼看夕阳西下,在天边泛起一片红来,我们背起草,沿着小路,回了家。
周六就是这样过去,说时间长,却还是迎来了周日。早上和小科长一起,还有几个小伙伴,扇纸牌,弹玻璃球,由于许久没有玩,所以玩得很有兴致,一个上午,晃眼之间,就过去了;下午在邻居家里看了一部《黄飞鸿》,等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徐徐暗了下来。
是该收拾东西进城了,晚上还有晚自习。一想到马上就要进城,心里面一股痛楚的滋味缭然升起。本来带了好几本书,来的时候计划着要怎样研读,等到收拾东西进城的时候,才发现一页也没有翻过!如果来的时候脸上是张喜悦的笑脸,那么走的时候,就是一张沮丧的脸。
我懒散地收拾着要带的物品,等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等到收拾好,又坐了下来,心中有万般不舍,屁股底下也似乎粘了胶水,抬不起来。在妈的再三催促下,我才不得已背上背篼,恋恋不舍地出了门,向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