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文》碧波为牢

3、嫡母

　　贺兰笙猜的不错，柳家大太太敢将柳家这一根独苗儿送到镇远侯府，的确是得到了柳侍郎的首肯。
　　柳家大太太姓许，户部尚书许大人家的嫡小姐，许氏十四岁嫁给柳侍郎，整整十八年，却未生下一子半女。
　　这要是在别的人家，恐怕早就被夫家休了。不过许氏不傻，主动给柳侍郎纳了几房美妾，又将后院管理的井井有条，这才让柳侍郎打消了休妻的念头。
　　其中，孙姨娘肚子争气，给柳侍郎生了一个儿子。
　　孙姨娘心思单纯，性子又软弱，虽然生了儿子，但一直安安分分，许氏虽谈不上多喜欢她，倒也不曾为难她。
　　这些年，许氏一直吃斋念佛，日日祈求菩萨，就盼着能有一个孩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怀上了。
　　而在这个时候，孙姨娘生的儿子柳钰笙，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在如意阁和镇远侯府的嫡子大打出手。
　　镇远侯府的嫡子受了伤，柳钰笙不知道又去了哪个温柔乡，柳侍郎大怒，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亲自去给镇远侯赔礼。
　　可惜镇远侯不给柳侍郎面子，当场让人轰了他出去。
　　柳侍郎自从女儿做了宠妃，就没再受过这种气，岂能不恼。
　　而这个时候，柳钰笙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一副镇远侯府能奈我何的样子。柳侍郎给这个独子收拾了太多烂摊子，以往的人家，听到柳钰笙是柳侍郎的独子，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一次柳钰笙踢到铁板，惹到了镇远侯府。
　　柳侍郎被这个独子气的狠狠抽了他一顿鞭子。
　　许氏听到柳侍郎抽柳钰笙鞭子的消息，让自己的奶嬷嬷林氏去请了扬都最好的大夫，又从自己的私库里取了几支上好的老参，让林嬷嬷给七少爷送去。
　　摸着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许氏心里有了个主意。
　　当天，许氏就派人去了宫里给柳家的大姑娘，也是现在的贞妃娘娘送了几盒滋补身子的药材，第二日，惠帝“恰巧”就知道了这一桩事。
　　下朝之后，柳侍郎被惠帝单独留下，惠帝有意无意地提起如意阁的事，言语之中透露出家中儿女不可太过宠溺，皇亲国戚更应为民表率的意思来。
　　柳侍郎吓得是两股战战，回到自己家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差点又要抽柳钰笙一顿鞭子，还是许氏拦住了他。
　　“老爷莫气，笙哥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多多教导也就是了。”说着，许氏十分自责道:“也怪我这个嫡母疏于管教，才让笙哥儿闯下这般祸事。”
　　“还小？他如今都十四了，学问不见长进，惹是生非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柳侍郎的样子，十分生气:“镇远侯府是什么人家，他敢打伤人家的嫡子，现在好了，闹到皇上跟前去了，这叫我以后怎么在朝上立足。”
　　柳侍郎越想越气，想他一生兢兢业业，却偏偏子息微薄，唯一的儿子是个庶子也就罢了，还喜欢到处惹事生非。
　　“笙哥儿实在太不争气，若不是我只这一个儿子……”柳侍郎的话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柳侍郎与许氏说了半天，口也渴了，吩咐道:“来人，给老爷端杯茶水来。”
　　在外间等候多时的许氏的奶嬷嬷林氏，听到柳侍郎的吩咐，眼珠儿一转，她知道太太说的机会来了。
　　林氏端了茶水去了里间，在递给柳侍郎的时候，手故意一抖，茶水泼到柳侍郎身上，柳侍郎一脚踢过去，顺势往许氏那边一滚，撞到了许氏的身子。
　　许氏站在柳侍郎身侧，一早就盯着林氏的动作，看她滚过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却哀哀叫了一声。
　　林氏惊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扶住许氏的身子，口中喊道：“太太，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摔着。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冲撞了太太。”
　　“老爷。”许氏十分“痛苦”地呻吟道:“肚子，肚子疼。”
　　“不长眼见的东西，怎么做事的。”柳侍郎看许氏十分不舒服的样子，面上怒气越盛，对着林嬷嬷呵斥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林氏赶紧去了，将之前买通的大夫请了回来。大夫来的时候，许氏已经躺在了床上，柳侍郎就在里间的卧榻上坐着，大夫给许氏看过脉，只说动了胎气，喝了安胎药，再好生静养便是了，还“顺道儿”恭喜柳侍郎，说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儿。
　　柳侍郎一听许氏怀了身子，立马脸上就绽开了笑容，多给了大夫一笔十分可观的赏银不说，连带着许氏屋里其他的下人都涨了月银。
　　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儿呢，柳侍郎心里美滋滋地想。
　　“你这才怀了身子，得好好补补，我那里还有几支上好的老参，等会儿我让管家送来。”柳侍郎温声地对许氏道。
　　以往柳侍郎得来的好东西都是往柳钰笙屋子送的，哪里有她这个发妻沾手的份儿。
　　如今她怀了身子，柳侍郎倒是殷勤，想到这儿，许氏心下一冷。
　　“多谢老爷为我费心了。”心虽冷了，面上却不显。
　　柳侍郎握住发妻双手，道:“这有什么，你怀了孩子，这些都是你应得的，等你生下这个男孩儿，到时候你就是柳家的大功臣了。”
　　“为老爷开枝散叶是我的福分，哪有什么功臣不功臣的。”许氏柔声回道:“只是，这笙哥儿的事情怎么办呢？”
　　“我是不想管这个逆子了。就随他去好了。”柳侍郎冷哼一声。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笙哥儿到底是我们柳家的孩子。圣上已经知道了此事，老爷若是什么都不做，实在是不妥，依我看，老爷不如备上一份厚礼，再让笙哥儿亲自去给镇远侯府赔个礼，化干戈为玉帛岂不好，若是镇远侯府不愿意和解，到时候我们在圣上面前也有话说不是。”
　　“就依你。”
　　许氏柔柔一笑，依偎进柳侍郎怀里。
　　她轻言细语地哄着柳侍郎，说自己需要静养，因此暂时不想将怀孕的事告诉众姨娘，怕姨娘们来道喜，人多眼杂地，到时候动了胎气就不好了，柳侍郎被许氏哄得高兴，就应了。
　　柳侍郎走后，许氏让人去给孙姨娘传话。孙姨娘一向惧怕这位大太太，早早的便来了。许氏告诉孙姨娘，柳侍郎要将柳钰笙送去镇远候，给镇远候嫡子赔罪。孙姨娘性子虽然软弱，但爱子如命，一听就慌了，许氏早在孙姨娘来之前就嘱咐过了林氏，林氏这个时候便添油加醋地说起镇远候府有多仗势欺人。
　　孙姨娘一听，信以为真，当下就吓得落泪，许氏见效果到了，给林氏使了个眼色，让她暗示孙姨娘可去向柳侍郎求情，说不定柳侍郎一个心软，就不让七少爷去了。孙姨娘果真上当，巴巴地去找柳侍郎，柳侍郎早被许氏灌了迷魂汤。只觉得在外面哭闹着的孙姨娘实在是无理取闹。哪里比得上许氏贤惠，于是见都不愿见孙姨娘，孙姨娘最后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
　　许氏做这些自然是有她自己的打算的，柳钰笙虽然喜欢惹是生非，但之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而这次打伤镇远候府嫡子，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许氏让林氏假装撞到她，又让大夫跟柳侍郎说这一胎是个男胎，是为了让柳侍郎知道，除了柳钰笙这个庶子，他极有可能还会有个嫡子，这样一来，柳侍郎在柳钰笙这事儿上花费的心力就不同了。
　　而许氏之所以不让柳侍郎将自己怀胎的消息告知众姨娘，不是怕动了胎气，是为了让柳钰笙这个小霸王以为自己还是柳家的独苗儿，让他以为无论出了什么事，柳侍郎看在他是柳家唯一的男丁的份上，都会替他收拾烂摊子，至于怂恿孙姨娘去柳侍郎那里哭闹，则是想让柳侍郎对这对母子起了厌烦之心。
　　许氏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垂下了眼，心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而许氏不知道的是，原来那个飞扬跋扈，不学无术的柳钰笙已经死了，现在的柳钰笙的壳子里装着的是贺兰笙的灵魂。
　　晚间，许氏听说七少爷醒了，让林嬷嬷将柳侍郎，又吩咐厨房做了一些滋补的药膳，一并送到七少爷的院子。
　　林嬷嬷一向唯许氏的话是从，得了吩咐，立刻去了七少爷的院子。
　　贺兰笙斜靠在床头，床前站着个小丫头，正在喂他喝药。
　　刚喝完了药，红儿就进屋来了:“七少爷，大太太身边的林嬷嬷来了，您看，要不要请进来？”
　　自从贺兰笙说要将红儿发卖出去，她在贺兰笙面前便不敢放肆了，事事都要问过贺兰笙的意见后再去行事。
　　既是当家太太的人，那便不能不见，贺兰笙让红儿将她领进屋子。
　　屋子里铺了地龙，十分暖和。林氏进了外间，眼尖地看见桌上摆放着一小截木头，一把用来雕刻木头的小刀。
　　“这是什么？”林氏指着桌上的东西问。
　　“七少爷让红儿姐姐拿来的，奴婢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领着林氏的小丫头回答道。
　　木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面还没有雕刻过的痕迹，林氏只道是七少爷又想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而她作为大太太的奶嬷嬷，也管不到七少爷的头上，于是便没有多问了，跟着小丫头进了里间。
　　林氏见了贺兰笙，先是问了他身子可好，然后将大太太许氏交待的一应补品交给红儿，趁着红儿去收放药材的时候，才低声对贺兰笙道:“太太说了，她在镇远侯府已经打点好了，七少爷只管去便是，镇远侯府的人不敢为难七少爷的，更何况大小姐在宫里当了宠妃，谁人不给柳家几分面子，镇远侯府里的人敢对少爷怎么样，大小姐定是第一个不依的。”言辞之间，都是让贺兰笙不必惧怕镇远侯的权势，甚至，还有些挑拨事端的味道。
　　贺兰笙听了倒是不动声色，道：“难为太太为我费心了，你回去告诉太太，就说笙哥儿领了太太这份情了。”
　　林氏倒是没想到贺兰笙会这么说，当时就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七少爷的话，老奴定会带给太太。”
　　“那就有劳嬷嬷了。”语罢，唤来了一个丫头，贺兰笙对着那丫头道：“嬷嬷难得来一趟，这边也没什么招待的，你去取些银两，让嬷嬷拿去喝茶吧。”
　　林氏闻言一惊，以往她来的时候，这七少爷可没给过她好脸色，如今不仅和颜悦色的，还打赏起她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贺兰笙的反常让林氏迟迟不敢接过小丫头手中的银钱。
　　“嬷嬷是嫌这茶钱轻了？”看林氏不借赏钱，贺兰笙于是淡淡地问道。
　　“不，不敢。”
　　“那嬷嬷怎么还不收下。”贺兰笙笑的格外温和，这一笑，不知为何却让林氏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接过了小丫头手里的银子。
　　“老奴谢七少爷赏，大太太那边还等着老奴回去，就不在这边久留了。”
　　“送送嬷嬷。”贺兰笙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林氏倒是被贺兰笙吓得不轻，连忙回大太太的院子复命去了。
　　贺兰笙根本没打算用这点银子收买林氏，他这样只是想借林氏的口让柳家的当家太太知道，柳家的庶子已经今非昔比了。
　　贺兰笙这个名字已经成为过去了，从现在起，他便是柳府的七少爷，柳钰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