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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文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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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气一下冷了下来,京都中也下了好几场雪。
兴庆宫中,众嫔妃来给纪太后请安,说了会儿话,纪太后便挥手让其余人退下只留了纪淑妃。
纪淑妃上前跪在一旁给纪太后捏肩膀,没一会儿纪太后便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半晌纪淑妃才试探道:“侄女这儿正好有件事向姑母请示。”
纪太后眼也不睁道:“你说吧。”
纪淑妃低眉顺眼道:“昨日,德妃来我宫中说话,听她说长公主想要把安荣郡主许给荣国公世子的长子。姑母也知道,长公主一向是站在皇后那一边的,圣人又因长公主曾为他挡的那一箭一直心存愧疚。宁大将军本就在军中势力不小,又与安国公家、方家世代交好,若是再让他们与荣国公府联姻,军中的势力他们便占了大半,只怕将来皇后越发不好对付了。德妃想与我们联手,其余的事让小辈儿他们自己比高下。”
纪太后依旧闭着眼道:“你如何想的?”
纪淑妃抿了抿嘴道:“侄女觉得,德妃说的有些道理,或许可以一试。”
纪太后猛的睁开眼,打开纪淑妃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气道:“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怪不得斗不过皇后,若是没有哀家在恐怕就连德妃你也不是对手!小五也都被你教坏了!”
纪淑妃慌忙跪下磕头请罪,又道:“请姑母指教。”
纪太后指着纪淑妃的头斥道:“我看就连那个安荣郡主都比你强多了,若今后哀家去了,看你不被他们连皮带骨的吃了!”
这话实在有些重,纪淑妃头埋的更深了,声音颤抖道:“臣妾惶恐,臣妾惶恐,太后娘娘千岁。”
纪太后平复了下气息,拿过一旁桌上的佛珠,一边捻一边冷哼了一声,又靠回软垫上道:“就凭王家也敢和宁家斗?他家在江南不过一个刺史,在京都也就一个从三品的国子监祭酒。宁家一个大将军就够他受的了,就更别提谢、方、张三家与宁家世代姻亲,新贵云家也是宁家旧部。他王家若不联合我们纪家,只怕手指头还没动就被寿康一巴掌拍死了。再说平日里,也没少见他借我们纪家的势。”纪太后看纪淑妃安分跪着,手上转着佛珠快了些,双眼微眯道:“这个王德妃倒是可以用一用。”
纪淑妃试探的看了看纪太后的脸色,低声道:“此人颇有主意,只怕不肯为我们所用。”
纪太后冷哼一声道:“他王家已经把方、宁两家得罪透了,她若不与我们合作还待如何?你派人让你父亲明日进宫来一趟。”
纪淑妃低头应诺。
宫外,今日是张家举办的梅花宴,请了各家小郎君、小娘子来玩。
张灼、张凝兄妹作为小辈自然在外迎客,正巧此时方家的马车到了,方弘安与方离从马车上下车来,方离接过小丫头递过来的手炉与张凝道:“母亲与四哥都染了风寒不能来,托我们带了礼物来。”
张凝挽过方离的手道:“跟我们客气什么,阿娘念了你许久了,快与我进去。”
张灼看了眼方离,正欲引方弘安往里面走,只听一个娇俏的女声道:“我还没到呢,你们往哪儿去!”
几人回头看,正是宁熙兄妹与云光远兄妹四人,各自骑着一匹骏马,正穿过各家的马车到前头来。宁熙走在最前,她今日穿着鹅黄色劲装,长发高高挽起,未施粉黛依旧清丽动人。宁煦跟在宁熙身后,穿着青衣长衫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云光远肖似其父,个子高也壮许多,面容刚毅俊俏,云晓宁则是一副甜美可爱的模样,怎么都让人想象不出她是云将军的女儿。
到了近前,宁熙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递给身后的何明,对张凝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有坐马车来,不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进来。”
“是是是,”张凝笑道,“咱们郡主殿下聪慧过人,英姿不凡,我们就别堵着门口了,快往里面去吧。”
众人称是说笑着便往正厅去。
安国公今年正是知天命的年纪,他的嫡妻娶得是谢太傅的嫡长女,这位安国公夫人的胞妹又正是方家二房方弘安的母亲,而方离的娘亲又是安国公最小的妹妹,同时,宁熙的长兄前年娶得也正是安国公夫人的娘家内侄女。几家互有姻亲,自然极是亲密。
正厅中,京都中有名望的各家夫人都坐在一起说笑,与坐在安国公夫人做在一起的便是谢家的大房夫人方氏,也是方弘安与方离的亲姑姑。
宁熙因有爵位在身便站在最前领着云家兄妹朝安国公夫人行礼问安,安国公夫人虽是一品诰命夫人,但宁熙也是正二品的郡主,况且这个郡主的封邑还是实实在在的呢,遂忙道:“郡主不必多礼,你们几个孩子也都快起来。”
安国公夫人与安国公年龄相当,也已是知天命了,但她保养得好,在一群命妇中间也是极年轻的。
方弘安笑嘻嘻作揖,喊了一声“姨母。”,方离也笑着福了福身道:“二堂嫂这些日子害喜的厉害,二伯母不得闲,我阿娘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着了风寒,四兄也被传染了,今日不能来在家懊恼了好些天呢。所以只有我和三堂兄来,舅母可千万别介意。”
安国公夫人又问张氏身体如何,得知没有大碍便又问宁熙道:“听说前些日子长公主的旧疾也犯了?现下如何了?”
宁熙笑着微微福身道:“谢夫人关心,舅舅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已经好许多,只是需要多休养,今日不能来也深感遗憾呢。”
张凝许是看安国公夫人松了口气,便玩笑似得宽慰道:“阿娘,您瞧阿熙还能出来看梅花宴,就知道长公主没事呢。”
安国公夫人知道女儿的好意,嘴角刚刚扬起,忽然一旁便有人斥道:“胡闹!长辈说话,你如何能插嘴!”
此话一出四下便是一静,宁熙看向说话的人,觉得十分眼熟,多看了几眼才认出来,笑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阿凝的大嫂啊。”宁熙这话虽委婉却已经是暗指张凝若是做的不对自有母亲教导,你与张凝同辈,众目睽睽如此斥责又哪里有教养了。
说话的此人是安国公府的长媳文氏,出身也算是高门大户,父亲是如今的御史大夫。安国公长子张燃,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从三品羽林卫将军,文氏当年能嫁给他可是羡煞了一群京都的小娘子。只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前张燃被派往西北,在与匈奴一大战中以身殉国。文氏只育有一女单名一个巧字,年纪只比宁熙、张凝大三岁。张燃殉国后,她便在自己的院子的佛堂里斋戒守丧,大夏朝民风开放,寡妇只要婆家与娘家同意便可改嫁,那时候文氏只有二十六的年纪,不仅没有改嫁如今更是为张燃守了三年的孝。此次安国公府的梅花宴只怕也有重新让文氏进入社交圈的意思,只可惜如今被她自己这么一闹怕是给几位夫人都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其实在宁熙的记忆里文氏虽重礼法但一直是个和善的人,况且今日来的都是亲近的姻亲,张凝方才的话也没有太大的错,何至于就如此斥责让张凝下不来台了。
文氏微微蹙眉,看着宁熙的神色不好,便闭口不言。周围的夫人们面面相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张凝脸色尴尬,勉强笑着福了福身道:“阿嫂教训的是,是阿凝鲁莽了。”
宁熙看此刻张灼的脸色也不好,却也没说话,细细一想便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多说,方离虽有些不明所以但气氛实在诡异更加不敢插嘴,宁煦与云家兄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
谢家的大夫人看凝滞,忙打圆场道:“其他的小娘子都在后面的暖阁里呢,阿凝带着郡主与阿离也过去一起玩吧。”
安国公夫人的脸色也不好,但还勉强维持着风度,她还未说话,只听文氏又笑道:“不若让阿巧带郡主过去吧。”说着便把身后的小娘子拽了出来,推到宁熙几人面前。
宁熙轻轻蹙了蹙眉,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冷淡疏离道:“不必了,安国公府我也是常来玩的,哪里就陌生了?不劳烦小娘子了。”
安国公夫人脸色已经是黑如锅底,声音冷硬道:“老大媳妇若是累了,便往自个儿院里休息去罢。”
文氏闻言便低下头,众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只福了福便退了下去,姿态平静,仿佛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反而是张巧臊的满面通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到底是长子留下来的血脉,本身也并无过错,安国公夫人缓了脸色,拉过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便无奈的对宁熙与谢大夫人道:“长媳许久未出来见客,冲撞了郡主及谢大夫人,还请见谅。”
谢大夫人与宁熙忙道不在意,便退了出来。
几人沉默无言走出了院子,张巧却忽的追了上来,几步到众人面前,深深行了福礼道:“家母今日冲撞了郡主与各位郎君娘子,请诸位见谅。”
她的双眼通红,眼泪在眼眶中将落未落,宁熙几人本就没有怪她,对文氏也只是一时气愤罢了,忙道:“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在意。”
张巧依旧低着头,胡乱的点了点,朝众人又是深深一福便转身跑开了。
看她跑远了,张凝才握住宁熙的手歉疚道:“我大嫂也不知怎么了,自从大哥去后,每回见面说话就有些夹枪带棒。母亲怜她丧夫,知她难过便不大说她,她却越发过分。对我已经是如此,对二哥说话时话中更都是刺……”
“阿凝,”张灼打断她的话,看向几人道,“今日在大家面前失礼了,我在这儿也替大嫂给大家赔不是。”说着便要作揖行礼,方离忙上前扶住他,便是她也从来不知道这些事,看着张灼平静的脸也不知该说什么。
张灼与大兄张燃差了十四岁,安国公常年领兵在外,长兄对于他来说就好似父亲一般。尤其是七年前张凝出生,对于唯一的女儿安国公夫人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对张灼便多少有些忽略。那时起,张灼的日常起居便常是张燃与文氏在管,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张燃与文氏在他心中自然是特别的。如今文氏变成这样,他又岂能不难过?
方才因着屋中都是女眷,宁煦不好说什么,此刻忙劝张灼,“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是世家出身,还不懂她心里的别扭吗!她往死胡同里钻,与你们有什么相干,你们又道什么歉。”
云光远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要强的张凝这幅模样,心中也有些不舒服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正是,你们这样岂不是与我们生疏了。”
听云光远如此说,张灼与张凝的脸上才露出浅浅的笑意。
云晓宁向来就是直脾气,说话也没个顾忌,刚才在大厅中因着身份不够没她说话的份儿早就憋得狠了,此刻也低声道:“不就是没生儿子爵位这下落你身上了不甘心吗!打量谁不知道似得。”
宁熙忙掩住云晓宁那张直通肠子的嘴,道:“行了,这是张二哥和阿凝的家事,我们也别多说了,你们郎君们快往前头去吧。”
众人知道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也不再多说,各自散了。
另一边,张巧小声啜泣着跑回院中便听见母亲在责骂身边的丫头,言语间指桑骂槐再清楚不过,赶忙擦了泪往里走去。
“你个小贱蹄子,打量自己身份高是吧,不过八岁的臭丫头也敢如此与我说话!还有你!小小年纪便敢顶撞长嫂,将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文氏一边骂,一边狠狠拧着一旁丫头的手臂。
小丫头垂着头抿唇极力忍耐,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一句话不敢多说。
张巧进来看见这幅场景,忙上前制止道:“阿娘,你在做什么!”
文氏看向张巧眼神中没有半分慈爱,反而瞪着双眼有些狰狞的斥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今年十一岁了!连个八岁的小丫头都笼络不了!让你上前去,你畏畏缩缩的什么样子!现在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前头郡主面前待着去!”
张巧见母亲动怒,忙跪下一边哭一边劝道:“阿娘,您别这么说……”
“我……”文氏还欲再骂,只听有人道:“嫂子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来人是张依依,她穿着簇新的桃色袄子,下着粉色襦裙,显得整个人娇俏可爱。她方才也在厅中,不过因为辈分原因,坐的靠后些,但也不妨碍她欣赏了一出好戏。
文氏稍稍敛了神色,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张依依看向跪在地上低低啜泣的张巧,笑着扶起她,又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才道:“快去前头吧,你娘说的对,你且去郡主面前杵着,怎么也能混个脸熟不是,哪像我可是连在那儿杵着的资格都没有。”
张巧心中不愿,看向文氏,文氏瞪了她一眼斥道:“你还不去!”张巧不得已,这才磨磨蹭蹭的去了。
小丫头们上来上过茶后,张依依仿佛闲聊般道:“嫂子算是难得的明白人呐,安荣郡主不就是仗着有个公主娘亲和圣人舅舅吗。您看瑞王家的大娘子,同是宗室出身,比郡主大了三岁,还得管叫圣人叔叔呢,如今可是连个爵位都没有更别提封号与食邑了。而安荣郡主当年出生,圣人还亲自在门口守了一夜,郡主一出生便说是宗室小辈的第一个女孩儿!可差点没把瑞王妃气的晕了,便是如此,瑞王与瑞王妃依旧不敢多说一句。”
文氏冷笑道:“还不是会投胎,她母亲长公主与圣人乃一母同胞,还以身犯险替圣人挡过一箭,这情分可不是瑞王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能比的。就连晋王这个遗腹子也算是圣人与长公主抚养长大的,都比瑞王亲近几分。”
张依依掩嘴笑道:“可不是吗,嫂子不知在宫中就连淑妃娘娘与德妃娘娘都得让她三分呢!”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的朝门外指了指。
文氏惊道:“郡主竟如此骄横?”
“可不是吗,”张依依顿了顿,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只是啊,如今大皇子入了户部历练颇得圣人夸奖,郡主如今得罪了两位娘娘,也不知今后会不会后悔呢!”
文氏这一听更加惊讶,顾不得对方不过与自己女儿一般的年纪,看四周无人忙低声问道:“可如今的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所出啊。”
张依依掩嘴笑道:“嫂子博学多才,古今那么多太子有几个能顺利登上那个位置的?这未来啊,谁也说不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