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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腊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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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安国公府的梅花宴结束的早,张依依回到自家的偏院时不过傍晚。陈氏也才回来,见女儿也回来了便又让小丫头上了一杯热茶,问道:“后来与大郎媳妇说了什么?”
张依依不屑的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不过是说郡主投了一个好胎,如今除了宫中的娘娘,就我们这一辈中谁比的上她呢?便是太子妃也都低调的很。”
陈氏不以为然的啜了口茶水道:“那又如何,我看圣人如今更加宠爱淑妃娘娘些,淑妃娘娘所出的大皇子又占着长,今后会废太子也说不定。”
张依依听了母亲的话,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想起方才自己对文氏说的那些话。虽然当时本意不过是想挑拨大房与二房的关系,但自己说的何尝没有几分道理呢。
此时陈氏不知想起什么,轻轻将女儿的脸掰过来端详了一阵,道:“若是你能嫁给大皇子为妃,此刻虽当不了正妃,可凭我儿的样貌本事将来捞个贵妃当当也不是不可能。”看着张依依一副怔怔的模样又笑道,“纪宁两家本就是敌对,到那个时候宁熙那个郡主又算得了什么!”
陈氏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但她想不到她说的这席话一字一句敲在张依依的心上宛如醍醐灌顶一般。
时间一眨眼便到了腊月,这日腊八,寿康长公主带着宁煦兄妹二人进宫请安。宁煦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边缘绣着精致的墨竹纹样,他已经开始抽条,越发有少年人的模样。长公主与宁熙皆是有爵位品级的,这样的宴会自然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穿上隆重的朝服,索性是在冬天,也不觉得难受。长公主的朝服自然是端庄大方的,难得是宁熙穿上朝服竟也有几分像模像样,长公主怕宁熙着凉,又给她多披了一件狐裘大氅,这才带着两个儿女出门。
进了延禧门,宁煦便被小太监引往男眷们所在的宫殿,长公主带着宁熙则往兴庆宫向纪太后请安。两人到时,殿中的人已经不少,随着宦官的唱名,寿康长公主便领着女儿进入大殿,朝纪太后行礼问安。
纪太后脸上挂着平淡的笑,道:“快起来罢。寿康身体可好些了?”
长公主也不过淡淡一笑,行礼道:“儿臣已经好了许多,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纪太后对长公主并不热络,只在方皇后的下首赐了座位便也不再多提。
寿康长公主坐下便朝方皇后点点头,笑道:“阿嫂,这些日子阿熙常去麻烦你了。”
方皇后对寿康长公主很是亲热,看着小大人似的宁熙笑道:“小妹哪里的话,阿熙怎么也是我的侄女,哪里说得上麻烦?”
“宛宁如何了?”寿康长公主问道。
谢宛宁便是谢太傅的嫡长孙女,宁熙长嫂的同胞姐姐,也是如今的太子妃。几个月前太医便已经确诊太子妃怀有身孕,孙辈的第一个孩子,皇家自然对这一胎极是重视,一律请安都免了,太子妃便也安心养胎。
方皇后笑道:“如今已经四个月有余了,孕吐才好了些,总算能吃得下东西了。今日太后娘娘慈爱,免了宛宁的请安,晚些时候太子会陪她去麟德殿参加宴会。”
寿康长公主听了也赞同的点头道:“是该如此。”
方皇后也笑着点了点头,看见纪太后正与纪淑妃说话,没有注意这边便凑近了些长公主低声道:“或许月底或许下月初,大郎就会回京都了。”
寿康公主眼睛亮了亮,还未说话,宁熙的头就从后面钻了上来道:“舅母说的是真的?大兄要回来了?!”
寿康长公主瞪了女儿一眼道:“方才看你还斯斯文文的,怎么没坐一会儿就没规矩了。”
长公主虽如此说,但语气却没有过多责备。宁熙也不怕,笑嘻嘻的撒娇道:“这不是听说大兄要回来了吗?阿娘。”
阿娘两个字,被宁熙喊得娇娇软软,方皇后听了都忍不住笑道:“好了,是真的,你大兄要回来了,别忘了回去写信时向他多要些新奇好玩的东西。”
“那是自然,”宁熙笑道,“我也会记得帮小侄子要些礼物的。”
方皇后听得心中熨帖,自不再提。
又说了会子话,时辰差不多便有宫人引众人往麟德殿去。
麟德殿中,长公主的席位依旧在皇后与太子妃的下方,位列宗室之首。众人坐下没一会儿,圣人与百官便也到了,又是一番行礼问安后,才又各自坐下。
景帝又是说了一番今日与民同庆不需拘礼的话,便有宫人端着各式各样的美食上殿,又有伶人舞姬上前歌舞,气氛才渐渐轻松起来。
看了会儿歌舞,圣人转向寿康长公主关切问道:“小妹最近身体如何了?若是不好千万别逞能。”
长公主笑着回道:“多谢阿兄关心,已经好许多了。”
台下的百官看似在欣赏歌舞,可哪里会不重视圣人的举动的。
顿时,并排坐在长公主身后的宁煦兄妹都能感觉到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宁熙忍不住抬头看一眼,便看见斜下方的萧元泽。
荣国公精神依旧有些不好,原本应该坐在一旁的萧德,因如今已不是世子便只能坐在荣国公之后,脸色有些黑又有些尴尬,反倒是王氏正与一旁的安国公夫人搭腔,可惜安国公夫人一脸敷衍的模样。而萧元泽,他仿佛置身事外依旧平淡清冷,好似歌舞宴会,金碧辉煌他都毫不在意。
萧元泽似乎也注意到宁熙的视线,便也抬头看来。只见那个姑娘看向他的眼神中有探究有疑惑,不过触及他的目光后都化成了一个浅浅的笑意。萧元泽仿佛又看到了那日清晨,在薄暮中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眸,仿佛是迷路在海上的旅人急切找寻的指路明灯。
宁熙调皮的朝他眨眨眼便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笑意,可惜还未等那笑意晕开,宁熙的注意力便被宫人们捧着的食物吸引走了。
熟悉宁熙的人都知道她最喜喝粥,粥品中若要再排一个最,便是这个腊八粥了。
宫人们一将碗放在宁熙面前的矮桌上,宁熙便忍不住凑上前轻轻一嗅。一阵甜香便飘入鼻中,舒服的让人会心一笑。
王德妃掩嘴笑道:“去年郡主嫌粥过凉,今年皇后娘娘可是专门嘱咐一定要热气腾腾的端给郡主呢。”
宁熙闻言轻轻皱眉又立刻放松,朝王德妃甜甜一笑道:“德妃娘娘哪里的话,不过是我去年提一句,冬日吃过凉的食物对舅舅的胃不好,舅母便立刻记住了。要我说,我还是沾了舅舅的光呢!”说着便起身朝景帝行礼道,“多亏了舅舅,今日奴能吃上热腾腾的粥啦。”
景帝闻言哈哈大笑,看了眼身旁的方皇后面露欣慰,又看向宁熙宠溺的瞪了她一眼摆手让他坐下,笑道:“喜欢还不快吃,若称心让你舅母叫那厨子去长公主府做去。”
王德妃听景帝这么说,脸上僵硬的笑容几乎都忍不住抽搐起来,宁熙一口德妃娘娘,一口舅母便亲疏立见,只怕在圣人心里还要落一个多嘴的名头。但看着宁熙一口口喝下那碗腊八粥,心中冷笑,脸上终是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容。另一头的四皇子看见宁熙的动作嘴角也忍不住翘起,起身整了整衣冠,借口离席。
萧元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漏过这一幕,注意到四皇子那势在必得的笑容,心中隐隐猜到什么。急忙看向宁熙,只见她低声和宁煦说着什么,并无不妥便自觉有些杯弓蛇影,多管闲事。可虽如此想却又忍不住时不时的观察宁熙的情况。
宁熙并没有注意这些,不一会儿,歌舞一曲毕,又有蔬果端了上来。不知怎的她感觉自己脑袋有些昏沉,大殿中也有些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忍不住按了按额头。一直随侍在旁的司琴看见,忙上前低声问道:“主子可是身体不适?”
宁熙顿了顿,蹙眉点头道:“我手脚有些冷,可头有些烫。大约是今日吹多了风,有些着凉了罢。”
宁煦很快也注意到了妹妹的不适,忙伸手摸她的额头,这一摸之下才惊道:“阿熙你发热了。”
司琴听了也忙上前摸宁熙的额头,感受到手上的温度,司琴的脸色就沉了沉,不敢做主忙上前去汇报长公主。长公主听闻急忙来看,就连景帝与方皇后的目光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太子妃一手轻抚小腹一边探头忙问道:“阿熙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摸了女儿的额头,脸色也有些担忧,道:“似乎是有些发热了,怕是今日着凉了罢。”
纪淑妃看了眼王德妃平静的神色,笑道:“怕是今日殿中炭火过旺,人多又嘈杂,郡主还是往偏殿休息休息,让太医给瞧瞧罢。”
景帝环视一眼,见众臣的目光也朝这边看来,点头道:“很是,小妹旧时住的凤阳阁时时都有着人打扫的,阿熙快往那里休息去罢。”说完又命吴公公让侍人抬肩舆来。
长公主扶着女儿起身就要一同过去,宁煦忙低声拦道:“阿娘,今日是宫宴,您离开不合适,后宫我也无法去,麻烦一趟方家小妹或是张家小妹陪阿熙过去吧。”
长公主听儿子这么一说,想想也是便让司琴请了方离来与宁熙一同往凤阳阁去。
众人的眼角都时刻注意着上头的动静,见圣人对安荣郡主如此关心,长公主与皇后、太子妃感情也好,心中又是一阵计较,只是这时没有任何人注意道王德妃微微扬起的嘴角。
萧元泽看如此情景便知方才并不是自己多疑,又想起前世的那些尔虞我诈,心中不由替这个八岁的姑娘暗暗着急,看几人走出大殿,也顾不得其他,只找了个借口与祖父,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口中不好听的话他也毫不在意,便匆匆往殿外去。
一路小跑,萧元泽总算是在宁熙上肩舆前赶到,见四下无人,上前便忙问道:“你还好吧?”
萧元泽突然出现,司琴一惊本能的闪到宁熙身前,就连方离也被突然蹿出来的萧元泽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拍了拍胸口道:“原来是表哥啊,阿熙有些受寒了,我带她往凤阳阁休息会儿去。”
宁熙只觉头重脚轻,脑袋也有些蒙蒙的,此刻才看清来人道:“是你啊。”
萧元泽皱眉看着她没有焦距的双眼,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才提醒过她,她却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有些责怪道:“我不是让你注意点吗?!”说完又看着宁熙与方离一脸呆滞不知他在说什么的模样,才叹了口气问道:“方才的腊八粥味道可好?”
萧元泽的声音好似在山谷间回响,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与变声期时微微沙哑,传入宁熙耳中。
宁熙还在发愣,方离已经答道:“味道不错。”
萧元泽却不理她,只盯着宁熙,方离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宁熙,宁熙似乎才回神缓缓点头道:“挺好吃的呀。”
萧元泽一本正经的看着宁熙,黑色的眸越发深邃,剑眉微蹙道:“我觉得很难吃,可能我们吃的不是同一碗吧。”言罢,他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留下一脸茫然的方离与司琴,方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满脸疑惑不解,拽了拽宁熙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怎么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在打什么哑谜?”
宁熙仿佛没听到,一点反应也没有,半晌得不到回应的方离这才看向宁熙,只见她的脸色比刚才又差了些,忙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司琴又忙去探宁熙额上的温度。
宁熙一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钝钝的疼痛让她恢复了些精神。她的贝齿又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唇彩垂下眼睑敛去眸中的神色,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依在司琴身上对方离道:“阿离,麻烦你去与我阿娘说,我喜欢刚才那碗腊八粥,让她帮我找找那厨子。”
方离虽还有些懵,却也知道宁熙肯定听懂了方才萧元泽的话,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宁熙想传话也应该让司琴去,而不是自己,这就说明宁熙想支开自己。她知道司琴会武,在关键时候更能保护宁熙,虽然担心也只得点点头道:“好,那你在凤阳阁等我。”
宁熙点点头安抚一笑,又提醒道:“好,你千万让阿娘找到那个厨子。”
方离听宁熙重复这句话,神色一凛,心中有了些猜测,郑重的点点头,便转头往大殿跑去。
宁熙与司琴走到麟德殿外,看到了不远处的肩舆。司琴方才也听懂了宁熙的话,不知宁熙要怎么做,有些担心道:“主子……”
宁熙捏了捏她的手若有所指的低声道:“顺藤摸瓜。”说完便扶着她的手上了肩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