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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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从海州到扬州的运河上，一艘普通的小船中坐着三个人，他们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三个颇为简陋的茶杯。甲板上，一位身披蓑衣的老汉正卖力的摇着浆。
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衣着普通，行事却十分利落，有些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士。其中，那名青色长袍的郎君看着绵绵细雨道：“原还想见识见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景致，谁知下起了雨，什么也瞧不清。”
“我可不觉着，”与他相对而坐的蓝衣娘子笑道，“烟花三月下江南，你懂不懂？薄雾细雨，我倒觉得更有味道。”
青衣郎君不理那蓝衣娘子的话，转头向老汉拱手问道：“船家，我听说你们这儿的的船歌与别处挺不一样的。不知我等今日可否有幸一闻？”
老汉穿的虽朴素却干净整洁，觉得这三位郎君娘子也是亲切，人又仪表堂堂，相貌不凡，本就有些好感，如今听小郎君这么问，也并不拘束，笑道：“老汉唱的不好，不过我家的老婆子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里出了名的歌声好，若客人不介意，便让她来唱吧。”
见青衣郎君点头，便是不太说话的那位粉衣娘子也抬头看来，他便高兴的朝船舱内唤道：“老婆子，老婆子，前些日子那曲子你唱挺好的，也给客人们唱一回呗！”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老妪，她嗔怪的瞪了老汉一眼，老汉也不好意思的摸头憨笑。她又朝三人微微一福身，笑道：“既然几位客人想听，老婆子就在这里献丑了，唱的不好几位见谅。”
说罢，便唱了起来，曲调悠长，大约讲的是船上的娘子恋慕岸上郎君的故事。老妪的声音虽说不上婉转动听，但却确实不错，悠远宁静，没有北地广阔，多了几分温柔，又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倒也十分动听。
见几人面露欣赏，夫妇二人也十分高兴，唱的便更卖力了起来。
粉衣女子望着江面的薄雾，面露回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轻轻一笑，原本精致的眉眼都生动了起来，仿若仙子动了凡心一般。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支长萧，也不顾细雨，径直走到甲板上，合着老妇人的歌声吹奏起来。
宇文丕在船舱里无所事事，见窗外下着小雨，又不想去甲板上，撇了撇嘴，只能随手拿了一本书，无可无不可的看着。
正渐渐入了神，他忽而听见江上传来一阵歌声。
他坐船也有些时候了，起初听见还有些好奇新鲜，后来听得多了早已腻了，也不在意，继续看自己的书。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又仔细侧耳细听，忙放下书，走到窗边朝外张望，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可江面上早已起了一层雾，隐隐约约好似隔了一层纱，一切都看的不真切。宇文丕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又细细听了一会儿，只觉声音好似越来越近，也顾不上穿上蓑衣，便急忙往甲板上去。
宇文丕一边走，一边仔细辨认声音的来源，确认了方向，又忙向船舱里大声道：“停船！停船！快停船！！”
船舱中的几人微微蹙眉，不耐烦似得撇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可到底还是命人放下了锚。宇文丕也顾不上他们的态度，回身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一名青衣郎君与宇文丕年龄相仿，他也从船舱内走出来，道：“这个吹箫的人有些意思，每一遍都吹得不同，细微的地方被他稍加改动，让整首曲子都变得更加有味道了。”
宇文丕也不应他，只朝雾中张望。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雾中隐隐约约瞧见了一抹粉红色的身影，在定睛细看，宇文丕不由怔愣在当场。
他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从刚开始的好奇，已经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模式，毛笔、长衫、羽冠，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雾霾更没有忙碌的工作。但此刻，他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西装革履的自己，他仿佛置身于博物馆中的一幅古画上清丽绝伦的女子痴痴呆呆，不由低声询问问一边的同伴道：“这是仙子吧。”
她的襦裙花纹简单，样式也并不繁复，似乎只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女孩。但她的气质绝佳，长发梳了个随云髻，细碎的发丝垂在瓷一般的双颊边，柳叶眉，桃花眼，眼尾略微上翘，眸中的情绪怀念又美好，似乎含着缱绻情意。
迎着微风，她衣袖翻飞，仿佛是天庭中哪位贪恋凡间的仙子，却丝毫不会让人生出龌龊的想法，只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两船擦肩而过，她似乎也看了过来，虽没有停下，可是望向宇文丕的眸中带有浅浅笑意。
宇文丕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小船从一旁驶过，又缓缓驶入雾中，最终消失不见，他依旧有些茫然怔忡。
在小船上的三人正是宁熙、方离、方弘安。他们一月前出京，按照宁熙的想法取道河南府，途径徐州、宋洲、海州入淮南东道。
靠岸后，几人打了油纸伞，谢过船家才上了岸一路往扬州城去。他们出京时极其低调，随从马车一概全无，只作普通的探访亲友而已。方家兄妹二人用的身份皆是本名，宁熙则让晋王帮忙做了假身份，化名安宁，仿佛就只是兄妹二人的朋友而已。
他们没走多远便到了扬州城外的一家小小茶肆，茶肆中来来往往的路人不少，有的衣着简陋，挑着扁担，担子中皆是时令蔬菜，有的身边跟着不少人，连着好几辆马车，似乎是运货的商人。方弘安只扫了一眼，便笑着对另外两人道：“扬州不愧是淮南道的道府，又是靠近南方的第一个港口，果然与之前的那些小城大有不同。”
方离看着茶肆摊人来人往，不由的点了点头。
宁熙则注意到了茶肆木牌边不显眼处的一朵小花，忍不住会心一笑。她转头又看向距离不远的扬州城，遥遥能望见上面的三个大字，忽然便想到，扬州再过江宁，不远便到苏州了。
苏州。五年了。
方府老太太林老夫人虽早已过世，但方林两家人的来往却从未断过，方家兄妹的探亲也自是名正言顺，早一个月便已知会了林家人。
林家知道了方家的大娘子以及三郎君要来立刻便忙活了起来，更别提方林两家前两年刚刚定了亲事，将自家的嫡出二娘子许给了这位三郎君。如今准姑爷要来，林家哪里还敢含糊。
宁熙三人到扬州随意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不到半日林家的两位郎君娘子便找了上来。
林家在江南是大族，枝繁叶茂，如今已经是四世同堂。林老太爷年近古稀，诸事不管，只在家中没事养养花儿种种草，很是惬意。长房的嫡长子林寿成乃江南西道长史，二房嫡次子林寿和从商，生意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自然也是不一般。长房的嫡长孙如今也已经是而立之年，是江南东道司马。如今也有两子，已经是玄孙辈，不过十六七岁。
另外长房的二孙与三孙，倒是无所事事的，二孙只帮着父亲管着族中的大小事，膝下有一双儿女，而三孙则是个喜欢修道炼丹的主，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未成家。
再说二房的长子，便是方弘安的岳父，早年丧妻，只留下一双儿女，他对发妻极是深情，早已言明不再续娶。他如今继承父亲家业，慢慢接管着大小生意。而二房的次子便是个十足的纨绔，江南极有名的花花公子，也是还未成家。
如今来拜访方家兄妹的便是林家的嫡长玄孙林文耀以及二房如今唯一的男丁林文康，同时他也是方弘安的小舅子，还有林家的两位娘子，林青荷与林青芸。其中林青芸便是二房嫡出的女儿，也就是方弘安未过门的妻子。
这个阵仗也算是给足了将来这个姑爷面子，方弘安见了林青芸更是难得闹了个红脸，连方离与宁熙看着都不好再打趣他，免得在将来的小舅子面前丢了脸。
众人年龄相仿，又是亲家，互通过姓名之后便熟悉起来。林文耀邀请三人到林家别院暂住，明日再一起上路前往苏州。
宁熙转念想起方才城门口茶肆牌匾上的小花，也有意支开方家兄妹，这样安排正如她意，当下也没多说，只等林家人暂时离开后才对方家兄妹道：“林家别院我就不去了，你们先行一步，去苏州等我。”
方弘安与方离听了心中都有些惊讶，方离与宁熙相交多年，看了她的眼神便知宁熙心中已有打算。这些年，宁熙暗处的势力从未对她隐瞒，她心知事关重大，也从不问起。此时也猜到她或许是要与那些人联系不方便带着自己几人，想了想便道：“你若不想住到林家别院去，就先住在客栈里，等事情处理完我们再一起上路。”
宁熙知道方离的好意，便也没再多说，点头同意。
方弘安也来不及提出什么意见，就见两人已经说好，也只得作罢。
方家兄妹对林家人只道宁熙有事要处理，不方便云云。林家人对宁熙的身份一无所知，邀请也不过看在方家兄妹的份上顺便而已，如今自然也不会多问，便带着两人前往别院。
与众人作别后，宁熙便独自往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去。
扬州是大夏朝的东南方向的第一个大港口，这里人来人往的人自然不少，除了各种各样的西域人外，竟还有不少倭人。
这些年宁熙对周边的几个国家也多有了解，其余倒可以说是土地资源的争夺，而前些年相隔一海的倭人就让宁熙特别反感了。倭人与大夏朝的战争还是在大夏刚刚建立不久的那段时间里，原本倭人与前朝便多有贸易，之后大夏建立，便总替前朝打着光复的名义，一而再再而三的前来骚扰。这也便罢了，战败没几年，又舔着脸来让大夏打开海上贸易了。而那时候大夏几经战乱，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便也就顺势而为了。
此时宁熙未及细想，便径直往醉仙居去。
醉仙居的位置极好，相当于京都的东市，而醉仙居则是其中最有名的酒楼，在这里的一顿饭几乎能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用的银子，因此来来往往皆是非富即贵，而宁熙衣着普通的走入其中便显得有些突兀。
尽管如此，小二哥见宁熙气质不凡，还是恭敬的问道：“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此时正是饭点，大堂满满当当的没有空位，宁熙只扫了一眼道：“你们这儿的留烟阁可空着？”
留烟阁是醉仙居中一间包厢的名字，小二自从来这儿做事以来便从未见过有人踏足，问及掌柜，只说是留给贵人的，便是平日打扫也是掌柜的亲自动手，他别说看了，一般人恐怕都还不知道还有这个包间。
小二忍不住扫了宁熙一眼，见她衣裙的布料普通，花纹也并不精致，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又想着掌柜的嘱咐，不敢随意怠慢客人，踌躇了一下还是有些尴尬的道：“小的从未听说过这个包间，您稍等，小的去问问掌柜。”
宁熙对这个小二还算颇有好感，也不介意他的打量，只点了点头便让他快去。
醉仙居的掌柜姓张，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小二说有人问及留烟阁，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多想，忙就让小二带路。
他远远便瞧见一个粉衣小娘子俏生生的站在哪里，又走近几步果然见是宁熙，忍不住眼眶便是一热，嘴唇动了动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小二看的不明所以，又看向宁熙，心中忍不住猜测，这该不会是掌柜失散多年的女儿吧？
宁熙见到掌柜，心中也忍不住高兴，又看到他微挺的圆肚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看来张叔这些日子过得也不错。”
张掌柜毫不介意被宁熙调侃，在小二震惊的目光里，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微微躬身，憨厚的笑道：“您见笑了。”
宁熙见他虽激动却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心中满意。又看此处来来往往的人多，便道：“张叔好久不见，我父亲让我前来问候您，不知可方便入内一叙？”
小二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娘子是掌柜故人的女儿啊，他曾听闻掌柜早年也是个军人，想是同袍之女，便也怪不得掌柜如此激动了。
张掌柜闻言想起宁大将军只觉鼻头就是一酸，好容易忍住情绪才侧身引路道：“里面请。”
宁熙点点头，便往里去。
小二没有再多想，却不代表别人没有多想，在宁熙的背后面正好坐着宇文丕，他身旁依旧跟着那个青衣郎君，他若有所思道：“你不觉得那掌柜的态度好生奇怪，如此恭敬还对她用了敬语，一点也不像是故人之女。”
宇文丕点点头，却依旧盯着那抹粉色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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