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梦人》_逝年

13、第十三梦

　　己，抑或是，从破碎的铜镜中看见咧着嘴笑的自己。
　　思绪变得纷杂起来，但是已经容不得守梦多想了，大地再次开始摇晃。
　　大地裂开了一条地缝，像是一条狰狞的伤疤，桃树皆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一株株无力地倒在地上，日月也开始颠倒，他和阿守分别站在白昼与黑夜之中。
　　“你的梦要碎了，这个世界也要消失了。”守梦叹道，“即便承认你输了我也不是胜者。没有人规定一场博弈注定要分输赢。”
　　“你的景霖哥哥现在想必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将我赶尽杀绝了吧。”守梦继续说道，“这应该是你最后见到了我。再见，确切地说应该是再也不见了。”
　　守梦猝不及防地被阿守拉了一把，他的身形比阿守娇小些许，整个人埋在了阿守的胸口。
　　“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想让你死掉，我想救你。”
　　“这个书呆子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守梦的眼睛锐利如鹰，“我是噬灵，我刚刚差点就要杀掉你，你还想救我？！”
　　“我是书呆子，但是书呆子只是反应木讷了些却不是完全傻。”阿守说，“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景霖说噬灵吞噬人的灵魂是要一些时日但是也不至于超过七日，而你我相遇已经半月有余，如果你想害死我有无数次动手的机会。”
　　“那只不过是我的能力太过微弱，时间才拖长了一些。书呆，你不用自作多情！”
　　“但是昨日分明就是最好的机会。”阿守说，“我虽知晓它不真切，但是那一刻真的甘愿永远留在梦中，你却没有动手。”
　　“不管我作甚都只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没有半分干系也没有半分是为了你。”守梦将阿守推进了黑暗之中，后面仿佛是无尽的深渊，阿守只能任由身体坠落，“成王败寇，如今你不需要再假装怜悯我、麻痹我。你放心吧，以我现在的灵力你的景霖对付我绰绰有余。”
　　“你的景霖有没有告诉你，若是我吸食了你的灵魂，我会变成甚么？”
　　完全没入黑暗之前遗留在阿守眼中的是守梦孤傲的眼神。

　　这样的事情景霖从来没有遇见过也未曾预见过，他不知道阿守能醒来的几率有几成，他唯有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
　　阿守的脸上虚弱尽现，双眉紧缩，嘴唇发白。太阳一点一点地落向西山，阿守却没有半分要醒来的迹象。
　　景霖清楚地知道，如果阿守就此离世他甚至不能抱着他大哭一场再为其安葬，他将要与噬灵殊死搏斗。噬灵一旦吸食了澈灵人的灵魂，他所拥有的灵力是无法估量的，景霖即便拼上性命也难以打败它。他不仅负了阿守也负了天下苍生。
　　可笑啊真是可笑，他明明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忽视了对阿守的保护，到头来他却是两手空，失去所有。
　　天彻底黑了下来，景霖将阿守抱下床榻，在里屋的中央铺上草席让阿守躺下。东南西北四方点上了红烛，用血画符贴在上方，希望能借地下守护世间的上古四神兽的力量压制噬灵。
　　阿守的身形动了动便毫无生气地躺在了地上。景霖将手指放在他的鼻下，却感觉不到半点呼吸，他的身体变得冰冷，手亦开始颤动。
　　一阵不易察觉的风拂过，若是常人定不会在意，但是拥有灵眼的景霖看见了从阿守身上幻化出来的一个身形。
　　噬灵。不，现在应该称他为魔。
　　景霖只和阿守说过噬灵会拥有很大的灵力，却没有告诉他噬灵最后会变成魔。
　　变成魔以后的噬灵力量无尽，难以克制，将杀戮成性，人间必然会生灵涂炭。
　　景霖没有江湖侠士的佩剑，因为对付噬灵实体的剑没有半分用处。
　　此刻他整个人化身为剑，向噬灵飞身而去。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露出绝望的杀意。来势凶猛，噬灵勉强承受了一下，便要逃走。
　　景霖没有思考为甚变成魔的噬灵还会躲避他，此刻理智早已被内心的仇恨湮没，此刻他只知道一味地进攻，不知死活地。

　　阿守堕入了黑暗之中，他知道噬灵必然逃不开景霖的攻击，他为自己编织这个梦境已经耗费了很多灵力，必然无法承受景霖的穷追猛打。
　　要醒来！赶紧醒来！不然噬灵就会灰飞烟灭。
　　阿守挣扎地清醒便听到了屋中急切地打斗声，但他只能看见景霖。他没有办法看见噬灵在何处便无法去护他周全，他不停地唤着景霖的名字，但他却丝毫听不见。情急之下他吹灭了周身燃着的蜡烛，屋中突然一片漆黑，阿守借着微弱的月光扑向了景霖。
　　“阿景，不要！”阿守的力气显然是不能够压制景霖的，但是方才他破了景霖的阵法，临时破坏阵法对景霖有侵蚀的作用，景霖只觉呼吸一窒，然后便被什么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阿守……”景霖的神智逐渐恢复，看见眼前的人儿，“真的是你，阿守……”
　　“阿景，是我。”阿守用手抚上景霖的脸庞，“我破碎了自己的梦。我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情感让景霖手足无措，口中也字不成句。
　　被落在一旁的噬灵再次进入景霖的视野，噬灵依靠在墙根，受了景霖几掌，现已虚弱不堪。
　　“噬灵你本来也是人的灵魂。生死自有天定，你本应顺应天理投胎转世，却胆大包天留在人间残害百姓，还妄图成魔。此番我必然要顺应天命让你灰飞烟灭。”景霖搂着阿守让他坐在身侧的胡床，遂对着噬灵道。
　　“不要，景霖。”阿守拉住他，“守梦他没有害我，你不要让他灰飞烟灭。”
　　“守梦？”景霖的眉间皱成川字，“叫得倒是好听，不过是一介噬灵在人间为非作歹，阿守你莫要再被它迷惑了。”
　　“阿景，他真的与其他的噬灵不同，他是善良的。若不是他放过我，我根本回不来的。”阿守求情道，“求你不要让他灰飞烟灭。”
　　见景霖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自己，噬灵冷笑一声，将头转开，“你不用听他为我开脱的话，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让我灰飞烟灭吧。”
　　“你！”景霖只觉得这个噬灵好生无礼，其他的噬灵若是在此关头起码也会知错认错。
　　阿守既看不到守梦也听不到他说话，看见景霖这般生气，定是守梦说话不知轻重气到了他。他不知道噬灵究竟在哪里，只能通过景霖的眼神方向大致推测，便扑身跪在景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守梦他看起来只不过十五六岁，口无遮拦。景霖你莫要同他计较。”阿守说，“放过他吧，求你。”
　　“阿守你到底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为他求情？”景霖全然不能理解，“它可是噬灵，若是放过它，那谁来放过天下百姓。”
　　“可是你也说过他曾经是也是一介普通的百姓，变成这般噬灵他又有何快乐？他也应是有苦衷的。”阿守争辩道，“虽然关于噬灵这般我只是今日才知晓，但是我也能想象到若是让他灰飞烟灭的话，他就再无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可能了。明明只是这一世的错误，为甚么要让他永世都不能赎罪？求你了景霖，你修习的道术之中必然有可以超度他的法子吧，让他去投胎转世重新为人吧。”
　　景霖本心意已决，阿守的请求让他产生了很大的动摇。阿守与他相处多年却从来都没有求过他，现今，明明是他的错害得阿守受尽折磨差点丢掉性命，他舍命求自己的事情自己怎可不答应。
　　“阿守你不要跪着了。”景霖将他扶起来，“你现在身体还虚弱得很，好生歇着。我答应你便是了。”
　　噬灵听罢，朗声道：“你无需听进这书呆的劝阻，我是决计不会让你为我超度的！要么你便放我走，要么便让我灰飞烟灭。我已然是噬灵了，‘贪生怕死’这种词还用在我身上真是羞辱、笑话！”
　　“你这噬灵真是泥古不化，非但没有悔改之意还要反咬恩人一口！”
　　阿守见景霖又厉声训斥，料到守梦必然又说了些难听的话。
　　“景霖，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看见守梦？求你了，只要你能让我看见他，我定会劝通他让你超度的。”
　　景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阿守的眼睛上：“现在你既可以看见它又可以听见它了，不过时效只有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以后你还不能劝通它，那么我便只能让它灰飞烟灭了。”
　　阿守露出感激的神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守梦……”只见守梦靠在墙根边，胸口不停地起伏着，一脸痛不欲生。
　　“书呆你究竟为甚要帮我求情？想让我感激你？你以为是佛祖观世音要包容一切？！”噬灵道，“但是我偏偏不识你这一套，你这样的矫揉造作让我恶心。”
　　阿守笑了笑，因为守梦看起来比他年轻，所以不管他怎么说阿守都想让着他。
　　“你明明知道我是个十足的书呆，是个认死理的人。”阿守说，“我这辈子能活到现在都是托了阿爹和景霖的福。我的名字叫做阿守，可悲的是却没有守护住身边的任何东西，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住。我想尝尝守护住某一样珍宝的滋味是怎么样的。这应该是反佛祖观世音其道而行了吧，因为它只是我的一己私欲。”
　　“你看起来比我小些许，我心中默默地把你当做了我的弟弟——你不承认也没用。”
　　“我知道你肯定要笑我竟然认噬灵做弟弟，但……”阿守压低了声音，靠近守梦，不想让景霖听见，“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从你的眼中看见了和自己相似的影子。”
　　噬灵愣了愣，眼中闪过不确定。
　　阿守又朗声道：“与其痛苦地做一只噬灵倒不如超度转世为人，为甚你这么抗拒？”
　　“做一只噬灵与转世为人最重要的差别便是关于这一世的记忆会被抹去。在人世的时候到底是甚么记忆让你这般念念不忘、恋恋不舍？”
　　“我想让你有一个崭新的世界重新开始生活。如果你还是百般不情愿，那我只想厚脸皮地求你告诉我关于你的那个故事。”
　　“关于你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