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梦人》_逝年

11、第十一梦

　　景霖自打出生有记忆起便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但他并没有觉得很难过。
　　因为他一直有师父和师母的陪伴，还有师兄弟，他们一同与世隔绝，住在深山之中。
　　他开始以为师父师母就是山下那些寻常百姓口中的爹娘，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
　　他并没有强烈地找寻亲生父母的欲望，因为他觉得他的师父师母已经待他够好了，那些仅仅只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再者，天下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景霖原来也不叫景霖，在师门中的时候，大家都唤他小亚，景霖这个名字是在下山之前取的。
　　景霖。警灵。谨灵。
　　他是一个驱灵师。

　　世间的人们都相信天理循环都相信灵魂转世，若是今生无缘便渴望来世再续。
　　景霖可以看见人们口中所说的灵魂——便是三魂七魄。正是因为知道景霖天生便有这个天赋，所以襁褓之时便被师父接上了山修习道术。
　　魂魄需要有承载才能长久地活着，若是□□死亡，魂魄便会脱离出来游离于世间。但是没有承载之物的魂魄不消几日便会消散，所以魂魄离开□□之后便会乖乖地去向地府进行新一轮的轮回。也有魂魄此世不甘心，不想就此去地府轮回，便躲藏了起来，但这就意味着它马上将飞灰湮灭，它们亦无法附身到人的身体之中。所以，这个时候它最需要的就是食物维持它的魂魄不散。
　　这个食物便是魂魄。
　　并不是像他们一样游离在世间的魂魄，而是那些还在肉体凡胎中跳跃着的新鲜的灵魂。
　　魂魄并不是那样容易便会从□□中脱离，只有在人最无意识的时候方可成功。
　　而最无意识便是在梦中。
　　通常来说，游离的魂魄会潜入人意识中为他编织或守护中他正在做的美梦，若是人沉醉其中，它便可以开始吸食他的灵魂，然，它们的灵力有限，每次只能吸食一点，所以他们需要做的是，让人越睡越沉忘却现实想永世呆在里面。
　　一个人的魂魄并不能让他们维持多久，所以它们要不停地寻找下一个猎物。且吸食魂魄亦可以为其增强灵力，变得更加强大，何乐而不为？
　　一旦吸食了他人魂魄的灵魂被称作噬灵。
　　而景霖要做的便是找到残害人们的噬灵，把他们从人类的身体从驱逐出来。若是它们肯听从驱灵师的话，他便会助他去向地府完成新的轮回；若是它们不听话他们亦有办法封住它们把他扭送地府；若那噬灵已然拥有了强大灵力对此负隅顽抗，那么驱灵师唯有将其毁灭。
　　景霖下山之前修习了许多制服噬灵的道术，而师兄弟中只有他天赋异禀，所以被赋予厚望。而他亦意识到了自己肩负着的是天下苍生。
　　下山之后，他四处闯荡，也偶尔救下沉醉在梦中的痴人。
　　接着，他就遇见了阿守。
　　狼群之中，一双孤零零的眼睛空洞，无助而绝望。
　　救下他，知道了他的身世，便为他去找寻家人，却发现他的家人早在三年之前便消失无踪。景霖承认知道现在他也没有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那天夜里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灵魂，便决定一直保护着他，让他在自己的身边。即便是还能有幸找到他的家人，他也会默默地守护着他。
　　因为他的灵魂很特殊，异常澄澈，被称为澈灵人。
　　这样澄澈的魂魄他从未真正见过，只在师父给的书本中看见过描述。拥有这般澄澈灵魂的人向来心地善良、为人宽厚、善于满足。噬灵轻易无法进入他们的意识中，但是一旦被噬灵吸食了灵魂，噬灵便可以获得无穷的灵力，从此以后再也无需吸食其他人的灵魂。
　　世间难得能找到一位这样的澈灵人，若是落到噬灵的手中后患无穷，景霖理应守护他让他平安度过这一世。
　　他带着阿守移居四处，一方面为阿守找寻他的父亲，一方面解脱世间受噬灵所困的可怜百姓。
　　景霖通常早出晚归，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但是毕竟每一起都是一条人命他决计不能放任不管。担心阿守的安危，他总是让阿守呆在家里，在家的周围设下结界，阻止噬灵的进入；他也不教授阿守武功，练武功若是一旦有急于求成欲望也容易被噬灵入侵。他以为这是最好的保护他的方法了，直到好多年后才后知后觉到阿守一个人的孤独。
　　某日他偶然发现阿守自己在家尝试做饭，因为完全不得要领，一身灰头土脸。
　　一身狼狈的阿守在景霖眼中委实可爱，他很想去逗弄一下这个正蹙眉嘟嘴的孩子，但是想到他也有自尊心便偷偷地隐去。
　　想到邻居婶婶对于做饭十分擅长，于是他带了些银两买了些水果去拜访邻居。说明了来意以后，邻居婶婶欣然同意却死活不肯收下带来的礼品。景霖无奈，只好带回水果儿，将银票偷偷压在桌上的水杯下。临走时，景霖反复交代婶婶莫要说是自己来拜托她的，婶婶爽朗应声点头。
　　第一次吃阿守为他尝试做了很多遍的菜，他心里也有几分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一个劲儿地夸阿守，阿守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脸红那样。
　　阿守瘦小文弱，脸色总是很苍白，眼神也总是显得怯懦。而那一天的阿守却截然不同，脸上红扑扑的，很有水色，眼睛亮堂堂的，充满幸福的味道。景霖第一次发觉自己家的小孩儿阿守竟然生得这般好看可爱。
　　饭也都是阿守在家中做了，景霖呆在家里的时间变得更少。
　　也许阿守也到了叛逆的年纪，那日景霖为镇上的富家公子驱灵，实在是推脱不掉宴请，直到夜色才满身酒气地回到家里。隐约中感受到了有人在旁边悉心照顾自己，应该是自家的乖孩子阿守。却不料半夜醒来的时候，阿守竟然不在家中，酒一下子便醒了，为了能找到阿守只差没把屋顶掀翻。
　　他连外袍都忘了穿上便四处寻他，直到天空泛鱼肚白的时候看见了想要在槐树底下休憩的阿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脑中生出了愠意，他抱起阿守往回程的路上奔，嘴中忍不住抱怨，语气有点重却没有发觉，阿守窝在他的怀里一声不吭。他完全不能理解阿守怎么会想着离家出走，唯有叛逆这个理由可以解释。
　　此事之后阿守便得更乖了，总是低眉顺眼的样子，他突然觉得阿守是不是有点怕他了？
　　后来他们便搬到了宁州。
　　宁州虽说叫宁州却一点都不安宁。
　　当时景霖便是看见宁州的天空聚集着瘴气才决定留在这里的。
　　没有想到宁州的噬灵如此之多，也许在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镇子痴心妄想的人才会更多吧。
　　转眼七个月过去了，他们还没有离开宁州，这样的事情委实稀奇。
　　景霖对于人情世故这方面的意识委实淡薄亦后知后觉，直到某日同阿守去逛集市看见有女子掩面深情款款地望着阿守，才发觉到阿守长大了。
　　阿守已经不再是他第一次从狼群中救出来的阿守了。
　　样貌清秀，眼神温柔，个子也长了不少了，比自己倒还是要矮稍许，着一袭青衫长身而立，果然是姑娘家的意中情郎。
　　如今是不是该考虑为阿守寻得一位贤惠的娘子了呢，毕竟阿守年纪已经不小了。景霖这样打算着，还是等到阿守行完成人之礼以后再细细思虑吧。
　　景霖虽开始为阿守考虑却完全没有意思到自己的年纪早已过了娶妻之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深受师父谆谆教诲的景霖知道身上的重担，这般私事早就抛却于脑后。
　　因为救过盼玉姑娘的弟弟，盼玉姑娘看见自己便很是客气，阿守想必是真的喜欢盼玉吧，那日他们三人相遇之后，阿守便不再叫他“景大哥”开始改口叫他“阿景”。这样叫的话应该会显得更加有男子气概吧。
　　再后来他们在饭桌上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阿守谈及到景霖该要成亲了。看来自己家的小孩儿当真春心萌动了。
　　喜欢盼玉姑娘？盼玉姑娘长他几岁啊，不过只要他不介意的话，景霖也不能出言阻挠，毕竟盼玉姑娘的确蕙质兰心应是位好娘子。

　　宁州也逐渐恢复了平静，终于州如其名。
　　可景霖万万不曾想到，宁州的百姓都被他护周全了，却独独漏了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阿守。
　　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噬灵早已开始为他编织梦境，有他的灵力护体，景霖根本无法把阿守从梦中叫醒。
　　他习得的驭梦之术，本可以让自己的意识进入梦境中把美梦破坏由此将人带出来。但是也许是因为澈灵人的原因，景霖所习的道术毫无用处。
　　景霖焦头烂额，情况如斯紧急也没有办法让远在天边的师父过来帮他。
　　他深知此刻他最需要的是冷静，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有更好的办法。
　　他坐在桌边修书一封飞鸽传书给了师父，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寡然无味。
　　双眉紧缩的他陷入无尽的自责之中。
　　也许阿守可能就此无法醒来了……
　　如果是那样，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所幸，阿守醒来了。印堂发黑，脸色乌青，还对着自己笑，甚至挣扎着起来想要做饭。
　　景霖愈发自责但是不能在阿守面前显露出来，若是把这一切的一切都说给他听他会不会被吓到？
　　他面露悦色带着阿守出去玩，阿守十分兴奋像个小孩子。说来，阿守一直很珍视他们两个的游行，虽然他们在宁州居住多时，景霖真正陪着阿守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景霖也非带着他瞎逛，他们去的这几个地方正是宁州阳气最盛的地方。阳气可以压制噬灵的灵力。阳光亦有压制噬灵的作用，虽说阳光并不会让噬灵灰飞烟灭，但是在阳光底下会十分损耗噬灵的灵力。
　　夜晚逐渐降临，人们回归睡巢，噬灵的力量逐渐强大，阿守也越来越困倦。
　　景霖别无他法，与他约定好一定要醒来，便让他睡去。
　　郊外的花草树木可以被景霖运用略略压制住噬灵的灵力，且这里是宁州最先可以看见日出的地方，希望阳光的到来可以多多压制噬灵的力量。
　　阿守今日能醒来不代表明日能醒来，这件事情已然不能再拖，所有的一切他必须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