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葵花》生若四月

2、第一章 春天的首日 第2节 突破 半个小时前

　　半个小时前，那个好奇心受挫的女孩在楼梯上与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年擦肩而过后径直到了马房，开始她例行的骑术练习。
　　“帕特立夏小姐，今天你迟到了，还没换衣服么。”侍女特蕾莎牵着一匹枣红色的设特兰马迎面而来。
　　“来不及了特蕾莎小姐，我不换了，今天侧骑。”帕特立夏边说边去牵马头。
　　“侧骑不是夫人要求的骑法，还是把裙子换下吧。”特蕾莎拦住她的手。
　　“不，今天就是阿斯尤克说不，我也要侧骑。”
　　“那至少换下马鞍。”特蕾莎不再坚持，在夫人的严格管教下成长的帕特立夏很少忤逆年长的人之意，无论是否是侍从，她也从不摆出主人架子命令他人。偶有固执，只不过在骑剑教师阿斯尤克面前撒娇，其实她最听阿斯尤克的话。今天阿斯尤克不在，特蕾莎自认为没有份量也无能力说服帕特立夏，何况是今天异常固执的帕特立夏。于是，熟练地换了马鞍，目送她离开。“骑慢一些，今天的任务只是绕场十周，并复习跨栏，你的侧骑还不熟练。”
　　“怎么这么快，果然是吃了火药呀。”特蕾莎看着扬起的尘土暗想。

　　------------------------------------------------------------------------------

　　鞭子在空中呼呼作响，越来越猛地刮过脸颊的风也席卷了帕特立夏的记忆。周围的景致低头贴向马背的帕特立夏视而不见，眼前似乎只有昨天或是昨天的昨天。那些灰白或是斑斓的画面：
　　母亲雪色脸庞上两片薄唇，弧线从不上扬。
　　“帕特立夏，昨天学习的单词你仍然错了几个，你不能全部正确么？”
　　“帕特立夏，昨天背诵的文章今天你就不能记得了么？”
　　“帕特立夏，起来再练习，摔倒不是退却的借口。你能成为坚强的孩子么？”
　　“我不允许，帕特立夏你必须学会在不理解缘由的时候，首先考虑长辈的意见，你现在还不能明辨是非。”
　　“不行，你不能出去。”“不行，你不能这样要求阿斯尤克。” “你不能……”……
　　“我能，我能，我可以的！”帕特立夏借着奋力的甩头和抗诉式的呐喊，想逃离无助的掌控。否定无助，记忆中自己无力的证明，能否灰飞尘散，飘落身后？双手在自我急速逃离的瞬间抓紧了缰绳，马儿仰脖长嘶，将主人的视线带往蓝天：阳光煦煦，光如发丝，属于那个从不责骂她的老师——阿斯尤克。
　　“开始都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也掌握不好，我们再练习一次好不好。”
　　“这样就很好，注意身体的平衡，我们的小公主最聪明了。”
　　“不要着急，我们的小公主，技法要一个一个学。”
　　阿斯尤克总是在她最不知所措时在她身边温和地提出建议；总是在她受伤时，温柔唤她“我们的小公主”将她护在手心，把危险挡在身后。他很高大，仿佛可以一肩挑起所有，虽然当他习惯地蹲下来与她说话时，帕特里夏总是忘了他是老师，他是长辈。
　　是的，她喜欢平视阿斯尤克的眼睛，虽然知道长辈应予以仰望；她喜欢听着阿斯尤克叫她“我们的小公主”，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万般宠爱集一身的公主。
　　也许是倦了，帕特立夏把头埋进鬃毛，杂乱的鬃毛挠得脸上痒痒的。还是母亲的发丝细柔，以前总是在母亲的臂弯中睡着，母亲的怀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可是那也过去了，早在四年前，自己就提出了单独睡。
　　“帕特立夏，是不是妈妈昨天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我不记得妈妈昨晚有说过什么，但一个人睡床是不是会不会大一些。”
　　今年已经近八岁了，可前四年是一片空白中零星几点：母亲细柔的发丝，温暖的臂弯。还有装睡时听到的叹息：我究竟能保护你多少？快些长大吧，前方的危险你只能自己面对。母亲你知不知道那时仰望你星空的眼神太忧郁让人害怕。想自己睡不过是不想在甜蜜的梦中见到你忧郁的眼神。
　　前方的灌木丛是禁地，应该就是母亲保护的极限吧。想到这帕特立夏重新调整了坐姿，冲向了灌木丛。灌木丛上方的天空中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但帕特立夏确感到头很沉重，手脚正一点点被锁缚。但冲破的欲望正在迅速膨胀，胸口快要炸裂。一个声音教她停下，另一个声音却在鼓动。直道的飞奔后，在多重环形的灌木丛迂回，视线被割据，愿望在徘徊，信心在削减。帕特立夏紧抓着缰绳按在胸前，心口的灼热在积聚，前方被沉沉枝叶剪得细碎的阳光渐渐连成一片，流泻满地。没有了绿荫做面纱，金色的光芒刺得帕特立夏一时竟睁不开眼。
　　“失败了，怎么可能，帕特立夏还这么小，怎么可能冲破哥哥和我设下双重封锁！”灌木墙另一头，克瑞斯汀颓然跌跪在会客室的地上，还保持了先前的双手相合，耳边响起那个幽深的声音：这个孩子生来带有毁灭的力量……

　　“怎么停住了，削个苹果刀子也拿不稳，果然什么事都不如你弟弟。”身着金袍紫带的老妇人品赏着自己的指甲，不满地对身前中年男子说道。
　　“母亲教训的是，道格拉兹又让母亲费心了。”中年男子唯唯诺诺道。
　　“是烦心。”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灌木丛上空千里之外……
　　“磁道怎么打开一个缺口，被克瑞斯汀发现了，还是不速之客并非我一个。”一抹不安掠过灌木墙旁一个身披午夜蓝披风男子的脸上……
　　“殿下您的徽章掉了。”白色宫殿中的某个大厅中，阿斯尤克弯腰拾起一个经年磨损的徽章。
　　“没事，刚才手抖了一下，阿斯尤克你回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您没事吧，我刚刚从灌木丛那过来，我可以和您的侍从一起追回帕特立夏小姐。”格林顿不知如何安慰面前仿佛被抽空的克瑞斯汀，只能凭着三分猜测提议到。
　　克瑞斯汀回头望了望他，默默地点了头。额前的散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

　　暖软的阳光散在身上，心头潮潮的心情也蒸发了。帕特立夏眯着眼，仰起头，双手尽情向后舒展。扑面而来的是莫名而浓郁的花香，耳边啼啭着未知而清脆的鸟鸣。鸟鸣未停，旁边白色的建筑传出先前悠扬的钢琴声，让人浮想联翩，帕特立夏贪心地汲取着。
　　一曲终了，帕特立夏仍意犹未尽，等待下一曲的开始。
　　“你自我陶醉还没有结束啊？”从那座白色建筑二楼带着落地窗的房间中走出一个带着夜空般的发色的少年，帕特立夏睁开眼时，她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看着她。
　　帕特立夏对这位打搅了难得的惬意的少年回瞪了一眼。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少年扑哧一笑，“现在我知道了骑着马在树丛中乱窜，踏落了一地花瓣的破坏分子长什么样了，对了外加偷听他人弹琴，并破坏弹琴人心情罪。”
　　听自己被一个陌生人安上一条如此的罪，帕特立夏更加生气，但回头一看，说的确是实情，而自己现在坐姿甚是不雅观，裙角翻卷，沾满了绿叶和花瓣，不禁脸红。而先前醉心的旋律，让羞愧难当的帕特立夏鼓起勇气问道：“刚才的曲子是你弹的，能不能再弹一遍。”
　　“看在你知道错误的份上，本少爷就再辛苦一回吧……”少年的允诺被身旁的侍从的耳语打断。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走侍从。“看来今天不行了，下次再弹吧。”
　　“……”帕特立夏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落地窗后，话不及少年的转身，只好生生卡在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