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之诗》暮秋稚童

5、第五章 陌与默 每个人生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种奴性，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哪怕是狮子、老虎这种野蛮动物，都有被训练到马戏团去钻火圈的可能，更何况我们人类。
　　遭受了十几年家暴的柯以锦，早已经忘了什么叫做反抗。他所知道的，就只是护住关键部位，确保不会致命。
　　柯父进门的时候，把乐谱直接摔在了他的脸上。柯以锦下意识的把那张乐谱攥了起来，手指抓握的力度过大，以至于在脸上留下了划痕。
　　猩红色的伤口渗出更加猩红的血，流淌在少年苍白的面孔。昏暗的灯光将柯父的身影映照的模糊不堪，柯以锦咬着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缩在墙角里的身躯在铁棍的挥击下翻滚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松开过那只攥着乐谱的手。
　　人的身体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木棍和铁棍敲打出来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呢。
　　许久后，柯父终于感受到了些许疲累，单手撑墙，低头看向柯以锦。嘴角狰狞的笑，像是饱尝了鲜血，心满意足的恶魔。
　　柯以锦也抬起头，狰笑着看向他，僵硬的面孔上充斥着的，只有绝望和麻木。
　　鲜血留过眼眶，剧烈的蛰蚀感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闭眼，但他没有，他只是死死的和父亲对视着。眼神中的歇斯底里，令人心悸。
　　柯父也乐于与他玩这种游戏，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十多秒，最后因为失血而感到虚弱的柯以锦占了下风，率先躺倒过去。
　　自知得胜的柯父，弯下腰来捡起了那根铁棍，拖着它缓步走向了门外。
　　铁棒摩擦地面的声响，如同来自地狱的呼号。缭绕在柯以锦的颅骨内侧，啃噬着他的大脑。
　　肩膀上的血液顺着手臂流到了手掌，整篇乐谱被浸泡在鲜血之中，像是一种无声的献祭。
　　柯以锦没有再去碰吉他。他怕沾上血，琴弦会生锈。
　　眼前的事物越发的模糊，昏昏欲睡之感袭上脑海，眼角的血迹逐渐开始发痒发粘，像是要把上下眼皮也粘合在一起。
　　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安恬的幻梦中，留在外界的耳朵，却听到了一阵清脆的提示声响。
　　“你这家伙，不是说上山只有一条路吗？为什么我遇到了岔路？”
　　柯以锦忽然间清醒过来，努力的想要翻过身子，但剧烈的疼痛感和失血过多的无力，让他的身体无法挪动丝毫。挣扎了几下，他放弃了翻身，伸出并不惯用的左手，拼凑出了一个个可怜的字码。
　　“别上了，我和池只到那里。”他尽力的控制着句子的长度，但打出这一句话还是花费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可是我这一趟什么也没感受到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就对了。”
　　“靠，你这家伙在打游戏吗？一共四个字打了一分多钟，应付我也不用这样吧？”
　　不知为何，看到这句话的柯以锦忽然笑出了声。几滴猩红的液体在笑声中呛进了喉咙，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我开视频了。打字太慢了你。”
　　少女发完这句话，没等对方同意，便十分任性的点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柯以锦无奈的撇了撇嘴角，不假思索的按下了“拒绝”。
　　他并不是担心话费，邻居家的WiFi相对来说还是很好用的，只不过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他怕把少女吓的从山上滚下去。
　　话说山上哪来的网？这家伙想用流量跟自己开视频吗？真是有钱没地方花了。
　　“柯以锦你快点，天有点黑了，我......我有点害怕。”
　　少女不断的申请着视频通话，少年则是用沾着血的手不断地点着拒绝。
　　“柯以锦，你......你再敢拒绝，我就一辈子不理你！”
　　呵，什么年代了还跟我来这套，俗！
　　柯以锦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放到拒绝键上，但昏昏欲睡的大脑却有些不受控制，伸到一半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压到了旁边的“同意”按钮。
　　本就在因为天黑了还滞留在山上，感到害怕的少女，打开视频通话，却率先看到了一只浸泡在血中的手，几乎是下意识的惊叫出声。
　　但冷静下来之后，少女才发现对方处境的异常。
　　“柯以锦？柯以锦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闹了，没必要这么吓唬我吧？我现在已经下山了，你.......”
　　“没......”柯以锦颤抖而微弱的声线，让少女彻底的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你现在在哪？在家里吗？”少女几乎是用喊的问出了这句话。
　　“家......”柯以锦吐出的这个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的声音太过虚弱，一个字吐出来，三分之二都是气。
　　“你家在哪？告诉我地址！”
　　“池......”
　　这是柯以锦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最后一道声音。
　　在那之后，少女再没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任何声响，包括呼吸。
　　死一般的寂静，让少女莫名的有些恐慌。
　　池？
　　池叶然？
　　想到这里，蓝语嫣突然有些明悟过来，如果按照柯以锦所说，池叶然和他是那种一个炕上睡觉的关系，那对方必定会知道他的住所所在。
　　可池叶然就像是一个研究完地球就会走的外星人，根本不会给别人留下任何能寻找到他的蛛丝马迹，又有谁会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少女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放眼望去，尽是死路。
　　心急如焚的她四下张望想要求助，却无意中看到了两人来时去过的那家咖啡厅。
　　那是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如果你每天上课都会用余光偷看同一个人的话。在某一天，你突然看到他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也能瞬间激发出你有关于他的全部回忆。
　　少女从没发现，自己还可以跑得这么快。
　　像是被无形中注入了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横冲直撞，逼停了好几辆车。
　　刚才下山的时候，明明已经累得走不动路，挪不动脚，现在却正以一种赶超博尔特的速度在冲刺。
　　人真是奇怪啊。
　　“怎么了，语嫣？”池叶然没来得及打招呼，便抢先注意到了少女眼角的清泪。
　　看着少女一脸急迫的样子，他也莫名的有些急迫起来，慌忙中没能叫出对方的全名。
　　“你......你知道柯以锦家住在哪里吗？”少女曾在心中幻想过和池叶然的无数次偶遇，却从没想到，自己和对方的第一次对话，会是以这种气喘吁吁、扶着桌子的状态出场。像是在某一个瞬间，向对方展示了自己许多年间都未曾有过的狼狈。
　　“怎么，跟他分手了？这两天看你们每天中午打情骂俏的，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池叶然冰冷的话语让少女心中猛地一空。
　　他真的误会了。
　　而且，他一直在关注我。
　　但是现在这种境况，让她根本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问。
　　“快告诉我，柯以锦家在哪，没时间了！”
　　“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柯以锦他......失血过多，快要死了！”少女近乎嘶吼的一句话，让整个场面都寂静了下来。
　　整个咖啡厅里只剩下了背景音乐的声响。
　　一秒过后，连背景音乐也被忙着看热闹的老板给关掉。
　　邻桌的一位顾客一脸兴奋的联系了苍明晚报的记者，心中算计着究竟能得到多少爆料奖励。
　　但在池叶然的眼里，那时候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他没有心思去关注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究竟露出了怎样的一副丑恶嘴脸。没有心思去考虑眼前的少女和柯以锦究竟会是何种关系。
　　他所能做的，就是下意识的站起身子，拉着蓝语嫣冲了出去。
　　碰洒的咖啡沾湿了临走前拍在桌子上的钞票，本就趋近灰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彻底被映成了血红，顺着金属长桌的边檐缓缓流淌。滴落在光洁的地板，吞噬着瓷砖上的一切光亮。
　　蓝语嫣一时紧张，竟忘却了，在那一天，因为柯以锦的关系，她和池叶然......第一次牵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