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之诗》暮秋稚童

4、第四章 空山远影 秋风在楼

　　秋风在楼与楼的缝隙间穿巡流动，过往的路人被寒风吹斜了身子，蓝语嫣看着徐姐低胸短裙的清凉模样，突然有些替她发冷。便下意识的把风衣拉紧了些。
　　转过头来的徐姐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忍不住叫骂出声。
　　“你这丫头，露还来不及露呢，你还往里拉！”
　　骂声引来了旁人的注目，徐姐略带歉意的转过头去，对着路人眨了一下眼。
　　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看着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的徐姐眨着一只眼故作娇媚的姿态，蓝语嫣突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但出于对徐姐的尊重，她还是尝试般的解开了两个纽扣。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入了风衣的领口，像是无数柄尖刀在身体内外来回贯穿，只是下一秒，小腹的位置便开始胀痛起来。
　　少女突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因为没有母亲照顾，月经初潮的时候受了凉，医生告诉她，以后一定要注意保暖，否则可能会影响生育......
　　但徐姐的命令她又不敢违背。
　　几番纠结之下，她只得选择暂时妥协。
　　“徐姐，我......我知道了，这里太冷，我就先不脱了，我以后会在屋里安个空调，尽量少穿一点的。”少女捂着小腹，略微颤抖的说出了这句话。
　　“哎呀，你可算是开窍了，走吧，前面有好几家特别优质的店，看上什么衣服随便拿，姐现在这么高的收入，什么衣服买不起。”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的瞟到了旁边一家奢侈品牌服饰专卖店，眉头微微一抖。
　　想了想蓝语嫣平时的穿着，觉得她应该也不怎么识货，稍稍有些心安。但她刚准备往前走，便听身后的蓝语嫣开口道：“徐姐，那个G开头的是什么牌子，看起来好高端的样子？”
　　“噢.......那个啊，那个不是什么好牌子。”
　　“可是，我看窗口展示的那几件T恤都挺漂亮的......”
　　“那个店主要是经营男装的啦，咱们女孩家进去怪别扭的。”
　　“哦......是么。”蓝语嫣微蹙着眉，低着头跟了上去。
　　是自己看错了吗？明明在那个店里面看到了裙子的。
　　......
　　徐姐就是徐姐，在街道上都能走出T台的感觉，蓝语嫣扭着双腿想要学习对方走猫步的样子，却险些一个趔趄栽倒过去。
　　叹了口气，少女明显感到有些沮丧，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传说中的东施效颦吧。
　　徐姐走在路上，就像一台会发光的移动大屏幕，路边所有男人的视线都会被磁铁一样吸引过去。但与此同时，很大一部分目光也理所当然的落在了旁边的自己身上。
　　网络直播不同于现场表演，是一种单方面的直播，主播们并不能看到观众的表情，三万人、五万人，对她们来说都只是个数字，偶尔在弹幕上出现一句污言秽语，也顶多让蓝语嫣稍稍脸红一下，但眼下这种境况却完全不一样了，那么多道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让她莫名的有些怯场。
　　她突然有些理解，所谓孤僻与羞怯，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对比，她身为网络女主播，在行为姿态上要比柯以锦落落大方的多，所以第一次认识柯以锦的时候，才会觉得他每天低着头走路是一种病态。
　　同样的，徐姐比自己大胆开放的多，当自己处于徐姐的同样的角度，就会被路人的目光盯得抬不起头来。
　　“换位思考......”少女自顾自的说出这四个字，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眼前一亮。
　　如果用这个方法来研究池叶然......
　　如获至宝的少女不经意间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走路的步伐也在无意中变得更加自信。
　　只是低着头的她并没有注意到，相比于徐姐的魅惑风姿，引来路人更多关注的，是她沁人心脾的微笑。
　　......
　　“今会以锦兄，店内饮咖啡，天风不胜爽，与君共端杯！”
　　少女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柯以锦有些哭笑不得。
　　“你没事吧？把我叫来咖啡厅就是为了作诗？要作诗也是去茶馆或者酒馆吧。在这能做什么诗？咖啡生南国，买来磨成汁，愿君多采撷，就着牛排吃？”
　　“你这家伙就会破坏气氛，你没有发现我在换位思考，体会池叶然的处境吗？这不就是你说的那个经常和他一起来的咖啡厅吗？”
　　“哪有你这么换位思考的，他还和我在一个床上睡过呢！这你也要换位？”
　　“等等......你俩的性取向没问题吧？”
　　“没有！”
　　“那我做个测试哈，如果要移民的话，荷兰和津巴布韦你选哪个？”
　　“津巴布韦。”
　　“为什么？那可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
　　“因为选了荷兰，你就会说，那是世界上首个公开承认同性恋的国家，这个段子我在《送饭到神界》里看过，你以为我会上当？”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我今天要把叶然男神喜欢去的地方全部走个遍。快说，下个地点是哪？”
　　“如果要说我和池叶然去的最多的地方，应该是中学门口的那座山......”
　　“那就去啊。”
　　“挺远的，走着去吗？”
　　“姐有钱，打的！”
　　......
　　柯以锦已经记不清这座山屹立他脑海里多少年了，只知道那时候的他们，每年暑假都会来这座山上踏青，寻找创作的灵感。
　　山风呼啸，把草木刮得苍茫，轻轻地闭上眼，等到睁开的时候，便感觉自己已经处在了长白山脉的密林中央。
　　如果此刻眼角的余光中恰巧闪过了一个阴影，不必质疑，那一定是松鼠。
　　闭上眼，再睁开，就跋涉到了蒙古的大草原上。
　　苍蓝、翠绿，两种至清至纯的颜色相交接的场景，令人难忘。
　　这个地方几乎是他们曾经一切的创作灵感的源泉，小时候的他们没见过世面，所以天真的以为，这样高的山，便已经是这世界的极限。
　　可现在的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远，知道人有多渺小，却再也寻不回曾经那份永不质疑、永不背叛的心了。
　　他记得那时候，他偶然跟池叶然提到过，自己的吉他有点小，弹起来很吃力。
　　只是第二天，池叶然便送给了他一柄崭新的吉他。直到现在，柯以锦都在用它。
　　去年他带着吉他在外面表演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制作那把吉他的师傅。
　　几番追问下才知道，那时候的池叶然，早就注意到自己的吉他有些小了。千方百计的凑够了原料钱，跟在做吉他的师傅屁股后面黏了好几天，对方才愿意低价帮他做出了这样一把吉他。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那柄吉他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幻梦，也是他和最要好的朋友，在最青春的时候，埋下的最深刻、最痛彻的羁绊。
　　少女自然不知道这些，只是悠悠的在山路上走着，看着四周苍茫的草木，眼波闪烁，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好奇怪啊，总觉得像是在跟你约会一样。”
　　“孤男寡女荒山野岭，感到奇怪就对了。我呢，是为了撮合你和池叶然，你呢，也不要把我当成男人看，就保持这个心态，把我当成闺蜜就好。或者干脆当成弟弟，这都随你。”
　　“嗯，有道理，那你以后就叫我姐姐吧，你姐姐我呢，虽然不算特别有钱，但给弟弟买玩具是绰绰有余了~怎么样小弟弟，你想要什么，听说这两年特别流行那种会变形的机器人......”
　　少女这句玩笑般的话语，并没有牵动柯以锦的任何笑容。
　　噏动的嘴唇呼出的气体，像是把对方吹入了某个悲恸的深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一个大男人跟个小孩子似的，只是这么点事情，不开心就写在脸上了。“
　　少女还以为是自己说的有些过分，略带歉意的看了他一眼。
　　但柯以锦的反应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几分。
　　那明显不是因为被人取笑或是被占了便宜而感到气愤的样子。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感受到些许异常的少女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微蹙的眉头下漆黑的眼，担心的神色渐次涌现。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你自己爬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柯以锦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想让自己心平气和的说出这句话。
　　但每天练习唱功，对气息理论深谙于心的少女，还是明显听出了对方声线中的颤抖。
　　“喂......等等......”
　　少女的清脆的声音淹没在同样青翠的灌木丛中，没能传到柯以锦的耳畔。
　　不知为何，看着少年落寞孤单的背影，蓝语嫣突觉得好像对他有所亏欠。
　　但是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欠他些什么。
　　......
　　夕阳透过高楼间的缝隙，在空气中留下了光的痕迹。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架着长长的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金红色的云朵在余晖的加热下凝滞成了虚幻的火，焰尾翻腾，像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黑夜......和那干冷的空气当中，即将蔓延的死寂。
　　柯父回家的时候，左手拿着那张被没收的乐谱，而右手，则是握着刚才顺手从楼下储物室里抽出来的一根铁棍。
　　上楼之前，他特意在水泥地上磨了两下，磨掉了上面的铁锈。
　　毕竟是亲生儿子，要是沾到锈，染了破伤风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