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希鉴》淮沙

9、福气 同是天涯沦

　　我几乎是每天上午八点准时醒来的，大侄子也随我，但今天我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对着我，是大侄子，他正趴在床边看着我睡觉，已经穿好了新衣。
　　“小叔，花是我选的哦！”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花瓶，里边的红梅上还带着没有化完的雪花。
　　我没法不喜欢这个小孩。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居然不知道！”他一向睡在我怀里，没道理他起来我不知道啊！
　　我这么一说，他颇有几分得意的在地毯上站好，背着手，神气的说道：“因为我是个有准备的人……”。
　　我不禁扶额，这个小家伙啊！
　　起身洗漱，又给他把羽绒服穿上，看他提着装红包的袋子，我忍着笑拉着他出门去吃早餐！
　　今天是大年初一，来景家拜年做客的人很多，有沾亲带故的，也有希望以后沾亲带故的，总之是很热闹的。我八点才起来，绝对是偷懒了。
　　到了主屋那边，才发现那里比我预想的热闹得多，开心玩耍的小孩子，有说有笑的年轻人，女孩子们都很漂亮，男孩子们都很帅气。
　　老爷子也有客人，多是些他以前带过的兵，逢年过节总是要来看看他的。我和大侄子进去的时候就听见老爷子的笑声，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这样开怀。
　　给五位老爷子拜了年，大侄子还不走，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太爷爷，笑的像朵花一样，哄得这些老头子又笑了几回，我十分佩服他！
　　本以为哄完了人，他就该走了，没想到，他把手伸进那个号称装红包的袋子里，老爷子一眼看到，笑着问他：“清行啊，这里可没你的红包，你昨天说了红包都给我，现在收了多少了啊？”
　　他哪里收了红包啊，但看他一点都不着急，我也就在一旁笑着看他的热闹。
　　果然，他居然从那个袋子里拿出了一叠红包，笑眯眯的给屋子里的老爷子们一人发了一个，然后背着手走了一圈，“不争不抢哈！”
　　他手里居然还有，我忍着笑问他，“大侄子，我怎么看着红包那么眼熟呢？”是的，眼熟，因为红包封皮上有个头像，他自己的，我画的！然而我没给他画过红包封皮。
　　好了，大家都看着他，他却不慌不忙的抱着老爷子的腿说道：“小叔的桌子上有我的画像，我让管家爷爷给我刻了个印章，还用了一点点小叔最喜欢的墨汁！小叔，真的只有一点点！”他又比了比手指的一点点，众人哄堂大笑，我也没忍住。他说的墨，约莫是乾隆御墨，老爷子也才得了一块，全在我那里。我上辈子好收藏，也有几块好墨，可惜现在只能想想……
　　“好了好了，去收你的压岁钱吧！鬼精鬼精的，收了记得都交到我这里啊，你昨晚说的时候大家都听到了！”
　　我和他出来的时候，依稀还听得到屋子里那些老爷子的赞誉之词……这样的小辈，谁家不稀罕？小辈都是要孝敬长辈的，我们也都准备了礼物，但没有哪一个像大侄子这样简单好笑……
　　给长辈拜完年后，我看着院子里的年轻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个不算老也不年轻的人该去哪一个圈子了。其实我该去和堂哥他们一起的，但是我怕禁不住那种“考验”，担心露陷！
　　于是，我只能和大侄子去收红包！
　　我觉得大侄子收红包是很有经验的，他见人就笑，脆生生的喊人，然后伸手就有压岁钱，他说完了我上场，和对方说几句，如果对方带着小孩子，那我就也给人家一个红包……
　　我没走多会就走不动了，昨晚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会儿，只怕很快就会被赵医生发觉……找了个地方歇着，大侄子一个人也足够勇敢的。
　　未到中午，他就收满了一袋子的红包，蹬蹬的跑过来找我，把袋子放到我怀中，我一怔，不解的看向他。
　　却见大侄子侧过身子，有些别扭的说道：“小叔，我把压岁钱都给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在习俗里，压岁钱是带着所有美好的祝福的，他收了一袋子的压岁钱，却全都给了我，希望我早日康复。我的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忍不住把小孩抱在怀中，“谢谢大侄子！”这个小孩这么受宠，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是景家重孙第一人，他早慧，号称什么都知道，他会因为景明朗喜欢楚澜，就对楚澜主动表示亲昵，他会领着“童子军”表演节目给大家送来欢乐，他会在雪夜为景明朗传递消息，会跑来跑去给景希鉴指路，还会把凝聚着福气的压岁钱送给我，希望我好起来……他才五岁啊！
　　两辈子，我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有很多人为此奔波，为此祷告，却没有哪一个人如怀中这个小孩一般让我有落泪的冲动。
　　我想，我成为景希鉴后，最大的快乐就是有这么一个暖心的大侄子。这个小孩给以了我很多比养阿图还有趣的体验，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而且，与其他人不同，大侄子认识的就只是我，不是景希鉴，他的小叔，只是我！
　　我占据了属于景希鉴的幸福！
　　午饭过后，来拜访的人没有上午多，但也有一些来玩的年轻人。
　　热闹之余，我和他渐渐的向后院走去，要去看那里的白梅。
　　他的小手永远热热的，软软的，他越发愿意粘着我，给我指路，给我指人，也说些笑话让人开心。
　　我们去到后院的时候，亭子中已经约莫有了四五个人在那里，大侄子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意思是要悄悄靠近，听人家说什么，我心中好笑，却也允了他。
　　我的鞋子一向无声，他又放轻了脚步，我们两人靠近亭子的时候，那些人果然没发现，我听到其中一人说道：“林秋白，问到明朗的消息没？是不是很伤心？”
　　“那个楚澜长的很漂亮，他确实应该伤心！”
　　我只是眼睛不好，耳朵绝对没有问题，这些个把戏，我心中有些生气了，“大侄子，都什么人啊？”
　　我们就就这么停在了亭子外，也不进去，大侄子偏着脑袋说道：“林家小叔，杨家叔叔，段家叔叔，陈家叔叔，小叔，叔叔太多了，还有秋白叔叔！”京中子弟多，大侄子没把人家分错就很好了，至于怎么排的号，不重要！因为这些人，都是属于纨绔之列的人，以后不继承家业。
　　我心中没记住，扫了一眼亭中姿态各异的年轻男孩们，点点头，说道：“秋白，听说你要去S市，我也要去，能不能同行？”林秋白是母亲娘家的收养的孩子，以前和景希鉴不是很熟，听说是个有些阴翳的人，我现在约莫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林秋白是怎么成为林家养子的，我约莫有些疑惑，事情大概不是外面说的那样子的，这与我上辈子知道的一件旧事有关！
　　我说的是托词，林秋白同意了，离开了亭子站到了我的身边，大侄子果真立即抱住人家的大腿，“秋白叔叔，你来和小叔下棋吧！”然后又摸出一个印着他自己的头像的红包递给林秋白，高兴的说道：“大侄子家的压岁钱，人人有份……”。
　　林秋白有些不知所措，我轻咳一声，说道：“他今早给老爷子们都发了一个，你收了他的压岁钱，以后……少不得要被他缠上了！”
　　林秋白收下了，大侄子立即高兴的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林秋白，离开了后院，梅花也不看了，看着真的要去下棋。
　　一路无话，我却在心中猜测着林秋白与二堂哥的事情，突然就恼恨起情之一字来，这天下，怎么有那么多的人为情所困，为情所苦呢？
　　到了我住的屋子，摆了棋局，大侄子安静的走在一旁看着，我率先落下一子，然后试探着问道：“你与二哥……？”
　　林秋白正要落子的手一顿，落下一子后，抬头认真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喜欢他，但与他无关！”
　　我不意外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抬眼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对面的人，没有楚澜漂亮，眼中有些忧郁，但是眼睛很漂亮，如果绽放出光彩，整个人一定就不一样了。我猜想他这样说是想像我解释他只是单纯的喜欢二堂哥，无意于破坏二堂哥的幸福，虽然在我看来二堂哥的幸福有些悬！
　　但我只能这么对他说：“有你这么喜欢他，是他的福气，感情的事勉强不了，但是，你可以快乐一点！”本来我还想告诉他“你还有机会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缥缈无踪的希望更是伤人，不如早早的断了那份心思。
　　我是过来人！
　　林秋白却没有再说话，我知他必定不可能因此而“移情别恋”，但我真的觉得他可以快乐一点！
　　喜欢一个人是不由自主的，但可以自己快乐一点，这一点是我两辈子到现在才体会出来的，我希望他真的可以快乐一点！
　　我对他，是有点惺惺相惜的沦落人之感的！
　　之后到我们一同离开B市，他来看了我好多次，每次都是沉默下棋多过闲聊。他的棋艺并不高，但每次总能进步一些，我也乐意教他一些。他和韩琦一样，在我心中都被算作了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