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希鉴》淮沙

7、卑鄙 我的阿图，

　　小汤山的日子很悠闲，当四合院里贴上红色的春联，挂上火红的宫灯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那里。大侄子的兴奋之情一直没有消退，在这里的几天时间，他每天都会去找韩琦玩，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些小玩意儿来献宝，每次进门前就“小叔，小叔”的喊着，欢快的童声，我几乎乐不思蜀。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又刚好是年三十，热闹非平日可比，这样热闹的除夕，我好多年没有参与过了！
　　红色的灯笼随处可见，窗棱上也贴着红色的窗花，院子里最高的梅花树上系着红色的丝绦，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大侄子要去找他爸妈，二堂哥还不到出场的时候，我觉着疲倦，先回院子里歇了一会！
　　回到院子里就看到梅树下铺着一层淡淡的梅花毯子，十分漂亮，进了屋子，入眼就是花几上开的正好的牡丹，佣人说母亲去帮忙张罗晚宴，父亲去和兄弟姐妹叙话去了。我点点头，自己去屋子里睡了一觉。
　　醒来已是下午，睁眼就见大侄子正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一本书，小小的眉头居然是皱着的。
　　“大侄子，怎么了？”
　　小孩立即就放下书跑到床边，抿着嘴说道：“小叔，二奶奶他们又在忙着给二叔挑媳妇了，她们明天就会来这里！”我哑然失笑，摸摸他的头说道：“别担心，二哥已经知道了，过年了，你怎么不穿新衣服？”小孩子过年总是要裁新衣的，还要收压岁钱。
　　“我要明天才穿，小叔，我们要帮二叔吗？”
　　我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和跃跃欲试的表情，不禁莞尔，这个小家伙，或许是觉得帮二堂哥是一件很义气的事情。小孩子的心思都是很好的，是这个世界让他们成长成不同的样子，我斟酌许久，慢慢的告诉他，“如果我们帮了二堂哥，二婶和二叔可能会不高兴，但如果我们不帮他们，二哥或许会不幸福，大侄子，你还要帮他们吗？”和父母出柜，很多时候都是两败俱伤的，没有赢家，只有一方的妥协！我不愿看到二堂哥不幸福，但也不愿小孩卷入这样的事情！
　　我看着小孩子眼中的热情消减下来，叹息一声把人抱在怀中，我周围有那么多的人，但只有这个小孩子，我可以和他讲过往，说埋在心中的话！
　　“小叔，我还是要帮二叔，因为二叔不开心，二婶他们也会不开心！”小孩的眼神没有之前的那种热度，但是透着坚毅，让人几乎忽略他才5岁这个事实，这样的小孩，谁能不喜欢。
　　“好，我们就帮他们，你只要哄好了爷爷就好了，其他的，我早有准备，这可是我们俩的秘密！”我喜欢他的义气，也喜欢他的理智，但我希望他笨一些，慢慢的长大，帮助楚澜离开这里，其实并不难，只是这立场难免会让二婶和二叔……我却是不惧，但小孩还小……若无意外，小孩长大后一定会是景家的家主。
　　“好，小叔，我们去外边吧！”
　　等我拉着大侄子出了屋子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雪，看样子晚些时候就会堆起来了。
　　晚宴摆在西花厅，现在还早，大家几乎都在西暖阁闲聊，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小孩子的声音尤其明显。也是了，景家的小孩子可不止大侄子一个。
　　老爷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孙辈就有七个，重孙辈也有五个，四世同堂，儿孙绕膝，羡慕老爷子的人多了去了！
　　我是孙辈中最小的，大侄子是重孙辈中最大的，因此我与他算是景家三四代中年龄差最小的两个人。我拉着他先是向长辈们问好，得到一直的关怀，然后是向同辈问好，得到了几句鼓励和调侃，尤其是大堂哥，也就是大侄子的父亲，直接就笑骂道：“我也没怎么揍他啊？怎么他就是最喜欢你呢？小弟，有什么高招啊？”
　　我只能傻笑，大侄子早就拉着他妈妈的手，一摇一摇的，大堂嫂摇摇头笑骂大堂哥，“你整天虎着个脸训他，活该被嫌弃！”大堂嫂是个爽快人，里外都是一把好手，大堂哥“服帖”的很。很多人都说大堂嫂是母老虎，大堂哥可怜云云，但实际上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大堂嫂的“名声”，也就是大堂哥惯出来的，而大堂哥是那种会让着老婆的人，这不，大堂嫂一发话，他就熄火了，抿着嘴赶人，不想再被训了。我憋着笑去问候下一个，大侄子给他老爸做了个鬼脸又跑来跟上我。
　　我不好回头，我怕看到大堂哥黑色的脸……
　　在同辈中“游走”一圈后，我该去收买小辈了，但实际上，只要收买了大侄子，就是收买了整个景家的童子军。
　　大侄子很有威信，但很像是护食的老母鸡，一直挡在前边，不允许其他小孩来抱我的腿，好似我只是他一个人的小叔。大人们打趣他，我也哭笑不得，最终还是围坐成一小圈，我给他们讲故事！
　　大概是被大侄子熏陶良多，我的心思软的不成样子，我发现我很喜欢小孩子，看着他们用不带杂质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你，没有人会无动于衷，我的声音都下意识的放软放缓了很多……我多年前也给阿图读过故事，那会儿还不擅长于讲小孩子的故事，都是把他抱在怀中，照着故事书读给他听，现在想想，那么无趣，难为阿图没有嫌弃！
　　一想到阿图，整颗心都惦记他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与谁共同度过……柏家，只剩他了！
　　一时间，满心的酸楚刺痛让我无法再用温柔的声音讲美好的故事，我带着他们坐在地毯上玩起了拼图，看着他们齐心协力，我眼中是有笑意的，但心中已经冷成一片，我突然觉得很孤单，在景家热闹欢笑的西暖阁，脚边就是吵吵闹闹的小孩子，不远处是说笑闲聊的家人，但我还是觉得孤单！
　　我不得不承认，景家给以了我太多的温暖，但心中最大的那个洞还是没法堵上，一直都在漏风，吹的生冷，一不注意就会发抖！突然很后悔当日在阿图的小小抗拒下就决绝出国，而每一次回国过年却总是忍不住阿图的几句气话就草草的离开了……一别经年，我的草率让我和阿图都成了孤家寡人，我让他独自一人度过了好几个团圆节，春节如此，中秋亦如此……
　　我猛然想起在阳澄大酒店他说过，他在邮件中问我回不回来过年……何其惨淡，他或许正在心中怨恨他的小叔竟然气量如此狭小，如此记恨旧事，如此不念故土……
　　我后悔了，在离开夕佳山庄的时候，我该和他告别的，或者留一个号码，在辞旧迎新，天涯共此时的时刻，给他一个问候，让彼此看上去不是那么孤单……但是，我没有，我被他有女友的事情气晕了，失去了冷静，自以为是放他一条生路，但其实……还是欠思量！毕竟，他是把景希鉴当朋友的，而我却不告而别，我这边那么热闹……
　　心中不禁惨笑，我原来是个自私的人！口口声声，心心念念为了阿图，却在他还未成年就对他有了那样的感情，被他拒绝后又把他抛在国内独对诺大家业……我不得不承认，当初我心中最卑鄙的想法大概是想用异乡漂泊这样的“苦肉计”去逼迫阿图，指望着阿图长大了接受我的感情……然而，苍天有眼，我受到了报应，说什么情深不寿，不过是自找的！
　　作为他的长辈，我没有以身作则，作为他的朋友，我不诚！
　　这样的念头像是冬天里的夹杂着雪花的暴风，一层一层的把我裹在中间，冰冷而且带着窒息的感觉，我不能再呆在这里……
　　起身离开西暖阁，带着凉意的空气让我清醒了不少，但还不够！我感觉不到脚上的不适，几乎是健步如飞的离开了这个院子，像是没有方向的孤雁，沿着回廊随意乱走……终于，我停了下来，抬头一看，这是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回廊到这里终止，对面就是煮酒亭。
　　心情还有些乱，但眼前落满雪花的世界又让我的心静了几分，这里没有花香，院子里花树的花期应该是在春天，现在满树白雪，颇有几分风姿。若是有酒，我愿意一醉，也应了这煮酒亭的景，但实际上我并不会这么做，我害怕我这个小偷最终因为醉酒露了马脚。
　　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我随意的坐在回廊边，靠着柱子开始思考两辈子的那点邋遢事！
　　难过是有的，毕竟飘迫异乡，有家难回不是什么好日子，何况最后几年还病入沉疴，英年早逝。
　　高兴是有的，毕竟我又重获了新生，景家也很好！
　　骄傲是有的，毕竟阿图这么优秀，有我不小的功劳！
　　自卑是有的，毕竟我做过蠢事，现在又是伤残人士，我可以在其他人面前不屑于自卑，但面对阿图，我心底其实是难逃那一点有关虚荣的自卑！
　　卑鄙是有的，毕竟一开始阿朗和阿浔也很不赞同我把阿图拉入同性相爱的深渊，但最终他们默认了，甚至阿朗还劝说过阿图……我多么卑鄙！
　　自私是有的，毕竟……
　　懦弱是有的，毕竟自从上辈子开始我就惯会一个“躲”字，这辈子的勇气，也不多了！
　　强大也是有的，毕竟我早已决心接手景氏，担下景希鉴身上所有的责任和义务！
　　是了，终归还是要坚强的，我心底那颗老梅在初到S市就开出了新芽，若是又让其凋零，那我重活一次有什么意思？
　　春天的时候，我就回S市，以朋友的身份去见阿图和他的女友，看看王家的那个女孩是不是配得上我的阿图！
　　我的阿图，今年29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