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希鉴》淮沙

6、楚澜 十年踪迹十

　　四合院走廊下是铺着毯子的，距离也不远，我不用坐轮椅，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吃饭的厅堂，菜刚上好，一口炊锅正冒着腾腾热气，看样子，是要涮羊肉了。
　　“来，大侄子，你和希鉴坐一起，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放心你！”大侄子一直在看楚澜，大概是想和他坐在一起，但其实他的肉呼呼的小手一直拉着我的手，二堂哥一开口就给他划了地盘，他也只是瘪瘪嘴。
　　张扬忍不住笑了，“明朗，你们家到底谁最聪明啊？”他是意有所指，大侄子听不懂，但是他却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小叔最聪明！”
　　我哭笑不得，轻笑着说道：“大侄子，就算你这么恭维我，我也不会让爷爷放过你的！”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可以带上你！”大侄子有点怕老爷子，在家里安分的有些闲不住了。
　　对面的韩琦顺口很感兴趣的问道：“为什么是希鉴最聪明？”他问的是大侄子，但我看到桌上的几人似乎也很感兴趣，都在盯着大侄子看，我不打算帮他的忙了。
　　大侄子是从来不会惧怕别人的目光的，他似乎还很得意，看了大家一眼后，很是高兴的说道：“因为只有小叔下棋可以赢了太爷爷啊！二叔，我还听见太爷爷说你是臭棋篓子呢！”说完又对着二堂哥做了个鬼脸。
　　我憋着笑看二堂哥黑了脸，但这是事实，他没法反驳，一桌子人都笑了，楚澜笑的有些隐忍，我却分明看到二堂哥因为楚澜的那个笑而眼神温柔好多，这种事情，总是让人羡慕的！
　　自此之后，大概一桌子人都觉得“语出惊人”的大侄子很好玩了，二堂哥的那三个朋友都在逗他，他很配合的娱乐了我们。我笑着旁观，觉着那三人中，韩琦最妙！
　　韩琦我或许不知道，但韩家我是知道的，因为韩家经商，做珠宝生意，也是殷实之家。我上辈子是和韩家打过不少交道的，因为我的爱好中有一项是收藏，尤其是玉石之类的，合作还算愉快。现在，我看韩琦，就像是在看当年的我。韩琦与年轻时候的我很像！
　　吃了饭之后，他们要出去玩，我还有每天的“功课”要做，自然去不了，韩琦竟也没有去。不知是怎样开始的，我和韩琦聊了起来，茶道、玉石、收藏、书画……他真的很像我，或者说，我们意趣相投。如果这就是他本性的一半，那么，他一定是个端方君子，温润如玉，韩家把他养的很好！
　　我突然又想起了阿图，阿图很优秀，但是他不是君子，或者说是我没有给他一个温暖的环境让他成长为一个温润君子
　　大侄子一直跟着我和韩琦，我知道小孩子多半好动，但大侄子总会迁就我，好像他一不注意我就会丢了一般。这样温暖的小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但我感到心疼！我见到大侄子的第一眼，就想用尽心思宠着他，比当初给以阿图的还要多一些，毕竟现在的我很闲！
　　“抱歉，我要去做‘功课’了，否则赵医生不知道又会给我开多少苦药！”我对韩琦表示了歉意，又对大侄子说道：“大侄子，你和韩家哥哥出去转转，回来告诉我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好不好？”
　　大侄子很严肃的点点头，韩琦也点点头，看着一大一小几乎同步的表情，我不禁莞尔，突然就想把小孩平日里的表情画在纸上，以后攒多了装订成册给他看！
　　回到屋子，佣人已经准备好了药浴，我也构思好了大侄子图鉴的事情，我打算今晚就动笔。
　　趁着泡脚的时间，我已经回忆了好几件大侄子的往事，也不算太早，都是这几天的事情，毕竟我也才认识他没几天，没想到他竟对我那样好，和我那样亲！
　　半个小时一到，我迫不及待的去到书桌旁，那里有笔墨纸砚，第一张我打算画大侄子神气的告诉我“希鉴需要静养”的消息时候的样子，我现在很是怀疑当初我不堪访客烦忧的事情，或许就是大侄子告诉老爷子的！我画的是简笔画，本来还以为会生疏，但一拿起笔就再也没有生涩的感觉，很快就勾出了大侄子的外形，然后需要仔细描摹的是大侄子那双漂亮的眼眸，这时，我突然无法顺畅的落笔了。我想起了阿图的眼睛，也是很漂亮的眼睛，带着琥珀流光。
　　被刻意发配的思念一瞬间逃窜回来，我突然难以招架，叹息一声，终究还是搁下了笔，兴致已经不再，我画不出那双眼睛了！
　　慢悠悠的踱步回到卧室，临窗边有茶具和棋盘，这些东西总能提醒着我此刻的孤独，我没有对弈之人，也没有对饮之人！
　　我已经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一个人下棋一个人煮茶，今晚也是一样的。
　　不过，茶刚煮好的时候，二堂哥和楚澜过来了。
　　我并不感到诧异，二堂哥敢把楚澜亮给我和大侄子看，自然已经有了打算，他来找我，或许只是需要一份来自家人的祝福而已！再多想一些，他们或许需要我的外援！毕竟，老爷子以及景家上下偏爱我和大侄子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二堂哥并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景家的男人大多都是这样子的，尤其不善于对亲人撒谎，他单刀直入的问道：“你都知道了？”
　　我最终还是“出卖”了大侄子，“大侄子告诉我你每天都和媳妇儿打电话，他好奇，我也好奇！”
　　二堂哥显然有些无奈，他笑骂道：“那个小屁孩，果真什么都知道！那他知不知道爷爷什么态度？”我看到他们从进门就牵在一起的手，我心中多少是羡慕的，我在多年前牵过阿图的手，多年后的今天牵过大侄子的手，此外，我再也没有牵过谁的手，而我此生已经不打算去牵其他人的手了！突然就想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爷爷才是家中什么都知道的人，哥，早点摊开说吧，你要是离家出走，我一定收留你！你要是改主意了，大侄子一定会讨厌你的，我也会！”我尽量说的委婉，我喜欢从一而终的人，我虽然心中并不一定就喜欢、认可楚澜，但是二堂哥喜欢，此刻他们需要的是家人的支持和勇气。老爷子并非古板的人，大侄子这么“活波”，老爷子功不可没。只是景家小辈们被老爷子的军事教育所震慑，很难发现老人心中对于子孙的温和态度。
　　楚澜大概也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眨眨眼睛，很快就红了脸，我看着二堂哥把心上人搂在怀中，倒是看出了些幸福的感觉。
　　“谢谢！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去家里出柜……但是……”，我明白二堂哥的顾虑，景家上下关系还算融洽，没有什么所谓的豪门恩怨，二堂哥一直怕伤了父母长辈的心。
　　可是，有的事情，妥协未必就是圆满，我摇摇头告诉他，“哥，你平日里可不是这个性子，别担心，爷爷……他只怕早就看开了，难为的怕是二叔和二婶……要不我想帮你把人藏起来？你先回去给他们出个气就好了！”我故意把话说的幽默一些，楚澜也笑了，但是二堂哥并没有笑，他明白我的意思。老爷子历经风雨，生死亦能淡然处之，何况是儿孙之事，早就看开了。但父母爱子，就没那么容易了，景希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成了现在的样子，二老是怕了，才不再提的。我突然不确定他们这段情感能走多远了，因为楚澜似乎并不了解二堂哥将要面对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一边是亲人一边是爱人，哪里就好放到天平上称量呢，对双方来说，都是锥心之痛。
　　只是，紧接着我就听到楚澜说：“两个人的事情，怎么好让他一个人扛着，我也去！”我看了楚澜一眼，自然不会漏看他眼中的坚毅，但是，也不会少看那抹坚毅背后的天真。坚毅是很好的品格，但这个世界有着太多无奈的事情，再怎样坚毅也不见得就会善终。
　　但我不想破坏他的热情，二堂哥把他保护的那样好！
　　“那就一起去吧，先让大侄子去卖个萌哄哄爷爷！”才说完，我就听见外边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我记得那是大侄子靴子的声音，“哥，你好好收买一下大侄子吧！”
　　“小叔，小叔……这里也有梅花，我让他们明天送来给你看！”随即，我眼前就出现了一枝带着凉气的梅花，白色的，开得正好。
　　“那就谢谢大侄子了，这里好不好玩？”我把梅花插到茶案上的瓷瓶中，大侄子已经爬到了二堂哥怀中，韩琦也刚迈进门槛，似乎是听见了我的话，温润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太能跑了！”
　　我已经给韩琦烫好了杯子，他倒是不客气的直接接过了杯子，颇为陶醉的吸了一口茶香，“好茶！”
　　我越看越觉得他像年轻时候的我，我年轻时候也喜欢清茶，后来却越喝越浓了，好像怎样的浓茶都清醒不过来一般，早已不是品茶的心境。
　　“我看大侄子很喜欢你？”
　　二堂哥点头，“这小屁孩忒聪明，你刚才说他，他居然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老实说，你到底怎么收买的他？”
　　我也好奇，大侄子怎么这么沉默，但见韩琦笑而不语，大侄子坐在二堂哥怀中装糊涂，我直觉韩琦必定做了什么让大侄子十分认同的事情。
　　这个疑惑，一直到晚上睡觉，我突然看到大侄子脖子上的玉坠变了样之后，才明白过来。大侄子的玉坠是传下来的，样式倒也简单，就是个小小的长命锁，但上面除了纹饰之外，还刻着一个景字。然而现在大侄子脖子上的玉坠却不是这样子的，先不说玉色、样式不同，单上面的一个韩字，我就忍不住问道：“你是和韩琦换了玉坠吗？”
　　大侄子似乎很得意，高兴的说道：“对啊，礼尚往来，他把他的给我了，我也该把我的给他啊！”
　　我不禁一怔，实在想不明白韩琦为什么会主动把玉坠给大侄子，即便韩家做珠宝生意，想送个见面礼，也不至于把贴身的玉坠送人啊，何况是属于韩家传家之物的玉坠！
　　但大侄子已经“礼尚往来”，这件事就只能这样了，就是不知道以后大侄子把玉坠给他的子女的时候要怎么解释上面那个“韩”字，韩琦也是一样的！
　　“小叔，我做的不对吗？”我也反应过来，我的沉默或许让小孩误会了，我摸摸他的头发，把肉呼呼的小身子搂在怀中，告诉他，“你没有做错，本来就该礼尚往来的！”
　　果然，他更加高兴了，精力充沛的把玉坠研究了个遍，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但他看了半个多少小时，然后突然说道：“小叔，你喜欢楚叔叔吗？”
　　我有些诧异，他竟然这样敏感，“你不是说很喜欢他吗？还拉着人家的手！”
　　“我是看二叔喜欢他，我才喜欢的！可是琦琦他们似乎不是很喜欢他！”看他特意把脑袋蒙到被子里，声音也闷闷的，我不禁哑然失笑，把被子掀开一点，让他把头露出来，把他已经足够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说道：“楚澜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喜不喜欢他都可以……”我正在寻思怎么和大侄子解释这件事，这么小的孩子，他其实可以过随心所欲的生活，我不希望他长的这样快，景家有那么多人，不似柏家……
　　但是，小孩已经嘟着嘴说道：“小叔，讲故事，讲故事！”
　　自从他被我拐来暖被窝之后，我就每晚给他讲些睡前故事，天南海北的故事，今天我还没想好讲什么，听他语气中这么愉悦，我突然产生一种倾诉的冲动！
　　“大侄子，我给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那是另一个希鉴的故事……”。
　　上天待我不薄，我还有机会向另一个人说起那十年踪迹十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