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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年 ...

  •   将过年了,天冷得透心凉。雪一片一片地下得很欢,她们信仰年过忘川。我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摆了一只绒布制的小乌龟,喜欢用左手推着它爬遍桌子的每个角落,“我们路过高山,我们路过湖泊,我们路过森林,路过沙漠,路过人们的城堡和花园,我们路过幸福,我们路过痛苦,路过一个女人的温暖和眼泪,路过生命中漫无止尽的寒冷和孤独……”,乐此不疲。苏原笑我幼稚,我托起小乌龟朝向她,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捕捉到淡淡的红色眼影。少有女人会抹这样夺目的眼影,我只在明星和模特身上看到过,苏原是这样独特的女子。可有时我也会觉得,用这样浓重的色彩,莫非是在遮掩什么罢?
      苏原和我是同乡人,便约了她一起回简南。小年夜凌晨三点的火车,最廉价的票,简单地告别主编和砚台,我和苏原踏上还乡的路。夜色点亮了车厢,苏原轻握我的右手,冰凉的指尖让我清醒了过来。
      “吴眉你好暖。”苏原轻呼。我不觉笑,我本已要冻僵了去,苏原却叹我暖。“借我靠一下。”苏原缓缓地挽住我的手臂,枕在我的肩膀上。头发的气息很宁静。女子像是入睡了,我拉了拉彼此的大衣,妈妈,这般寒冷的日子,你在简南也不好过罢。
      清早,我和苏原都自觉地醒过来,来不及道早安便下车告别,甚至来不及再一次相约。清晨的风夹着细沙,简南的冬天要比秦州暖些,却偶尔会刮沙尘暴,满天的黄沙美得像金子。我竖起衣领,竟发现上面结了一层薄霜,我不觉回头望向苏原离开的地方,分不清泪流的是谁。
      “妈,我回来了。”我进了家门。家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妈肯定又为省钱而没有开暖气吧,怎么说都不听劝。没有人应声,出去了吗?我放下行李走进里屋,一切如旧,家里仍是那么干净,床头是我和父亲的照片,我拿起父亲的细看,很久不见了呢。爸,想我吗?我会想你呢。
      突然一阵电话铃响起来,是母亲吧,每年我都是这天下午到家的,她一定是担心我回来找不到人了,她该是在买菜回来的路上吧,必然又是在刘二伯店里打公用电话,他从来不收母亲的钱。想着,我接起来。
      “喂,小眉吗?”我愣了一下,听出来是大嫂的声音。
      “嫂子?”
      “小眉啊,你哥还在担心你呢,说不知道你手机号码,也不晓得你到了没。你到家就好,你哥喊你来家呢。”嫂子的话语间热情得有些生硬。
      “我等妈回来了一起去哥家吧。”
      “嗯,你哥让你现在就来,你,你就快来吧。”嫂子说得吞吐。
      “也行,我给妈留个条子,让她一会儿也过来。”
      “哎,别——,那个,你留吧。”嫂子不知为何特别紧张,“快些来啊。”挂了电话,我掏出纸笔:“妈:我去哥家了,你看到条子也来吧。别弄菜了,年夜饭在哥家吃好了。小眉。”用电视遥控压住条子放在茶几上,我出门了。
      哥家在市中心,住宅区很热闹,我行走在人群中,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是火红的人流,恍惚间我想起了苏原的眼影,顿觉这颜色红得落寞。
      电梯停在六楼,门开了,哥竟在门外抽烟等我,我的心跳猝地变奏,那黑色的背影朝我无力地笑了笑,将烟头踩在脚下,把我迎进了屋。
      “小眉来啦,快坐,嫂子给你下饺子去啊。”嫂子两手在围裙上一抹,进了厨房。哥拉出椅子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犹豫了一下,又放了进去。
      “小姑姑!”我的五岁侄子小平跑了出来,见到我特别欢快。
      “小平呀,又长高了嘛。”我摸摸他的小平头。
      “小姑姑恭喜发财!”小鬼头嘴甜得很,我刚要谢,他却说,“红包拿来!”一脸坏笑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我笑着拿出红包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跳起来要拿,却被哥一把抽去。
      “小王八羔子你要什么红包?!去,滚里面去!”哥不知为何发了大火,小家伙嘟着嘴生气地跑进去。
      “哥你这是干什么?小孩子过年开心嘛,顽皮一下,你跟他发什么脾气。”我淡淡地劝。哥的脸却瞬间阴云密布,他点上烟深吸一口,半晌不语。“哥?”我疑惑地摇他。
      “嗯?”哥回神,“唉,我哪是在跟他发脾气,我是……”一向直爽的哥竟吞吞吐吐起来。发生了什么?
      “咳,小眉,哥有件事要跟你说,你,有点心理准备,知道吧。”哥试探着问。我点头。
      “妈她……”哥欲言又止。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妈……
      “妈怎么了?又住院了是不是?瘤又长出来了是不是?”我惊恐地问。去年妈才开刀把脑瘤给割掉,怎么今年这么快就又……我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都说好好的呀。
      “不是,你先别激动,妈她没住院。”哥担心地看我。我很迷茫。
      “那妈到底怎么了?”
      “妈说,要你好好照顾自己,去年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姓程的娃儿不错,女人总要嫁的,让你别一个人太累着。”哥木讷地传达着妈的话,“她说她那老房子留给你,以后卖了当嫁妆。”
      “她还说,让你偶尔也回来看看她,她常常在想你,她说你寄来的钱她都存着了,叫你工作别太拼命,她说……”哥不仅哽咽了,“她说她最担心的就是你,因为你从来没个定……”说到这里哥已泣不成声。我已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却不敢相信,哥这样说,好象母亲出门远行了一样,她要去哪里?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离开,因为我是孩子,但她怎么可以,她是母亲!她怎么可以选择离开?!
      “担心我吗?”我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哥诧异地抬头看我。我站起来往外走:“既然担心,那就留下来好好看住我啊,一个人走了算什么。”我不得不逼自己说些残忍的话。然而低头蹙眉间,我的心却狠狠地痛了,我蹲下身去不敢想见任何。哥拍拍我的肩要扶起我,可分明他也在颤抖罢,他又拿什么来支撑我呢?
      “小眉,别任性了,妈走了我们要更坚强啊,哥没用,可你不能倒下啊。妈这一辈子最挂心的——”
      “我才没有倒下!”我猛然站起来打开他的手对他怒目而视,“任性、坚强、没用还是被挂心,那都是你的事,才不是我!我和那个女人从来没有牵连过,从来没有!她走也好、死也好,都是她的事,我才不会为她倒下!我凭什么,我……”张开口就哽住了喉,我这样脆弱的谎言又能骗得了谁,自欺欺人罢了。哥虽然没用,可他却把这件事整个儿地担待下来,他用心地瞒住我,他……
      “你为什么要瞒我?怕我接受不了吗?”我故作姿态地讥讽着。
      “小眉,你不要这样子……”哥好像在一瞬间突然老了几十年。
      “回答我,她什么时候,走的。”我吃力地问。
      “昨天晚上。”我腿一软跪倒在地,哥连忙来扶我,“妈一定不让我通知你,说你年末了工作特别忙,请假要扣工资的。我以为她会撑到你回来,哪里知道,她,到底还是没有撑住。你要怪就怪我没敢自己拿主意,哥没用,哥早该告诉你,哥……小眉,你去哪儿?!”我奋力地向外跑,哥是跑不过我的,以他的跛脚。一会儿的工夫,外面竟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沙沙作响,好像哭声。
      终于我跑累了,我开始大脑一片空白地到处游荡,我不敢回家,我告诫自己不能回去,免得处景伤情。妈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死呢?呵,一定是哥的恶作剧。哥总这样,他一定是怕我在家里会抢了他的饺子吧,这才把我吓唬得逃出来。嫂子的饺子可好吃了,可我不稀罕,妈的饺子才是最好吃的,馅大皮薄,一口咬下去就会有鲜嫩的汁水流出来,我和爸都喜欢这野蘑菇馅的味道。
      “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喽。”耳边传来熟悉的叫卖声。“妈妈,我想吃冰糖葫芦。”我仿佛看到幼年的我。“妈妈,我也想吃。”哥在我身边。母亲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迟迟没有开口。“妈妈,妈妈!”我和哥不懂事地喊着。母亲最终做出了让步。我不知道,那时对于一个做为带着两个孩子的单身妈妈的下岗女工来讲,一串冰糖葫芦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那冰糖葫芦的味道好极了,酸酸甜甜的,虽然只有一串,而且要和哥抢着吃,却依然忘不了那种可口的味道。
      “给我一串。”卖冰糖葫芦的伯伯递给我一串。我看了看他,觉得他也是个苦命的人,除夕夜竟然还在雪地里卖冰糖葫芦,不知是无家可归还是有家不能回。我咬下一口冰糖葫芦,红殷殷的皮开了个口露出泛黄的肉,中心的地方是黑乎乎的一团莫名物,我突然一阵恶心,厌恶地看它一眼便扔进了垃圾桶里。我当真喜欢过这东西吗?开玩笑吧。
      《爱的罗曼史》在我的耳边回旋起来,我记得这曲子,可我忘了弹它的那女人的名字,她在迷途里弹吉他的时候,我将它录了下来。对了,我还把它设成手机铃声,它是这样美不胜收。突然曲子停了,我四处张望想寻到声源,这时它又响了起来,我才知觉,是我的手机。
      “喂。”四周突然吵闹起来,我看了看表,呵,居然要十二点了。
      “新年快乐!”是苏原的声音。
      “你也是。”
      “你在哪儿啊,这么吵?你不是大年夜还在外面乱晃吧?”苏原口气里有些调侃的责备。
      “我在外面啊。”是啊,我怎么在乱晃呢?
      “你倒是活动挺多嘛,方不方便啊?方便我过来找你啊,我在家窝着好无聊啊,我姐生了个儿子,爸妈心思都在那小家伙身上,我现在是孤家寡人百无聊赖啊!吴眉你来陪我呗。”苏原心情大好的样子。
      “我……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去找你。”
      “哦,这样,好吧,那我挂了。新年快乐哦!”苏原也不恼。刚按下挂机键,铃声就又响了起来。
      “新年好。”那边传来的是砚台的声音,平静得叫人安宁。
      “新年好。”我木讷地应。
      “你丫过年还不高兴啊?对了,帮我跟阿姨问好啊!”砚台一语将我击中。
      “要说你自己去说。”我不觉捏紧了拳头。
      “诶,你这丫头,吃炸药啦你?”
      “要你管。”那头挂了电话,我惨淡地笑出声来,迟迟没有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天空中繁星点点,这是在秦州见不到的景,我醉了,不知那震耳欲聋的是烟火,只听见自己痴狂的笑声。疲惫的双腿把我拖回了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
      “小眉,你回来了。”我恍惚听见母亲在唤我。打开灯,没有人,茶几上的字条刺眼得很。我打了一个喷嚏,觉得很累,妈,我要睡了,你要看着我睡啊。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已恍如隔世,一切都模糊不清,四周是无尽的纯白色,有人在的左手边哈气,我无法起身,看不清他(她)的样貌,该是哥吧,给他添麻烦了呢。头痛欲裂,我听到液体流动声音,滴答滴答,顺着我左手流过我的心脏,像凛冽的风在爬行。
      “你醒了,等等啊,我叫医生来。”说话的人按响了我床头的铃,不是哥。
      “你是谁?”我挣扎着要起来。
      “不是吧,别给我整失忆这出啊,你恶俗不恶俗啊?”贫嘴的男人,是砚台吧。他怎么在这儿?我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胡子拉碴的砚台有些迷惑。
      “还记得我吧?”他夸张地问。我点头。“可是,你怎么……”
      “还不是你自个儿在家里睡死了,怎么打你手机都不接,拜托,初三是要上班的诶,你倒好,一睡就睡到初五。没事儿就整张病危通知单,你丫挺能耐啊,整得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腹肌都没了。”砚台调侃着。我笑。“你还好意思笑,要不是本大爷机智勇猛,你丫早睡死在里头了。”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以身相许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我不觉也玩笑起来。
      “少跟我臭贫。”砚台推了我一把。医生来了。
      “恢复得不错,以后当心点,别要风度不要温度,冬天还是多穿点。你这体质一感冒准玩完,送医院还送得那么迟,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后注意点儿啊!”听了女医生一顿训后,我终于得以解放,出院喽!
      “以后注意点儿啊。”砚台学着女医生的口气说,我懒得理他。
      “喂,到底怎么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砚台问道。我僵在了那里,到底怎么了,是啊,发生了什么呢。其实也不过如此吧。
      “没什么。”
      “那回秦州吧,要拿行李吗?”砚台也不深究。
      “嗯。”
      “那上车吧。”
      “砚台,你可不可以载我去个地方?”我突然问道。
      “哪儿?”
      “等等。”我找出手机,该死,没电了。砚台把他的递给我,我点头致谢。
      “哥,妈现在在哪里?”
      “小眉?!你在哪儿啊?你再不出现我都要报警了。”
      “妈在哪里?”
      “妈,我不是说了嘛,妈她……”
      “我问你她葬在哪里?”我大声道。一边的砚台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哦,在城东墓园。”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转向砚台,“麻烦你,去城东墓园,前面左转,然后笔直一直开。”砚台将车子发动起来,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烟灰被吹散。
      跪在母亲的墓前,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是空手来的,自然什么也不会留下。什么东西变了吗?没有吧,和去年一模一样,我跪在母亲的病床前,砚台站在我的左边,如今不过是换成了母亲的墓碑罢了,一切如旧。母亲,你还会等我吧,我也还会回来的。我该庆幸,现在我可以把你和父亲放到一起来思念了。良久,我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了,砚台扶着我慢慢地走,他的双手很有力,不像哥,是可以依赖的存在,此刻而已。
      回到家拿行李,哥嫂在几天之内已做好了灵堂,一切陷入黑白的旋涡里,我向他们告别,我说明年见,他们对我微笑,于是我也笑。见到砚台他们很诧异,随即又明白了什么似的要砚台好好照顾我,我仍是笑,要笑出泪来。
      妈,过年了,你好吗。
      “走吧,回家。”砚台催我上车。我低头微笑。他说,没事了。我听着,就信了。
      回秦州的路不长,几包烟就可以捱过去,于是砚台不停地抽。我从后视镜里不时地看砚台,我发烧,在一路沉默而漫长的行车中,蜷缩在车的后座,看着车窗外被冰雪湿润的灰色的天地,渐渐逼近夜的边缘。路边无垠的开满了黄色葵花的荒原,在暮色之中渐渐黯淡,我诧异这寒冬的生命,原来它们也都还活着啊。那一刻,世界即将安然入眠,寂静得像我未曾遇见他之前的生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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