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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陌生的国度 ...

  •   砚台,假如有天你丢失了我无从找寻,请一定踏足你我,最陌生的国度。
      ——题记

      “小眉,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我躺在苏原家的沙发上,苏原没头没尾地问。
      “你啊,恩,一个超级大美女咯。”我轻笑敷衍。
      “呵,我是认真的。”苏原无奈地一笑。暮色四合,沙发后面的屏风落下一个倾斜的黑影,将苏原的面孔包裹起来,那抹眉眼间殷红的眼影此刻显得愈加浓艳,她目光温柔,手势随意,双腿蜷曲着,慵懒却不颓然。我看着她,享受于此刻的沉默。
      良久,我开口道:“你是神秘,是蛊,温柔,美不胜收;你是拖沓,是花,脆弱,无法亲近。”我认识砚台的时候便遇见了苏原,已有三年,但无论是我还是比我更早遇见她的砚台,都觉得她是个迷。我自觉已是苏原最亲近的朋友,可无论怎样亲密,却仍无法触摸到她的内心。苏原与我同龄,是秦州晚报社的同事,她和砚台一样,是人文版的编辑。砚台说,苏原是报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编辑,人文版的编辑大多都四十以上,像砚台这样三张多的已算是小年青了,然而苏原,她究竟是以怎样资历隐匿在他们当中?
      “小眉,不介意我拿点酒来助兴吧。”苏原由衷地笑道。我自然不会扫她的兴,便点头。她起身拿酒,看她缓缓走开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安宁。我知道她为何要饮酒。砚台曾说,酒的用处太多,好像女人。我并不苟同这个措辞,但对于酒很有用这一点,却是笃信。“有朋自远方来,饮酒接风;酒逢知己千杯少,不醉不归;醉后一吐方为快,更尽三杯……”砚台的话犹在脑海中,苏原已斟满两杯要与我相饮。盛情难却,且让我放心一醉。三杯下肚,身体开始逐渐地有了暖意,险些要忘了这是冬至夜。
      “家乡的陈酒,还喝得惯吧。”苏原又还原刚才的姿势。简南的陈酿,这味道我怎会喝不惯?同乡的女子总了解我多些,不自觉地向她身边靠一靠,她的手还是这样冰凉,这是从内而外的寒意。
      “总是这样冷吗?”我怜惜地问。苏原点头。“为何不寻一个温暖的依靠?”
      “你不也一样吗?”苏原的话让我不禁自嘲。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劝苏原,自己也是个失败的范例吧。
      “喝酒会好些吧。”我笨拙地转移话题。
      “为什么?”
      “因为酒精加速了血液循环啊。”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寻一个依靠?”苏原问得这样明白。我不想答,却不得不答,我害怕被这样地追问,可我偏偏碰上了记者出身的苏原:“没有合适的,而且一个人也挺好,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不要敷衍我。我也是女人,我了解女人,而你,又与我这样的相似。”苏原幽幽地说。我看不清她迷离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几乎吞噬了所有的光。
      “那你又是为什么呢?假如我们相似,有何必多此一问,自问自答不更加简单?”我开始咄咄逼人,原来人是这样的物种,没有危险便显出温顺的样子,一旦威胁到自身便立刻露出骇人的爪牙来。我有些害怕这样的自己。
      “谈何容易?”苏原嗤笑。是,谈何容易,我哪里会不懂。问别人自然容易,可要自问,谁又当真问得出口?我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不问、不爱,生活便简单起来,纯粹得连言语都要舍弃,一枚眼神一丝举动就足以洞悉自己的欲望,哪里还有什么困惑?
      “抱歉,我不该逼问你,你是这样干净的女子,小眉,你能恒久不变就好了。”苏原的道歉让我有些内疚。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吃力地微笑着说:“我又哪里会拥有永久的纯净,你所经历过的,终有一天,我也要亲尝。苏原,你真是狠心的女人,竟抛下你双生的姐妹走得那么疾那么远,要知道我望着你踏过的路途会怎样的自哀自怜。”我不觉也动情起来,酒精果真是叫人难以自持的东西。
      “呵呵,”苏原环住我的臂膀,笑得很安详,“我们的大摄影师可别说这些丧气话,你又怎会步我的后尘?”
      “苏原,你到底走过些什么,到底……”我无力再问下去,我知道她不愿说,只是我看不得她憔悴的样子,这样精致的外表下面,我看到的苏原,是这样让我怜惜、疲累。
      苏原松开我,闷声喝酒,昏黄的灯下,她白皙的脸,竟,竟消瘦了这许多。“小眉,你当真想知道我经历过怎样的,爱?”苏原认真地问我。我听到那个字眼皱了皱眉,早有心理准备,苏原是拥有过丰盛的爱的女子,此刻我却害怕听了,相比之下我是这样单薄,但最终我还是笃定地点下了头。
      “那你向我保证,不后悔不伤悲,答应我,要相信这世上会有真心恒久的爱。”苏原的眉间流过一条名叫痛苦的河流,可她却叫我,别后悔别伤悲。
      我答应了她,答应得很快,对于一个没有真正爱过的人,什么痛苦什么忧愁,都虚无得那么明显。苏原的眼神是这样认真,她冰凉的手指触感很鲜明,是刺骨的寒。
      “你见过主编吧?”苏原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此刻又加进一勺温柔。我点头。“他是我的丈夫。”听到这一句,我恍惚有些明白,为什么苏原那么年轻就可以成为编辑。“他叫顾诚,回顾的顾,虔诚的诚。”苏原的这句叫我不解,主编的名字我是知道的,苏原这样刻意地告诉我,倒有些兴师动众。顾诚,听来像那个疯狂的诗人。
      “我是在十七岁遇见顾诚的。”苏原淡淡地说着,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姐大学毕业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到秦州晚报社求职,我读书早,那年结束高考闲来无事,再加上她那副人见犹怜的样子,我就陪她去参加了面试。”十七岁,我不觉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如果是这样,那么恐怕已经八年了吧。可十几岁的孩子,懂得了什么?哪怕是我自己,也不敢妄言懂得爱吧。但我也明白,爱和年龄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正如你所预料,顾诚是面试的三位主审官之一。我姐进去应聘,我坐在外面等,中途他出来,我靠在走廊的沙发上小憩,他将我推醒,这是我们的初遇。”苏原眼神温和,她说得很慢。我捕捉到她眼角的浅笑,这样安宁,这样美。“他询问我的来因,与我漫无边际的闲谈,我读不出他的用心,对于他我没有欢喜也没有厌意。他同我谈他做编辑的经历,我同他讲我写散文的思绪,这样的契合。面试结束后我向他介绍我的姐姐,他礼貌地微笑问好,然后道别。每一个细节我都未必记得清,只记得后来他告诉我,对我,他有一见钟情的快意。”
      “姐姐很快被录用了,因此我们有了更多的交集,他坦白他是有私心的,他渴望见我,所以一次次地同姐姐到家里来,但当时谁也猜不到。我以为他喜欢姐姐,姐姐也常常对我诉说他的怪异:‘总愿意到家里来,独处时却没有一点表示,我真搞不懂他。’其实他还不如说穿,毕竟他是那样通透的男子。也许他也在踌躇吧,毕竟我们,相差这许多的年华。”话到这里,苏原不再说。至此,我没有看出苏原对他的爱,一点也没有。
      “十七岁的九月,我到盏林大学新闻系就读,你知道盏林的吧,那个无比发达的都市,和它相比,秦州恐怕连城市都算不上,简南就根本要称它为乡下了吧,哼。在那里,我感到很无力。盏林人很排外,我这样操一口秦州话腔调的人,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我是不甚介意别人眼光的,我有我的洒脱和自由,只是日子会很难过。学费这样昂贵,生活开销又如此庞大,每天打工到深夜,被路人甲乙丙丁打劫羞辱,不敢走夜路,出租车司机会趁机揩油或绕远路,寝室里的私人物品常常失踪……”苏原一口气说下来,如此不堪的记忆。刹那我觉得自己好残忍,竟狠心地让苏原揭开层层伤疤给我看,这样血肉模糊。
      “不久我就病了,病得很严重,一个人躺在寝室里给姐姐打电话,什么都不敢说,直到姐姐严厉地逼问才哽咽着说出口。终于,可以大声地哭喊出来,我梦寐以求的地方竟给了我最大的苦难,在简南,不管怎样我还是家里的小公主,被人宠着爱着,可离开家到了异乡,却连出口都寻不见呢。哼,想想都觉得可笑,苏原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啊。”苏原自嘲地笑。这笑声里,铺满了落寞。
      苏原靠近我的怀里,俨然是个初生的婴孩。“姐姐说顾诚会来盏林出差,她麻烦他来看看我。见到他的那一刻,仿佛见到自己最亲的人。他见我病重,便带我回了他在盏林的公寓。在这座辉煌而冷漠的城市里,唯一会对我微笑的人是顾诚,为我洗衣、叠被的人是顾诚,带我看病、喂我喝药的是顾诚,我发烧时日夜守护在我身旁的是顾诚……这一样样的事情他都为我做尽,他停留了一周之久,我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他奔波忙碌,心中是说不出的情绪。小眉,至此你要明白,我还没有开始爱,只有依赖,没有爱。”我轻笑,没有爱吗?还要怎样才够得上爱?是我太傻,读不懂苏原的话。刚才还觉得互不相欠的两个人,在这零星的言语之间竟已纠葛得如此强烈,这些,在苏原看来,也许还够不上爱吧。
      “然后他走了,三言两语的嘱咐,我一一点头答应。一个月后,我搬出了寝室住进他的公寓里,我依然打工,深夜他会来接我。所有人都诧异,一个有开宝马的男友的女人,为什么还要到处打工。就当我,是在炫耀好了。我并未料到他会为我申请调职到盏林。他只敷衍说是公事,与我无关。可我还是胡思乱想了一番。从来没有这样的情绪,想要靠近却无法确定对方的心,假如有天你遇到让你如此困惑的男子,请相信他是你的认定。”
      “后来呢?”见苏原不再说我便催道。
      “后来。呵,”苏原微笑,“后来就开始爱。爱,深爱,爱到不可自拔。”我看着苏原脸上幸福的表情,猜想她与顾诚定是十分甜蜜。“四年,他陪了我四年。对于一个处在而立之年的男人,能为我付出四年,这是怎样的不易。他大可以离我而去,创造他的辉煌和奇迹,然而,他没有。他说,守在你身边的那四年是我最好的时光,苏原,能让你这样一颗不安定的种子留在我身边整整四年,我是何其幸运。”苏原模仿着顾诚的口气,眼里全是幸福。
      “你们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四年?”我有些诧异。
      “是,四年,我这样作息混乱、行为乖张的女子,他竟也能容忍如此之久,现在要背叛,也不算过分吧。”苏原话锋一转。我猛然抬头,背叛吗?“我们在一日日地靠近,小眉,你能否吃透我那时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的欢愉,和一个相知的人招手呼唤,然后一步步走近,一切突然变得充实,生活如此,文字亦然。他在报上的品读专栏里刊登我的文字,为我带来读者温暖的信。我原本只觉得安静写字,然后一步步走向死亡就会是我的一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另一个人的出现。后来我毕业了,他带我回到秦州。姐姐已经嫁人了,并且回到简南工作,我很诧异她的举动,她这样辛苦地奋斗要到秦州来,却为了一个男人,轻易却是心甘情愿地回去,如果是我,定然做不到。由此,我不禁想到了顾诚,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终于看清。”
      “苏原,我不懂,你当真爱过他吗?”我问。如果真如苏原言语中流露出来的那般,怎么会无法为了顾诚而割舍工作,还是她妄自菲薄?噢,是我轻率了,那不是工作,是理想。理想和爱,哪个更重要?于苏原,该是前者吧。那么,我呢?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可以这样安宁?丝毫不像我听过的爱情。”反倒像是亲人一般吧。
      “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他带我去意大利,结婚,度蜜月,相爱相持。那是我有过,最有幸福感的日子。”苏原没有接我的话,“他的父母也都在那里,由于工作的关系,他必须回国,而我,因为怀孕而留在了那里。生活很平静,很快孩子就出生了,命运将我们更紧密地连结到一起。直到她出现在迷途里。”一时间我有些诧异,仿佛瞬间,苏原已是一个三岁男孩的母亲,而她,是苏原命中的劫数,她不该出现,她为何要出现?
      “她是迷途的乐手,她的古典吉他弹得一流,两年前她来到秦州,迷途,你是见过她的,弹《爱的罗曼史》的那个女子。”听苏原一说,我便想起自己还曾录下她的演奏曲,那时我是这般陶醉于她的琴声,悠扬绵长,叫人感伤,而此刻,我却觉不出好来,她是夺走苏原幸福的女人。
      “顾诚爱上了那个歌伎?”
      “别这样说她,她不是那样不堪的女子。你我都不知道,她曾经在社里工作过,她曾是个出色的编辑,然而,她辞职了,因为我。”苏原的话叫我沉默。她曾在我身边出现过吗?没有印象了,是这样低调的人呢。
      “顾诚确实爱上她了。”苏原突如其来的一句,撕裂了苍茫的夜色,我不知道苏原是用多大的力量说出这一句,只是在我听来,轻描淡写,却已是最沉重的钝响。要一个女子承认自己的丈夫爱上了别人,如果是我,恐怕做不到吧。“我们分开太久了,他一直在国内,而我从没有回来过。三年,一次家都没有回过,连结婚也只是打了一通电话相告,你知道我是怎样冷漠的人了吧?”苏原轻笑,“我以为我很恨他,当他问我是否还要走下去的时候,他说:‘苏原,走到今天,你我还需要继续相持吗?’哈哈,你我,不是我们,既然如此,还相持个鬼?!”浓重的黑夜,苏原冷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怔怔地看着她,然后紧紧地搂进怀里,何苦呢苏原,分明还这样强烈地爱着。原来,她放不开,她深爱。
      “他是在电话里问我的,之后我就回国了。我去迷途见过那个女子,外表沉静,内心磅礴,听她弹琴歌唱叫我不得不感伤。被自己的情敌感动,是不是很可笑?更可笑的是,她根本不爱顾诚。”
      “你说她……难道顾诚是一相情愿?”我诧异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苏原。她又要饮酒,我阻止了她。她回头用灼热的目光凝视我,最终放手。
      “他不仅是因为爱上别人,更多地,是想离开我。”苏原的话这样凄凉。我痛惜地摇头,果然如砚台所说,苏原是有故事的女人,我知道,她没有把故事讲全,那些幸福的日子她没有讲予我,她的痛苦亦没有讲予我,她只抛给我一个轮廓,叫我独自去琢磨。
      “你同意了,对吗?”我终于回想起来,那夜火车上流泪的人,不是我。
      “是。我是自由的,小眉,我永远都是自由的。”苏原无限感慨地叹到。自由,竟是这样残忍的东西。
      “那顾诚……”
      “我不知道,随他去吧,离婚协议书我已签好了给他,随时我都会走。”苏原似是再不想提起这个人,曾经怎样的温暖,都在这一刻冷漠成冰。
      “那孩子呢?”
      “我会带他走。”
      “没有父亲不要紧吗?”
      “本来也就不怎么见面呢。”
      “你打算去哪里?”
      “本想去瑞士,后来还是决定去意大利。”
      “还要回那里做甚?”我诧异,回去那里,不又是触景伤情?
      “我想找个陌生的地域,一边等待,一边,找自己。”等待吗……
      “可是,意大利……”我不解。
      “是我,最陌生的国度。”
      天边没有任何发光的痕迹,苏原躺在我怀里,像是醉得要睡去。“意大利,是我,最陌生的国度”,苏原的这一句,反反复复在我脑海里翻腾,我突然想到砚台,我想听听他对这一句,会有怎样的解读。
      “小眉,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爱。”苏原呢喃着。分不清是梦话还是别的。
      一夜未眠,身体有些发僵,阳光温暖地照在我们身上,苏原的睡容很安详。我看到书橱间夹着的白色机票,再看看怀中的苏原,无限神伤。这样连我都想要给予她温暖和安慰的女子,顾诚怎么忍心叫她受伤?我的右臂被苏原靠得发麻,不自觉地动一动,她醒了,哪怕喝了酒,睡得却还是这样轻,我自知不是可以让她安眠的人,我突然想去,会一会顾诚——那个可以让苏原安眠的人。
      “哟,大小姐您可回来得早。”走进家门便迎头碰上砚台,他的语气并不友善,我招惹他了吗?我只淡淡地笑。难得的周末,我在阳台上肆意地晒着太阳,苏原殷红的眼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晃悠,还有砚台那张臭脸,心里无法平静。我突然有些冲动地拿了我的相机出来,定位、选角、调焦……却不知道要拍什么,眼前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我垂下手,对自己说,你不该这样容易被人影响的。看着手里的宝贝相机,我摸摸它,只有我足够冷静的时候才能将它的能力发挥到极至,现在的我,做不到。
      “先生,吃早饭了。”朱姨在楼下唤到。我听到砚台下楼去的声音,步子很沉,慢得有些怪异。我蹲靠在阳台的门边,兀自地微笑,身后有温暖的气息,我猛然回头,砚台在那里。他看我的样子有一丝隐忍,更多的却是温柔:“吃饭吧。”我还在诧异他刚才已经下去,怎么这一刻又出现在这里。后知后觉地明白,或许是他的父亲吧。
      “你们吃吧,我吃过了。”我扯谎,别过头背对着砚台。
      “昨晚,玩儿得很愉快吧。”砚台莫名其妙地问。
      “啊?”
      “蔺晨还真留得住你,早饭都提供了,还真是温柔呢。”蔺晨?我们摄影部的执行部长,怎么扯到他身上?
      “跟他有什么关系?”
      “莫非是你自己要留在那儿?”砚台的话让我愈加迷茫。
      “什么啊?”我站起身来质问他。他拿出手机调出短信给我看,我看了觉得诧异,“晚上我在蔺晨家吃饭,不用等我了”,我哪里去过他家,我跟他还没那么熟吧。可是手机号码却分明是我的,我……“你不用和砚台说一声吗?”“哦,我手机在包里,你帮我给他发个短信吧。”“说什么?”“就说我晚饭在你家吃,不用等我。”是苏原。可是,为什么?这事她做得如此拙劣,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在苏原家。”我认真地对砚台说。
      “那短信是怎么回事?”
      “是苏原帮我发的,可是……”我不知该怎么说,身体又靠着门栏蹲了下去。
      砚台沉默着,我亦不语,闭上眼睛,什么也想不清。“她和主编的事,我知道了。”我像小孩一样对砚台汇报了一切,最后说,“我想去见顾诚。”
      “见他做什么?”
      “想问问他,为什么爱竟是这样脆弱的东西。”过了良久,我突然开始笑,因为砚台从身后把我抱住,我笑得肆意、不留余力,竟要,笑出泪来。
      “你这样叫我劳累。”砚台将我抱得生疼。我费力地回过头去,看他也是一脸的倦容。
      “两只熊猫。”我说。
      “一起睡觉。”砚台玩笑。
      “去死。”我咒骂。
      “我死了,还有谁会担心你。”我有些惊讶,今日的砚台与往日不同,一时间我有熟悉的感觉。
      “顾诚和苏原,会不会也是这样,才走到一起的?”我问得惶恐,“如果是,呵,那我们……”
      “早就在一起了,而且,不会分开的。”砚台的下巴硌着我的肩膀,我想着我们这样蹲着拥抱的姿势一定很可笑,“苏原是这样聪慧的女子,怎么会让你重蹈她的覆辙。”
      “聪明如她,最后还不是这样的下场。男人,都是喜欢朝三暮四的吧。”我叹得砚台不爽。
      “我要比你了解顾诚得多,他是稳重的人,对苏原从来一心一意,走到今天,只能怪老天牌出得太无情。你说,在遇见之前,谁又知道最适合自己的是哪一个?”砚台开始言辞激烈起来。
      “既然不合适,当时何必走到一起?”我冷冷推开他,“既然会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你又何必要为我劳累?”
      “你记不记得苏格拉底所说的爱情和婚姻?”砚台目光温柔地望着我问道,完全不介意我有心地偷换概念。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走在苏格拉底所谓的观念里把自己死死地绕进去,忘了是谁说过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美酒不知味。也许我们能禀承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也许有天我们也会像苏原和顾诚一样分开,可又如何?我们依然要全心地爱。其实我应该笃信,我和砚台对于爱情和婚姻的看法是相吻合的,我们也许会错过爱情,但绝不会敷衍婚姻。
      “你赢了。”我靠在砚台的胸膛上,他并不强壮,但他的心跳却向我传递着生命的钝响,他亲吻我的眉心,我兀自地叹,输给他了。
      “哎,跟自己徒弟搞七搞八,你丫好意思啊。”不久后,当砚台向社里的同事们公布我们的关系时,我小声挤兑他。
      “少给我贫。”砚台一边笑对同事,一边小声对我咬牙切齿道。我掩面窃笑,觉得这关系荒唐,可是辉煌。
      苏原走了,我没有去送她,我至今没有理解她发那条短信的用意,也不刻意挂心,她和她唯一用心的人去了她最陌生的国度,她是自由的,所以,一定要幸福。
      半年后。
      “顾诚辞职了。”下班的时候砚台告诉我。
      “为什么?”
      “他要去意大利。”
      “为什么?”
      “找他老婆吧。”
      “为什么?”
      “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砚台假装恼怒。我痴笑,奔跑起来,砚台追不上我。“老男人。”我朝他做鬼脸。他愣在那里喘息着,然后自嘲地笑道:“你,会嫌我老吗?”我收起了笑容,砚台老吗?十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顾诚比苏原长了近二十年,如今还不是放不下她要去把她追回,他要追二十年都毫不犹豫,我只追五年,又有什么顾虑?
      “会啊。”我打趣。砚台有一丝无奈,只推了我向地下车库走。车子“滴滴”地叫唤两声,我俯身要钻进去,砚台却突然将我搂住,他抱得这样紧、吻得这样深,我无法平静地回应。我害怕去想,砚台单身这么多年,会不会是在等我的出现。那么,我呢?我如相机般保持对这世间的冷漠,又是在等什么?
      “眉子,就这样一起生活吧。”砚台轻声喘气,语气却是笃定的。如此近的距离叫我有些迟疑。不到一年而已,足够吗?我想问他。“你我之间的时光,已经足够。至此,已是第四年了。”四年了,我们已经足够熟悉,不用我说出口,他亦有所感知。我暗自想起了顾诚和苏原,呵,真叫人发笑,又是四年。的确,已经足够。所以,我点头。砚台欢喜地微笑,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上车,缓行,归途很温暖,春天要来了。这个春天来得有些晚,三月已经过去了,那么从今往后,就请你多多包涵了。如此一言,恍若初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最陌生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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