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眉小语》墨城

1、美

　　寥落寒秋，我和砚台正坐在迷途里享受生活，又或者是自我糜烂。迷途是秦州出了名的酒吧，整个儿的藏青色的格调，隐着浓郁的异国风情，不大的台子上却返朴归真地镌起一树白梅，连灯火都要惭愧，颇有这边风景独好的意味。
　　“你说他们怎么跺得下脚呢？”砚台指着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摇滚乐的小伙子们纳闷儿地问，“那梅花朵朵的，你说你踩在脚丫子下面，还拼命跺，一群什么人儿啊？”
　　“人家那叫抒情，要理解年轻人啊，老兄。”我正吞云吐雾着，便少说两句，却仍是要损一损他，乐此不疲。
　　“丫抒的哪门子情啊？一点儿都没有美感。”砚台也加入我这个老烟枪的行列，“你说说这小年轻儿没个小年轻儿的正经儿样，那还不是跟我差不离嘛。这就说明，你师傅我还是一年轻轻的向上少年，你丫少蹉跎我啊。还有，注意礼貌啊，谁跟你称兄道弟的。”
　　“我哪敢啊我，不过我可得说，现在的少年，一大摞子是低头不见光的，天天向上的恐怕……”
　　“少跟我扯皮，我就是一鹤立鸡群的新时代新青年，什么叫众人皆醉我独醒啊，你丫跟你师傅我那么久，怎么一点儿也没长进啊？就学会抽大烟了，哎，学浑容易学好难啊！”砚台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师傅教训的是啊，幸而您老授业有道，不然我还真学不会抽烟这茬儿。”我不痛不痒着影射着砚台。他也不恼，提了提眼镜儿，皱起了眉。震耳欲聋的歌声更像的兽性的怒吼，我却始终觉得这是一种不错的宣泄方式，说得矫情点儿，那叫抒情。
　　“你一姑娘家家的，也觉得摇滚美么？”砚台不得不对着我喊话，我本已听不到任何了。
　　“哪能啊，我无非不嫌它闹心，也不怨它糟蹋了那冬雪白梅的地板儿，我看着它还挺舒坦。”我是并不厌恶摇滚的，曾为同事代班去参加过一个摇滚乐手的访谈，我站在人山人海之外捕捉他的鬓角、发线，觉得他其实生得很美。但在电视上看他的演出，却完全是个野人的样子，大力地踩在台子，扯了嗓子歌唱，扎起的头发要摇晃着散落下来，指关节有些失措，那时我亦觉了他美，有时我觉得我的眼睛早已和相机镜头合为一体了，所以无论什么都可以看作是美的。但砚台不同，虽然同是新闻工作者，他却十分固执于美，而他的美又和常人有那么些距离。他追求极至的完美，惟是精致的东西他才看得上眼，比如昂贵的油画，又比如冰清玉洁的莲花。
　　“你是舒坦了，我这儿打蔫儿呢，这闹心得，嗨。”砚台不爽地连烟都灭了。
　　我欢快地一笑：“师傅，别价啊，换个角度看世界，哪儿不是美啊？”
　　“丫头你是《墨子》读多了是吧，整天就在那儿兼爱，说得好听叫博爱，说得难听点，就是滥情，看在你年轻轻的份上，我只当你精力过剩了，以后收敛点啊。”鼓点停了，砚台终于舒了口气，开始教训起我来。
　　“这总不能让我断情了吧，过分禁欲是不好的，师傅。”我也掐了火，指着光棍儿的事儿糗他，“不过我倒好奇你所谓的美。”
　　“明知故问嘛，”砚台鄙视地瞥了我一眼，我虽对砚台的审美有所目见耳闻却不甚了解，“比如你这样叼着烟火、手势落寞、面容精致的女子便可算是美了。”
　　“您老可别说，抽烟的女子是美了，那西湖上的船娘、菜场里的豆儿嫂，哪个不是美的？”我讽刺地问。虽说跟砚台在一起挺久了，对他也了解了多少，作为师傅，他对我的成长确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但我却偏是看不惯他的审美，他像是个有审美洁癖的人，只挑精致完美的爱，其他全部唾弃废离。
　　“少拿你那照相机的观点来跟我贫，你想影射你师傅什么呀，各人有各人的审美，你看不惯我追求完美，不看便是了，好老些年了，还抓着我这根辫子不放，女人就是小肚鸡肠。”每每我要谈这话题的时候，砚台都是会避开的。他离开吧台下到舞池里，踩着《月满西楼》的节奏，和着那歌女的声音，跳起慢三来。迷途的舞台一直是这样瞬息万变，刚走了摇滚乐队便来了小城姑娘。舞池里的年轻人少了下来，这样我便可以看了清楚。砚台正和一个风情万种的中年女子旁若无人地舞着，那女子着了一身暗红的裙子，背叉开得很低，砚台红白相间的休闲装束恰和她衬得紧。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迷途秦州分店的店长，大家都称她一声“凉姐”，砚台怕是这里的常客了，凉姐不时会和他聊聊天，偶尔也免了单。我前前后后随砚台来了几次，也便与她熟了，凉姐好相处得很，但砚台却不是那么看得起她的，他觉得这女子过于风尘，缺了出世的美感。想到这里，我又笑他，哪里会有十全十美的人，也难怪砚台至今还是单身呢。
　　“凉儿这妮子舞跳得确实好。”砚台兴致很好地步回来。我敷衍地应了一声。而舞池里，立刻有人搭上了凉姐的肩，小城姑娘操了一口不太正宗的英文唱起了《California Dreaming》，我嗤之以鼻。我以为唱这样的歌是要有内涵的，没有底蕴的人唱不出味道来，这年轻的女主唱便是如此，就好像让八零后的男孩唱《加州旅馆》一样，会显得稚嫩得可笑。倒是凉姐，她也是三张多的人了，跳舞的底子却一点没变，虽然已经有些发胖，却也叫人赏心悦目，偶尔出些高难的动作叫那衬她的舞伴没了颜色。歌者黯然，舞者失色，偌大的台子上，惟独她吸引了全场的眼球，抢了一台的风头。连我也忘了那女子唱得有多侮辱原唱，哪里还顾得？所以迷途里的人大多都喜欢看凉姐跳舞，可这不能客人说了算，惟是凉姐有了兴我们才能一饱眼福。所以我反对砚台对凉姐的见解，风尘女子又如何？还不一样活得淋漓洒脱，又不是为了讨人欢欣而做无不尽的女子，何必将她看低？
　　“被shock到啦？”砚台好笑地看我，“你就这点儿志气，一个凉儿你就不行了，还是个女人呢。要来个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指不定把你的魂儿勾到哪儿去呢。真是，一点定性都没有。”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为女人倾倒吗？至于定性，那标准又不是你程家祖先定的，你倒管得宽。”我懒洋洋地说，有些倦了。
　　“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心思啊眉子。”砚台夸张地说。
　　我拿手推他脑袋，我说：“你的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觉得美了便欣赏，倾倒一下又何妨？女子和女子又何妨？都跟你似的，一绝缘体，谁跟你作用啊？”
　　“丫头你少给我动手动脚的啊，你师傅的豆腐是这么好吃的么？没事就知道儿我整物理啊，一副我还非得跟人作用似的，你当我催化剂啊。”砚台最讨厌物理，这我清楚得很，整个一物理白痴。
　　“逞能吧你就，跟我贫化学，能耐了啊。”我逗他，不才理科出生的我鲜见地有了PK砚台的自信。只见砚台盯我一眼，慢条斯理地掏出烟来，魔方状的打火机有心地没有点着，砚台瘪了瘪嘴说：“你真觉得凉儿这女子美？”我轻轻点头。砚台不理我，转过身去，点上了烟，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来：“那它美么？”我看着那飘远的小东西在空气稀薄的人群里轻易地碎了，我浅笑道：“怎么不美。”也不知要问了谁。
　　“我也觉得它美，可凉儿，我却不觉得。她太过世俗商业了，浑身都流着油水的味道，像部赚钱机器，再美也不过如此，不能叫人迷醉。”砚台正色道。他望着凉姐眯了眯眼睛，自嘲地一笑：“你就当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我在你心眼儿里的形象啊，我也懒得要它。”我一听这话突然有那么些负罪感，好歹是一手我拉扯大的师傅呀，刚想服个软，砚台整了一句：“只要在广大人民眼中我还是一高大伟岸的形象，你一小鬼我就不计较了。”得，我叹口气，还继续鄙视砚台，这人儿怎么就没点儿自知之明呢？想着便拿眼儿横他，他却毫无自觉地抽着烟，早舒坦到云里雾里去了。
　　“你俩怎么着？两口子在这儿拌嘴哪。”凉姐从舞池里晃悠过来，搭着我和砚台的肩膀暧昧地笑道。
　　“凉姐，别冷我了，这大冬天的。”我故意夸张地颤抖了一下。被凉姐给狠拍了一掌：“这孩子，我说你俩啥时候办哪？”凉姐每次见到我就乐意提这茬儿，我和砚台都无奈到不行，怎么解释也没用，凉姐好像认定了我和砚台要结婚似的，这点真是大降了她的身价，固执得也忒莫名其妙了。我就不明白了，我跟砚台有一点点在恋爱的痕迹么？说起来我就生气，我这小半生的清白啊！可被她说多了，砚台也就不再辩白了，而且阻止我再解释，“不足为外人道”，他这样对我说。
　　“办什么呀？”砚台在那儿装傻。
　　“婚礼啊，程兄你的喜酒我可是一定要讨一杯喝的。”凉姐把杯子伸过来和砚台碰了碰，又和我碰了碰，我浑身别扭极了。
　　“呵，那我今天请你一杯得了，等我结婚你不知要等到什么花儿谢了呢。”砚台掏出皮夹来。
　　“瞧你，大男人没大男人的味儿，怪不得摄影师妹妹不愿意嫁给你呢。瞧我这记性，又把妹妹的名儿给忘了了。”凉姐推了他一把，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今天的单子又给免下了。砚台眉开眼笑地推了我离开，我郁闷极了，到迷途来就讨厌凉姐说这个，不可理喻。临了我说：“凉姐，我姓吴。”凉姐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等不及我再回头砚台已将我推了出去。
　　出了迷途的大门，冬日里凛冽的风如铁马冰河向我涌来，大衣里灌满了寒意。我竖起了衣领，看了看一旁泰然自若地走着的砚台，感叹，身体真好啊。
　　“看什么看，别真迷上我了啊。”砚台故意说。我哼了一声，他浅浅地笑。街上没什么人，秦州的冬天是少不了雪的，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雪地里，左右四排汇成凌乱的两行，觉得有些寂寞了。难怪凉姐总误会了，这快大过年的，孤男寡女寸步不离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眉子，还觉得凉儿美吗？”砚台突如其来地问。我以为他一直是想要回避审美这个问题的，这下我又来了兴致。然而，“也不尽然了。”我摇了摇头说，“凉姐跳舞固然一流，性格也挺豪爽，但……”我无奈地笑笑，砚台附和着拍了拍我的肩，为我掸下一些雪来。
　　“你老觉得我有审美障碍，诚然如此，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你总鄙视我也太小家子气了。追求完美是人的天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一样。你说的那些船娘啊什么的，她们的朴素民风自然美我可以理解，但那是你们纪实摄影师的事，与我们这些浪漫主义编辑没有关系。”砚台背了手走在我一步之前。
　　“关系还是有的，你看我不是给你打下手来着嘛。”看砚台软了口气，我也不好再言辞激烈，“我就纳闷儿了，我一纪实摄影师怎么会和你一浪漫主义编辑合作呢？”
　　“这就是美了。”砚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稍一与他对视便逃了，和砚台相处也有一两年了，仍是无法直视他犀利的眼神，这实在有背于我相机眼的称号。那眼神太过锐利，要看到你的心里去，而我却实在是怕这一点的，我已经习惯了看透别人，却无法接受被看透了，到底我不是美的。就好像凉姐一样，我们都不是美的，不过凉姐要比我洒脱了多。
　　一路往回走去，我不自觉地沉默着。流过闹市区，蹦过市中心公园，然后便趟进了住宅区，秦州不大，几辆公车就可以来回，从家里步行出来不多路便是海，秦州是沿海城市，我的家面朝大海。砚台的家春暖花开。说来也巧，我大学毕业在秦州落脚找房，偏偏碰上了砚台。砚台有得是钱，至少我是这么觉得，一望海小别墅随手便买，前花园后花园儿的，小狗小猫的一窝，老头儿老太太保姆跟一起住着，那小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再把房子租几间给像我这种没处落脚的打工妹，那房代就不用操心了。也不知为什么，每次回去我都有种奇怪的感觉，老太太看我眼神特别神奇，整得我发毛。走着便到了，我还没琢磨清楚砚台的话，“这就是美了”，这，怎么就是美了呢？
　　也许所谓的精致、完美，是我这样的照相机无法理解的吧。也罢，他坚持他的，我坚持我的，叫一声伯父伯母便窝进房里，保姆已将它打扫得干净。这时我真觉得保姆朱姨也是很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