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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37 她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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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中旬,上海沦陷。
顾清珹是在沦陷前三天离开上海的。
唐浩初开的车,车子颠簸得厉害,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孕吐中恢复,一路上吐了三次,吐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干呕。
唐浩初从后视镜里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不让车子那么颠。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想——不是想不出来,是不敢想。
向问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知道。她没有问他,他也没有告诉她。
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就是那封信——一行字,五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有时候会想,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会难过吗?会生气吗?还是会松一口气——终于不用面对她了?
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十二月,顾清珹到达重庆。
复兴社特务处随着政府也迁到了山城,她报到的那天,戴笠亲自见了她。
“上海区的工作,你做得不错。”戴笠说,“南北合并的事,谢文东已经跟我通过气了。向问天同意了合并方案,南洪门和北洪门将在年底前完成整合。这件事,你功不可没。”
顾清珹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表情也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戴笠问。
“听从处座安排。”
戴笠看了她一眼。“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身体要紧。”
他把“身体要紧”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顾清珹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不打算问。
她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九三八年一月,顾清珹在重庆收到了一份来自香港的电报。
电报上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号码——是向问天,她在上海的时候记过。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已到香港。一切安好。你保重。天。”
她把这封电报看了很久。字很少,少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是克制,是不舍得,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种笨拙。
她把电报收好,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一月下旬,顾清珹离开了重庆。
她向戴笠告了病假,戴笠批了,让她等病好了再回来公干。
她要去成都,唐浩初不放心,请了假陪她回去。她没有拒绝。
路上唐浩初忽然开口:“清珹,你真的想好了?孩子生下来之后——你真的舍得送走?”
顾清珹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说。
二月,顾清珹到达成都,顾清琰在车站接她。
妹妹比两年前长大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跟周挺打架的小姑娘了。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剪短了,脸上褪去了婴儿肥,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她看到顾清珹瘦成那个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你怎么瘦成这样?”
顾清珹笑了笑。“没事,最近胃口不好。”
顾清琰不知道她怀孕了,到了二叔家,顾清珹才告诉妹妹。“琰儿,我怀孕了。”
顾清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向问天的。”
顾清琰看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姐,你跟向大哥——你们不是已经——”
“分开了。”顾清珹替她说完了那句话,声音很平静,“分了之后我才发现的。”
顾清琰的眼眶红了。“姐,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送到成都给你和二叔养。”
“姐,你为什么不告诉向大哥?”
“告诉他有什么用?”顾清珹看着她,“他会为了孩子回来——但不是因为爱我。我不需要。”
顾清琰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顾清珹的手上全是薄茧和细小的伤疤——有被纸张划伤的,有被枪械磨破的,有在废墟里扒拉石块时蹭破的,每一道疤都是一段她不愿回想的记忆。
而妹妹的手干干净净的,像一件没有被拆开过的礼物。
顾清琰的手比她小一圈,手指更细更软,皮肤更白更嫩。
“琰儿,你帮姐姐这一次。”
顾清琰哭着点了点头。
一九三八年七月,顾清珹在成都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天成都下着小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在产床上躺了很久,疼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孩子被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接过来。
那个孩子很小很小,小到她一只手就能托住,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她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找什么。
顾清珹看着她,看了很久。把她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她小小的身子暖乎乎的,心跳很快很轻,像一只小动物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从顾清珹的胸口传到她的心脏。
“向归。”她轻声说。
顾清琰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姐,你取好名字了?”
“嗯。向归。归来的归。”
顾清珹把孩子递给妹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传递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交到别人手上。
“琰儿,以后她就是你的女儿。”
顾清琰接过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她?”
顾清珹没有回答。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天深夜,顾清珹从医院的后门离开。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枚银簪子挽着。
那枚簪子是向问天母亲留下的,她从向公馆带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向问天。
她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妹妹抱着婴儿在窗前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上。
孩子不知道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的母亲正要离开,不知道她的父亲远在香港。
她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她没有回头。
一九三八年冬,顾清珹向戴笠递交了调任申请,请求从军统总部调往第五战区,到一线部队去。
戴笠看了她的申请,沉默了很久。“你想清楚了?一线部队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清楚了。”
戴笠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她被派往第五战区某师,任政教队督察队长。那个师驻扎在大别山一带,是抗战前线最艰苦的地方之一。
一九四〇年秋,向归两岁了。
顾清珹趁着部队休整,回成都住了半个月。
她在廊下看着向归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的白裙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归,过来。”
向归跑过来,仰着脸看着她。“你是谁呀?”
顾清珹笑了。“我是你阿姨。”
“阿姨。”向归叫了一声,弯起眼睛笑了。“阿姨,你认识我妈妈吗?”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一顿。“认识。”
“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
顾清珹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你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做过一些错事,也走过一些弯路。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不应该伤害的人。”
向归歪着脑袋,听不懂。她只是觉得这个阿姨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像桂花,又不像桂花。
“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叫我阿姨就好。”
向归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又跑回桂花树下追蝴蝶去了。
顾清珹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很暖,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翻了翻——是向问天以前常看的那本《堂吉诃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在身边的。
夹在书里的还有一张照片,是向公馆院子里那棵白玉兰,她拍的。
那时候白玉兰刚开,满树的白花像雪一样。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战局越来越吃紧。
顾清珹所在的部队被调往更前线,通讯越来越困难,她的信越来越少。
顾清琰寄出的信常常几个月都收不到回音。
向归三岁了。她开始问问题。“小姨,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顾清琰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裙子。“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顾清琰笑了笑,眼眶有些红。“很快的。”
一九四二年夏天,顾清珹所在的部队在豫南会战中陷入日军重围。
她带着政教队的队员掩护师部突围,在最后一道防线上的时候,子弹打光了。
她把最后一个弹匣里的子弹分给了身边的战士,自己拿起了一支从牺牲的战友身边捡来的步枪。
她的左肩旧伤复发,抬不起来。她把枪托抵在肩上,咬着牙瞄准。
枪响了,一个日军军官应声倒下。
那是她打出的最后一颗子弹。然后炮声来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那个地方后来挖出了很多尸体,有日军的,有国军的,分不清谁是谁。
她的名字被列在第五战区阵亡将士名录上,编号一串数字,没有照片,没有遗言,没有遗物。
军统的人来成都报丧,是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他们站在二叔家门口,表情很严肃,腰板挺得笔直。
“顾清珹同志,于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在豫南会战中殉国。”
顾清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水从壶嘴流出来,流了一地,她浑然不觉。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水壶,指节泛白。
向归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衣角。“小姨,你怎么了?”
顾清琰低下头,看着那个仰着脸问她的孩子。
向归四岁了,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和顾清珹一模一样。
“小归,”顾清琰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小姨没事。小姨就是……有点想一个人。”
向归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阿姨不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顾清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没有告诉向归“你妈妈不在了”,她说不出口。
一九四五年九月,抗战胜利了。
向问天是在那年秋天回到上海的。
他在香港住了几年,又在欧洲住了几年,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上海,没有忘记过向公馆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没有忘记过顾清珹。
他去成都,是因为顾清琰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向大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来成都吧,一定要来。”
他去了。
车子停在一条巷口,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他推开车门,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顾清琰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
那根簪子向问天认识——是他母亲留下的。
他看着那根簪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琰,你信里说的事——是什么?”
顾清琰没有直接回答,她把他领进院子,朝桂花树下喊了一声。“小归,过来。”
向归从桂花树下跑过来,抱着一只布娃娃,辫子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顾清琰身边,仰着脸看向问天,不认识他。
向问天看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他认识。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是顾清珹的眼睛。
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试探、一点不知所措。
他的手开始发抖。
“阿琰,”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她是谁?”
顾清琰看着他的表情,眼眶红了,她从头上取下那枚银簪子,放在向问天手里。
簪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沉甸甸的。
向问天低头看着那枚簪子,指腹摩挲着簪头那朵兰花的纹路。
“这是姐姐留下的。”顾清琰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交代我——等有一天你回来了,等你问起她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她还有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你。”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保存了很久,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向问天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才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他认识她的笔迹,端正中带着一点锋芒,和她这个人一样。
“向归是你的女儿。民国二十七年七月生。”
向问天站在那里,手里的信纸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那个孩子——她还抱着布娃娃,歪着脑袋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叫向归?”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向归点了点头。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妈妈。”向归弯起眼睛笑了,“小姨说,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归不是回来的意思。归是归处。就是一个人不管走多远,都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向问天的眼眶红了,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向归摇了摇头。
向问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皮肤软软的、暖暖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向归没有躲,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双和顾清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我是你爸爸。”
向归眨了眨眼睛。她等这句话等了七年,从她第一次问“我爸爸在哪里”开始,等到现在。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小手,碰了碰向问天的脸,手指从他的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
“你跟我长得好像。”向归说。
向问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将她揽进怀里。
向归小小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暖乎乎的。
她把布娃娃夹在两个人中间,一点都不觉得挤,伸出另一只小手,拍了拍向问天的后背。
“爸爸不哭。”向归说,“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向问天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桂花和阳光的味道。
桂花在风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向归的头发上,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铺了满地,金灿灿的,像一条归家的路。
向归。归来的归。归途的归。归根的归。
她归来了,在她女儿的眼睛里。
她在那里,她一直都在那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