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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36 命令是命令 ...

  •   一九三七年,十月末。

      上海的战事进入尾声。国民政府的部队开始分批撤出市区,租界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关了大半,只剩下几家卖米面和药品的还在营业,门口排着长队。

      顾清珹站在联络点的窗前,看着对面街道上匆匆走过的人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是对未来的不确定,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不知道该留下来还是该走。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南京发来的密电。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上海区:南北合并为当前首要任务。北洪门已基本同意合并方案。南洪门态度不明。必要时,可利用其在战争中之损失及萧方事件之影响,施加压力。具体方式由你自行把握。”

      落款是戴笠的印鉴。她将密电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电话。

      “喂,接谢文东。”

      电话那头,谢文东沉默了片刻。“顾清珹,你真的想清楚了?”

      “这是命令。”

      “命令是命令,你是你。”谢文东的声音不高,“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顾清珹没有回答。

      “你要我做什么?”

      “向南洪门施压。利用萧方事件的影响,向南洪门内部传递一个信息——合并,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这是在逼向问天。”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几天,顾清珹很少见到向问天。

      他早出晚归,有时候她睡了才回来,她醒之前已经出门了。

      两个人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他说一句“早”,她应一句“早”,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浑身发冷的东西。

      是不确定。

      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王姨注意到了。

      “清珹小姐,你跟大少爷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王姨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清珹小姐,大少爷这个人,什么都放在心里。你要是做了什么让他难过的事,你跟他解释解释——他听你的。”

      顾清珹低下头。“王姨,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不会原谅我的。”

      “那你别做啊。”

      顾清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十一月五日。南洪门召开了合并前的最后一次高层会议。

      向问天坐在主位上,周挺坐在他左手边,还有几个堂口的负责人。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南洪门损失太大了,死了上百个人,地盘被日本人占了一大半。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萧方叛变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个窟窿。

      向问天把谢文东的合并方案放在桌上。“你们看看吧。”

      议论声像煮沸的水一样冒了出来。

      “合并后以他们为主?凭什么?”“这是合并吗?这是吞并!”

      向问天等到议论声渐渐小了,才开口。“这次会战,南洪门损失了多少,你们都清楚。我们现在的力量,撑不起以前的局面了。合并,不是谢文东逼我的,是我自己想的。南洪门要生存,要发展,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靠我们自己不够了。”

      周挺看着他。“天哥,你真的想好了?”

      向问天沉默了片刻。“想好了。”

      他没有告诉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向公馆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才站起来,走向电话,打给谢文东。“我同意合并。”

      那天晚上,向问天回到家,顾清珹在客厅里等他。

      向问天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些发白。

      “回来了?”

      “嗯。”

      向问天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没有茶,没有点心,只有一盏台灯。

      “问天,我有话跟你说。”顾清珹开口。

      “你说。”

      “萧方的事,我比你早知道。”

      向问天的手指微微一顿。“我知道。”

      “你知道?”

      “那份密令,我看到了。你抽屉里的。”

      顾清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

      “问天,对不起。”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很久。“清珹,你走吧。”

      顾清珹坐在那里,没有动。“你让我走?”

      “你让我怎么面对你?你瞒了我那么多事,你让我怎么再相信你?”

      顾清珹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她瞒了他。

      从萧方的事到南北合并的事,一件又一件。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但说到底——她只是不敢告诉他。

      “问天,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向问天闭了一下眼睛。“感情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你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顾清珹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眶里全是泪水,灯光透过泪水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回房间打了个电话,又收拾了行李,下楼走向门口。

      向公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白玉兰树叶的气息——枯萎的,干燥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大门外,唐浩初的车停在那里。她在车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发动了。向公馆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联络点,深夜。

      顾清珹在联络点的小床上躺了三天。唐浩初给她送饭,她吃不下。

      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第四天,她开始吐,吐得很厉害。

      唐浩初请了医生,医生给她把了脉,两只手都搭了很久。“恭喜,您有身孕了。”

      顾清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被子,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知道,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是她和向问天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和向问天已经分开了,他不知道她怀孕了。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如果告诉他,他会为了孩子回来。

      但他回来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责任。

      她不需要。

      唐浩初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清珹,孩子是——”

      “向问天的。”

      唐浩初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分开了。告诉他,他会为了孩子回来——但不是因为爱我。”

      唐浩初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

      “送到成都。给我二叔和妹妹。”顾清珹的声音很轻,“我在上海做的工作太危险了,不能带着孩子。”

      不久后,向问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唐浩初转交的。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走了。你保重。”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看得懂,但合在一起,他怎么都看不进去。

      向问天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贴身收着。

      然后他继续收拾东西。他也要离开上海了。去香港,然后去欧洲。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书一本一本地码整齐,把桌上那串断了线的佛珠用一块手帕包起来,也放进了箱子。

      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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