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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梦 以后它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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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二日,日本正式投降。
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整座城市沸腾了。
鞭炮声从下午一直响到深夜,人们涌上街头,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向归从外面跑进来,辫子散了半条,手里举着一面她自己用红纸糊的小旗子。
“爸爸!爸爸!日本投降了!老师说日本投降了!”
向问天蹲下来,把她接住,她扑进他怀里,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
他把她的旗子拿过来看了看,糊得歪歪扭扭的,纸都皱了,红纸褪色,把她的手心染成了粉红色。
“谁教你的?”他问。
“老师教的!”向归的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日本投降了,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嗯,不打仗了。”
“那妈妈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向问天的手指微微一顿,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死亡,她只知道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了就会回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她合适。
向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就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爸爸,我想妈妈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谁听到。
向问天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桂花和阳光的味道。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也想她。”他说。
向归睡着了之后,向问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月光很好,满树的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香气浓得化不开。
顾清琰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向大哥。”她开口。
“嗯。”
“你姐离开重庆之前,还有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顾清琰摇了摇头。“姐姐什么都没说。她从来什么都不说。”
向问天在几天后回了上海。
南洪门的老人来成都接他,说想让他在上海住一阵子。
他想了想,答应了,有些事情要处理,有些人要见,有些地方要去。
他把向归留在成都,让顾清琰照顾她。
“爸爸,你要去哪里?”向归拉着他的衣角。
“上海。”
“上海是哪里?”
“是爸爸以前住的地方。”
向归想了想。“那你会给我带礼物吗?”
向问天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辫子。“会的。”
向归弯起眼睛笑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向问天伸出小拇指,勾住她小小的手指。
她的手那么小,小到只能勾住他的一根手指,但她勾得很紧很认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向归说。
向问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回到成都以后养成的习惯,以前他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笑。
但现在他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说“拉钩上吊”的时候认真得像签什么了不得的条约,他就笑了。
龙华公墓,顾老爷子的墓在这,他就把顾清珹的衣冠冢也立在这。
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字。
“爱妻顾清珹之墓,一九〇九—一九四二。”
顾清琰在成都立了一个,向问天在上海立了一个。
向问天站在碑前,从篮子里取出一瓶酒,两个杯子。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碑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草丛沙沙作响。
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墓碑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墓碑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
他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顾清珹还很年轻,头发挽着,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
这是他认识她时她的样子,她在他心里永远是这个样子。
向问天在碑前坐了很久。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公墓里来了几个人又走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她小时候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取暖的样子,想起她在向公馆门口踮起脚尖吻他的样子,想起她在雨里哭着说“等我回来”的样子,想起她说“向问天,我爱你”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的样子,还有他最后收到的那封信——五个字。
“我走,你保重。”
然后把顾清琰转交的那枚银簪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墓碑前。
簪子躺在黑色的大理石上,银白色的,和黑色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
月光下它不像真的,像一幅画。
他的声音很轻,“母亲说,这是留给她儿媳妇的,如今我留着也没用。你不在,我留着给谁?”
风又吹过来,吹得簪子在墓碑上轻轻移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它按住,按了很久。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清珹,我回去了。小归还在家等我。”
他没有说“再见”。他不信那些,人死了就是死了,说再见也见不到。
他转过身,朝着墓地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那里。
“小归的眼睛像你。她看人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和你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走了。
向问天在南京见到了谢文东。南北合并后的北洪门掌门人。
他比以前更瘦了,也更深沉了,眼角多了几道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永远在计算什么的眼神。
他们在一家茶馆见面,谢文东选的地方。
茶馆在秦淮河边上,从窗户能看到河水,河水很浑,和上海的黄浦江差不多。茶是龙井,明前的。
“向兄,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谢文东给他倒了一杯茶。
“几天就走。”
“听说你有一个女儿?”
向问天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消息很灵通。”
谢文东笑了笑。“南北合并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消息当然灵通。”他顿了顿,“孩子母亲是清珹?”
“嗯。”
窗外的秦淮河上有一条船经过,船上的灯笼在河水上映出一小片红色的光晕。
“向兄,”谢文东端起茶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小归养大。让她读书,让她过好日子。”向问天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事我以前没做过,以后有的是时间做。”
谢文东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秦淮河的水在窗外的夜色中静静地流,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说的是薛仁贵征东。
“谢兄,”向问天放下茶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南北合并的事,你知道清珹在背后做了多少?”
谢文东沉默了片刻。“知道。”
“你知道?”
“从她给我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就知道。”谢文东看着他的眼睛,“她要我向南洪门施压,让我利用萧方的事逼你同意合并。我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瞒着你。她是复兴社的人,南京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向问天没有说话。
“但我没有为难你。”谢文东的声音不高,“你同意合并,不是因为她的施压。是你自己想的,你比谁都清楚南洪门撑不下去了。合并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她只是让这条路走得更快了一些。”
向问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苦,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谢兄,谢谢你。”
谢文东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清珹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我中弹了,快要死了。是她带人把我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他看着窗外秦淮河的夜色,“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向问天没有说话。窗外又有船经过,船上的人唱着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秦淮河的水在夜色中沉默地流着。
那年春天,向问天在成都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白玉兰。
树苗是他托人从上海运过来的,和向公馆院子里那棵是同一批苗。
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培的土,亲手浇的水。
向归蹲在旁边看,问他种的是什么。他说是白玉兰。
“白玉兰是什么?”向归问。
“是一种花。白色的,春天开。”
向归想了想。“像桂花一样香吗?”
“不一样。白玉兰不香。但很好看。”
向归不太懂,但爸爸种了她就在旁边看着,还帮她递水壶。
树苗种好之后,向问天站起来看着那棵小小的树。
树干很细,还没有她的小腿粗,枝叶稀疏;但在春风里站得很直,像一个人在等什么人。
向归仰着脸看他。“爸爸,你在看什么?”
“看你妈妈。”他说。
向归歪着脑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有一棵小树,什么都没有。
她不明白,“妈妈在哪里?”
向问天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指着那棵小树。
“这棵树是你妈妈。以后它开了花,就是妈妈回来了。”
向归皱着小鼻子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她没有追问,伸手环住爸爸的脖子。“那我要每天给它浇水,让它快点开花。”
向问天的眼睛湿了,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嗯。我们一起浇。”
月光下,白玉兰的小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叶子沙沙作响,像一个人在轻轻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