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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2 任思念翻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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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思念翻涌,也要装得从容。】
上海区情报站据点。
顾清珹和唐浩初与情报组的人开完会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唐浩初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顾长官,”他开口,“我有个疑问。你今天必须回答我。”
顾清珹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抬了抬眼皮:“嗯?有什么就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跟南洪门那个向问天,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轻笑:“我父亲是洪门的长老。两家是世交。”
“你觉得我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吗?”唐浩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认真,“我认为我有必要知道。这关系到我们这次在上海重要任务的成败。难道不应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吗?”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她的睫毛微垂,像两片薄薄的蝶翼。
“我和向问天,”她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曾经是恋人。”
“什么时候的事?”
“1928年。那年我十八岁。”她顿了顿,“1932年我进了复兴社。两年前因为一些事情去了德国——从那以后,和他没有过任何联系。”
她话音未落,唐浩初便接了一句:“你心里还有他。”
她没说话。
唐浩初看着她,像是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良久,他移开目光,觉得再说下去不太合适,便转移了话题。
“还有一件事。”他正了正神色,“据特务处在北洪门安插的人来报——谢文东在云南受了伤。”
顾清珹的眉头倏地拧紧:“怎么回事?”
“下面的人只知道谢文东遇袭了。到底什么情况,还没查清楚。”
“你去告诉手下那帮人,”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无论用什么方法,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上海·百乐门舞厅。
霓虹灯在夜色中流转,将“百乐门”三个字映得流光溢彩。这里是杜月笙的产业,上海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这里消费。白日里门可罗雀,一到夜晚,便成了十里洋场最喧嚣的所在。
东心雷一行人混迹在人群中。他们计划要打听出向问天有没有小老婆——南洪门守备森严,他们进不去,便打算从向问天的小老婆入手。
是夜,纸醉金迷。
从顾公馆回来后,向问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周挺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便提议来百乐门玩玩。
周挺坐在他旁边,试图和他说笑。见大哥没什么兴致,他便哼着小曲,翘着兰花指挑了挑刘海,百无聊赖地看着舞池里的人跳舞。
向问天坐在卡座里,手中的酒杯映着迷离的灯光。他想起顾清珹,想起她站在楼梯上看着自己的样子,想起她说“是啊,我回来了”时唇角那抹淡淡的笑。
心里一时迷乱。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给他又上了一杯酒。
“请慢用。”
“好了,下去吧。”
向问天拿起酒杯。周挺却忽然伸手拦住他,从他手中将酒杯接过来,晃了晃,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酒的气味不对。
他看向向问天,递了一个眼神。向问天心领神会,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挺起身准备去找刚才上酒的服务生。向问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去。
那个“服务生”——是东心雷扮的。
他觉得向问天可能有所察觉,当机立断,带着手下的人迅速撤离。
南北洪门在云南与缅甸的边境起了冲突。
谢文东不顾道义,下令射杀南洪门的人。南洪门的人一路追杀,金三角老鬼的弟弟阿水在冲突中被误杀。
消息传回上海时,向问天正在南洪门总部。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一杯茶。萧方手背在身后,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向问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小方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烦躁,“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转悠了?”
他坐直身体,理了理西装领口。
萧方轻叹一声,坐了下来。
向问天道:“谢文东不是等闲之辈。能让他吃这么大一个亏,结果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谢文东把金三角的人给扯进来了。”萧方眉心紧锁,语气中满是担忧,“我是怕金三角对我们不利。”
“不利?”向问天挑起一边眉毛,“有什么不利?他金三角就看不出谢文东这点伎俩吗?况且,他的事,我们的人都跟着呢——你担心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向问天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微微加重,“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上海——咱们的大本营。”
萧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上海区某联络点。
昏黄的灯光下,顾清珹站在长桌前,面前是情报组和行动组的几位组长。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新吸收的外围人员一定要可靠,考察要细致。不能急于求成——见利忘义的、随风就倒的,一个都不要。”
“顾长官。”电报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递到她面前,“云南来的电报。”
顾清珹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
她看罢,又递给坐在她右手侧的唐浩初。
她看明白了。
谢文东想做什么——她看得明明白白。
金三角在南北洪门的纷争中一直保持中立。此事过后,金三角向南洪门开战,谢文东便有了与金三角结盟的理由。
三年前,上海区情报站站长方千木叛变,这件事引起了南京的重视。戴笠派心腹——代号“黑狐”的特工——除掉了他。如今,戴笠信任她,才把上海区的事宜全权交给她接手。
现在,他们不仅要关注日本人的动向,搜集情报、找出潜伏在上海各个市政机构的日本特务,还要注意上海□□帮派的一举一动。
“刺杀张孟复的事情。”她抬起头,看向人群中一张年轻的面孔,“俞梅,你去通知天翼——我想听他的意见。”
南洪门总部的书房内。
萧方站在向问天身侧,手持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几处位置。
“天哥,这几个地方,”铅笔尖在地图上点了点,“东心雷全部都抢了。”
向问天靠进皮椅里,唇角微扬:“虽然这几个地方都是无关痛痒的……但是,让别人在背后给一枪的感觉,还是很不爽的。”
“天哥打算怎么做?”
“东心雷是北洪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向问天轻笑一声,“一般人,恐怕打压不了他的气焰吧?”
萧方眼睛一亮:“天哥的意思是?”
“你说呢?”
“哈哈哈,好,好啊。”萧方洋洋得意地笑起来,“我倒是要看看,东心雷还有什么本事。”
顾老爷子去南京了,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临行前,他交代清珹和管家看好清琰。
清珹回到上海后的几天里,除了在家,便是借口“找同学”,和唐浩初在联络站碰头。
为了掩饰身份,她凭着过去老师的推荐信和顾家的安排,在中西女子中学谋了一份教职,成了一名教师。
这一天,下班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百乐门。
她事先和方天翼计划好——在这里除掉张孟复。
他们原本不想在百乐门动手。然而张孟复第二天就要前往伪满洲国上任,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晚上八时许,百乐门舞厅内,已是觥筹交错、人影憧憧。
上海名流和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于此。有的围坐在一起饮酒高谈,有的在舞池里翩翩起舞。舞女们穿着开叉极高的旗袍,陪着舞客旋转起来,裙摆如花般绽开。一群珠光宝气的艳装妇人,在暗淡温柔的光线中,被搂在一群绅士老爷们的臂弯里。
酣歌妙舞,香风弥漫。
方天翼穿着笔挺整洁的服务生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托盘上几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顾清珹挽着手袋,缓步走进舞厅。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有不少是她认识的面孔。
她和方天翼都只看过张孟复的照片。两个人凭着记忆,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搜索着。
她看到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旁放着一个公文包。
——这就是他们的目标,张孟复。
方天翼领会了她的意思。他端着酒瓶上前,恭敬地倒酒。顾清珹假装不经意地撞上他的胳膊——酒液全洒在了张孟复的衣服上。
她赶紧上前赔礼。三个人手忙脚乱了一阵之后,张孟复携带的文件和身上的军费支票,已经稳稳妥妥地躺在了她的手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针指向八点十八分。
她先是从舞池离开。过了一会儿,方天翼上了二楼,找到了事先唐浩初和俞梅藏匿在二楼的狙击枪。二人也按照原计划,潜伏在百乐门斜对面的制高点。
狙杀张孟复的——是顾清珹。
枪响的那一刻,舞厅里尖叫声四起,人群如受惊的鸟群四散奔逃。
张孟复身边的保镖很快发现了狙击手的位置。他们和附近的警察立刻开始搜查。
二人分头撤离。方天翼带着枪离开。顾清珹则往家的方向撤退。
她从制高点的那座楼顶跳到旁边另一座屋顶,又从二楼的楼梯直接跃下一楼。
黑暗中,她没有看清地面——
摔了下去。
疼痛感从脚踝处蔓延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骨头。她知道自己扭伤了脚,却不敢停留,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跑到自己停车的地方,发动了吉普车。
车子驶过夜色中的上海街头,最终停在顾公馆门前。
陈管家和陈妈在门口迎她。
管家打开车门,她咬着牙下车,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太自然。
陈妈眼尖,一眼便看出端倪:“大小姐,你的脚怎么了?”她正要伸手去扶——
“怎么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向问天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在顾家已经等了几个小时了。
“怎么才回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清珹微微一怔,随即解释道:“今天学校事情多,我就加了夜班。离开时下楼梯不留意……扭到了脚。”
向问天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她觉得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回缩,想避开他的视线——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向问天已经伸手——
横抱起了她。
她惊得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被他抱在怀里,她身上带着夜归的寒意,似乎瞬间就暖了。
“问天。”她小声叫道,见他离得那么近看着自己,心跳得飞快。
他就这样抱着她,向家里走去。
“放我下来吧……太麻烦你了……”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讲这话。”他勾起唇角,笑了笑,“再说了——你很轻。一点儿也不麻烦。”
“姐姐?向大哥?”
是顾清琰。
姐姐没回来,她也没睡。她的房间在一楼,听到客厅有动静便跑出来看看。
只见自家姐姐被向问天抱在怀里。
顾清琰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搁。
顾清珹的脸更红了。
相反,向问天的表情倒极其自然:“你姐姐的脚扭了。阿琰,你去给沈医生——”
“不用了。”顾清珹急忙打断,“我知道,扭得不严重。况且那么晚了,沈医生应该休息了——这点小事就不要麻烦他了。”
她转向陈妈:“陈妈,家里有药油之类的吗?”
他抱她上了楼,进了她的卧室。他让她在床边坐好,自己则蹲在床边。
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下意识地去脱她脚上的皮鞋。
她穿着短袜,长裙微微往上,露出一截小腿。白嫩的肌肤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擦伤。
“这怎么弄的?”他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反复回响着。
顾清珹简直要窒息了。
“你……”
他们太久没有靠得这么近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在这样的情境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幸运的是,陈妈拿着药油进来了。
“向先生!”陈妈唤了一声。
向问天的动作顿住,他收回手,起身,把位置让给了陈妈。
顾清珹发现——他还没出去。
他站在房间里,四下打量起来,目光在她的书架上停留了片刻。
“大小姐还说扭得不严重呢。”陈妈帮她脱了鞋子,倒了药油在掌心搓热,覆上她的脚踝推揉起来,“都肿得这么厉害了。看来要些日子才能好起来。”
顾清珹看着那肿得老高的脚踝,无奈地叹了口气:“嗯,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向问天,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在我家?有事找我……我爹吗?他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向问天的目光从她的小腿上移开。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如常:“顾伯给我打过电话,让我看着你们姐妹俩。今晚没事,我就过来看看你们。”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学校那边你先请假。养好身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