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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1 我不想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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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顾清珹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她照常去联络点处理文件、接收情报、与南京方面保持通讯。
唐浩初坐在她对面,和往常一样,泡茶、整理材料、在她忙碌的时候递上她需要的文件。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递文件时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的时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顾清珹看他的眼光不一样了。
她在观察他。
不是怀疑他的那种观察,是——她说不清。
她需要一个解释。唐浩初出现在那张照片上,和周文彬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这不是她在做梦。
她亲眼看到了那张照片,亲耳听到了谢文东说“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足够谈很多事情。
“顾长官?”唐浩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目光平静而坦然,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他长时间工作后才会出现的痕迹。
“嗯,放着吧。”顾清珹接过文件,翻开。
上面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焦点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唐浩初注意到了她的走神,但他没有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浩初。”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唐浩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那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等他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叫特别的人?”
“就是——不是我们平时接触的那种。”
唐浩初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将墙面晒得发白。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每个字的音调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顾清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俞梅送来了一份新的情报。情报是从南京转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文彬,代号‘老周’,与复兴社上海区某成员有接触。该成员身份待查。”
顾清珹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顾长官?您没事吧?”俞梅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没事。”顾清珹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这份情报,还有谁知道?”
“唐长官。他让我转交给您。”
顾清珹点了点头。“出去吧。”
俞梅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清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唐浩初让她看这份情报是什么意思。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在查他,他也在帮她查。
如果他有问题,他不会把这份情报交到她手里。他会藏着掖着,会销毁证据,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没有问题?
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给我接天意酒吧。”
谢文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大小姐,什么事?”
“那张照片——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
“来源?”
“我不能告诉你。”
“谢文东——”
“顾大小姐,”谢文东打断了她,声音很低,“我能告诉你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其他的,要靠你自己去查。我说得越多,你越不会相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电话断了。
顾清珹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她把话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却觉得冷。
南洪门总部。
向问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谢文东派人送来的书面协议草案。
协议写得很详细——从情报共享的具体方式到双方地盘的划分,从人员往来的规则到发生冲突时的处理机制。
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清楚到不像是一个帮派的协议,更像是一份商业合同。
萧方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份协议,他看得很慢,每一条都要反复看好几遍,看完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天哥,这份协议——”
“嗯?”
“太细了。”萧方的手指在纸张上点了点,“细到不像是合作协议,更像是合并协议。谢文东到底想干什么?他是想跟咱们合作,还是想把咱们吞了?”
向问天没有说话。
萧方说的,他早就看出来了。
这份协议每一条都是对等的——你提供情报,我也提供情报;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你的地盘我不碰,我的地盘你也别想。
但正因为太对等了,反而不对劲。
真正的合作从来不是靠纸上的条款来约束的,是靠双方的诚意和信任。
他和谢文东之间有诚意,也有信任。
但没有到可以签这种协议的程度。
“先放着。”向问天将协议合上,放进抽屉里。
“天哥不给谢文东答复?”
“明天是第三天。明天再说。”
萧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萧方。”向问天叫住了他。
“在。”
“唐浩初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萧方愣了一下。“唐浩初?顾大小姐的那个搭档?”
“嗯。”
“了解不多。”萧方想了想,“唐顾两家是世交,唐家大公子又是顾大小姐在德国的同学。回来之后一直跟顾大小姐在一块做事。表面上看——是个正经人。但具体底细,我不清楚。”
“查一下。”
萧方微微一怔。“查他?”
“查他。”向问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让清珹知道。”
“明白。”
萧方出去了。向问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着。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将那些佛珠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个个圆形的光斑随着他的转动移动着。
他不想查唐浩初。顾清珹信任唐浩初,这就够了。
但谢文东那天在他家说的话——那张照片、周文彬、唐浩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如果唐浩初真的有问题,顾清珹就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她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在战场上把命托付给他。
如果这个人不可信——不,不是不可信,是如果这个人是一把双刃剑——
向问天闭上眼睛。
他不敢想。
两天后,唐浩初约顾清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见面。
茶馆在法租界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不注意看根本找不到。
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茶具倒是很讲究,盖碗是景德镇的,茶壶是宜兴的,茶叶就存放在柜台后面的紫砂缸里。
唐浩初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面前放着一壶龙井,两只茶杯。茶已经泡好了,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顾清珹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
唐浩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茶汤顺着壶嘴流出来,在杯子里打着旋,茶叶的碎末浮在水面上,像一叶叶小小的扁舟。
“清珹,”他终于开口,“你在查我。”
顾清珹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来。“是。”她说,只有一个字。
“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到。”
唐浩初点了点头,放下茶壶。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我去见过周文彬。”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天前。在他的办公室。”唐浩初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收到一条线报,说周文彬手里有一批关于白紫衣的材料。我去找他,是想拿到那批材料。”
“拿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价太高了。”唐浩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要我提供上海区的情报作为交换。”
“你答应了?”
“没有。”唐浩初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清珹,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了解我吗?有些事我会做,有些事我不会做。”
顾清珹看着他。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慢悠悠地擦着茶具,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悠远。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将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顾清珹问。
“因为你没问我。”
“我问过你。那天在联络点,我问你有没有见过特别的人。你说没有。”
唐浩初沉默了片刻。“那天我不想说。今天我想说了。”
“为什么?”
“因为——”唐浩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我不想让你误会。”
顾清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瓷器光滑而细腻,指尖滑过去几乎没有阻力,像在触摸一面平静的湖面。
“我需要证据。”她说。
“什么证据?”
“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唐浩初从长衫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到顾清珹面前。
顾清珹打开那张纸,上面是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唐浩初的手笔。
“周文彬:要求提供上海区情报,交换白紫衣材料。条件未接受。”
下面是日期——正是三天前。
“这是当天晚上我写的备忘录。”唐浩初说,“每一次去接触线人,我都会写一份备忘录存档。你知道的。”
顾清珹当然知道。这个习惯是她教他的——在德国的时候,她告诉他,做情报工作的人,最重要的不是记忆力,是记录力。
每一件事都要记下来。你以为你不会忘,但你一定会忘。
你以为你不会被误会,但你一定会被误会。
记录是最好的证人。
顾清珹将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会核实的。”她说。
“我知道。”唐浩初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茶馆的老板换了一壶热水,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他们的视线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
顾清珹透过那层白雾看着唐浩初的脸,他的表情很平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冤枉后的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平静地看着她。
“浩初。”她开口。
“嗯。”
“你知道那张照片是谁给我的吗?”
“谢文东。”
“你不生气?”
唐浩初摇了摇头。“他做得对。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
顾清珹没有说话。
唐浩初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对面的墙壁上,将墙面晒得发白,一只野猫从墙头走过,影子投在白墙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清珹,”他说,“你信我吗?”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从桌子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茶杯里的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茶馆的老板打了一个哈欠,靠在柜台上打起了盹。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唐浩初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那就查。”他说,“查到你相信为止。”
那天晚上,顾清珹回到向公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向问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在旁边,收音机关着,整个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吃了吗?”他问。
“吃了。”顾清珹在他身边坐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她的左腿又开始疼了,今天走的路太多,伤口愈合的地方被拉扯着,隐隐作痛。
“去见唐浩初了?”
顾清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萧方看到你从茶馆出来。”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她应该生气的——他在派人跟踪她。
但她气不起来,因为他派人跟踪她,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放心她。
“他去找过周文彬。”顾清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想拿白紫衣的材料,没有拿到。”
向问天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他说他没有答应周文彬的条件。”
“你信吗?”
顾清珹闭上眼睛。茶馆里唐浩初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平和的,坦然的,没有一丝破绽。
但正是因为太坦然了,反而让她觉得不安。
唐浩初不是一个容易被人看穿的人,他如果真的有问題——不,她不想这样想。
“我想信他。”她说。
向问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还是那么暖,干燥而有力,让她觉得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稳的。
“那就信他。”向问天说,“信他,然后查他。查到真相的那一天,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不会后悔。”
顾清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坚定。她的眼眶有些热。
“问天。”
“嗯。”
“谢谢你。”
向问天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跟我还说什么谢。”
夜深了。
顾清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向问天躺在她身边,呼吸很轻很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的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唐浩初写的那份备忘录,还有那张照片——唐浩初和周文彬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
她将信封放回床头柜。
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核实唐浩初说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