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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30 你能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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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紫衣开始慌了。
这是萧方连续盯了他五天后,得出的结论。
向问天坐在南洪门总部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那串佛珠,听萧方汇报。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雨倾泻而下,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他这几天进出很频繁,”萧方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和地点,“去了三次码头,两次银行,还去了一趟周文彬的办公室。每次都带的人比平时多一倍,出门之前先在窗户里看半天,确定没有人才出来。”
“他怕了。”向问天将佛珠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怕什么?”
“怕我们知道。”向问天说,“怕我们知道他和日本人的事,怕我们知道名单的事,怕我们知道——那批货是他牵的线。”
萧方沉默了片刻。“天哥,白紫衣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马脚。”向问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他现在动得越频繁,破绽就越多。我们不动,他才会继续动。我们一动,他就缩回去了。”
“如果他跑了呢?”
“跑不了。”向问天的声音很平静,“他的家在这里,他的产业在这里,他的妹妹在这里。他能跑到哪里去?”
萧方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天哥。”
“嗯。”
“白燕那边——还好吗?”
向问天的手指微微一顿,“不知道。”他说。
他确实不知道。那晚从白公馆出来后,他没有再联系过白燕。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又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他怕看到白燕哭,他更怕看到她哭的时候,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萧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向问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划过天际,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沉闷的,厚重的,像一列火车从地平线的那一端驶来。
要下雨了。今年的第一场夏雨,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到夏天雷雨的日子,总会把他叫到书房里,指着窗外对他说:“问天,你看,天要下雨了。有些事就像这雨一样,挡不住的。你能做的,就是提前把伞备好。”
向问天当时不懂父亲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雨是在中午开始下的,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撒豆子。
风也大,院子里的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拍打着窗户,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顾清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她的左腿已经不怎么疼了,走路也基本恢复正常,只是还不能走太快。
沈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完全正常活动了。
她急着想恢复正常——上海区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处理,白紫衣的事、名单的事、南京方面迟迟没有回复的电报,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
“清珹。”向问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身。向问天站在门口,肩上还有雨水,头发也湿了几缕,是被雨淋的。
他从总部回来的路上没有打伞,从车里跑到门廊那几步路,就被浇成了这个样子。
“你怎么不打伞?”她走过去,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头顶。
“忘了。”他说。
“你每次都忘。”她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向问天低下头,让她擦得更顺手一些。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他的头发擦干。
“谢文东那边来消息了。”他说。
顾清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什么消息?”
“他说那批货的后续调查有了新进展,需要我们配合。”
“需要我们配合”这六个字从向问天嘴里说出来,语气很平淡,但顾清珹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
谢文东不是一个随便说“配合”的人,他说配合,说明这件事他自己搞不定。
顾清珹放下毛巾,退后一步,看着他。“什么进展?”
向问天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谢文东的手笔——顾清珹在合作中见过他写字,笔画锋利,棱角分明,和他这个人一样。
“周文彬近日频繁出入吴淞口仓库。白紫衣随行。疑似第二批货即将抵沪。”
顾清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条攥在手心里。“第二批。”
“嗯。”
“第一批已经炸了,他们还要运第二批。”
“日本人不会因为一批货被炸就放弃整个计划。”向问天说,“他们会换一条路,换一个方式,再运一次。”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吴淞口仓库,第二批货,周文彬,白紫衣。这些词像拼图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拼接着,但总有几块对不上。
“第二批货的数量和第一批比怎么样,谢文东有没有说?”
“没有。他说还在查。”
“那就等。”
“你确定?”
“确定。”顾清珹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纸和笔,“如果第二批货真的到了,光靠我们现有的力量不够。我需要向南京申请增援。”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这张纸条,我带走。”
向问天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小心。”
“嗯。”
顾清珹拿起伞,推开门走了出去。雨幕立刻将她吞没,她在雨中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向问天。”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有些模糊。
“嗯?”
“等我回来。”
“我等你。”
她迈步走进雨中。雨伞在她的头顶撑开一朵灰色的花,雨水从伞沿流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圆形的雨帘。
她的脚步很快,左腿还是有些不便,但比之前好多了。
向问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萧方的号码。
“萧方,第二批货可能到了。给我盯紧吴淞口。”
顾清珹到联络点的时候,唐浩初正在暗房里冲洗新一批的照片。
连日下雨,暗房里的潮气很重,红色的灯光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暧昧。
唐浩初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了化学药水的气味。
他看到顾清珹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的腿好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腿上。
“差不多了。”顾清珹在椅子上坐下,“第二批货的事,你知道吗?”
唐浩初从暗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水。
“知道。谢文东的人先发现的,我们的情报在后面才到。”
“周文彬呢?”
“查了。”唐浩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周文彬,四十五岁,祖籍浙江宁波,在上海做进出口贸易二十年。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他的公司有日本资金注入,源头查不到,但从资金流向来看,和土肥原贤二那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清珹翻着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页。“他有三个仓库。”
“对。一个在租界,两个在吴淞口附近。租界的那个我们查过,没有什么异常。吴淞口的两个——”唐浩初顿了顿,“进不去。守卫比白紫衣那个小码头还严。”
“那就是有问题。”
“我也这么想。”
顾清珹合上文件,闭上眼睛。
她的左腿在隐隐作痛——今天走的路太多了,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就急着活动,后果就是现在这样,疼得她脚踝都有些肿胀。
唐浩初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你的腿——”
“没事。”她睁开眼,“第二批货的事,我需要向南京申请增援。你来起草电报,措辞要谨慎,不能让处座觉得我们在夸大其词。”
“明白。”
顾清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比来时更大了,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流,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苍白的,像另一个人。
“浩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谢文东这个人,信得过吗?”
唐浩初沉默了片刻。“信不信得过,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的利益在哪里。”
“他的利益在哪里?”
“在上海。”唐浩初说,“他的根基在东北,但他把主力都调到上海来了。上海是他的新战场,他不会让日本人毁了他的战场。”
顾清珹转过身,看着他。“那向问天呢?”
唐浩初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文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向问天——”他说,“你比我了解他。”
顾清珹没有接话。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无数颗珠子落在铁皮屋顶上。
两个人在那雨声中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顾清珹拿起伞。“我去一趟天意酒吧。”
“现在?”
“现在。第二批货的事,我需要和谢文东当面谈。”
“我陪你去。”
“不用。”顾清珹说,“你在这里等我消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浩初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的左腿走路还有些不便,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雨水打在她的伞面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
天意酒吧。
谢文东在二楼的书房里等她。
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着,窗外的雨幕像一道灰色的瀑布从天际垂落。
谢文东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顾大小姐。”他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顾清珹在他对面坐下,将湿了的伞靠在门边。“第二批货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谢文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姜森今天上午送来的。吴淞口仓库的守卫换班时间、人数、武器配置,都在里面。第二批货的数量比第一批大——至少大三倍。”
“三倍?”顾清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
“三倍。”谢文东确认道,“而且不只是化学武器。还有枪支弹药,还有——”他顿了顿,“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潜伏在上海的日军间谍名单。不是普通间谍,是已经打入了我们内部的那种。”谢文东看着她,“你之前见过的那份名单——”
“是第一批。”顾清珹接过话头,“这是第二批。而且是补充的。”
“对。”
顾清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谢先生,你把这些告诉我,想要什么?”
谢文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窗外的雨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说过,我要长期合作。”他说,“不是一次两次的、临时的合作。是长期的、稳固的、有约束力的合作。”
“书面协议的事,向问天说要考虑三天。”
“我知道。我等。”
“那今天你约我来——”
“不是为了协议。”谢文东打断她,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顾清珹面前,“是为了这个。”
顾清珹低下头。
照片上是一个人。一个她很熟悉的人。
她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这张照片,谁给你的?”
“我的渠道。”谢文东说,“这个人,你认识吧?”
顾清珹当然认识。
照片上的人,是唐浩初。
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唐浩初。
照片上的唐浩初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色风衣,站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和一个她认识的人说话——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商贾,周文彬。
“唐浩初和周文彬见过面。”谢文东的声音很平静,“三天前,在周文彬的办公室里。唐浩初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
顾清珹将照片放回桌上。“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谢文东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谢文东说,“我只相信证据。这张照片是证据,但它不能说明唐浩初和周文彬有勾结。它只能说明——他们见过面。”
顾清珹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告诉我,不告诉向问天?”
“因为唐浩初是你的搭档。”谢文东说,“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处理。”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密,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流,将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她的心也像那扇窗户一样,被什么东西冲刷着、扭曲着、模糊着。
唐浩初,她的搭档,她的同学,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去德国的时候他在,她回国的时候他在,她父亲死的时候他也在。
他帮她建立联络点,帮她整理情报,帮她在生病的时候守住上海区。
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以为他是那个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但如果照片是真的——
如果他和周文彬真的见过面——
“我会查。”她说。
谢文东点了点头。“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顾清珹站起身,拿起伞。“不用。”
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暗淡,映照着她修长的身影。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左腿的疼痛。
谢文东坐在窗前,看着顾清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东哥。”姜森从门外进来,低声说,“她会相信吗?”
谢文东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她不需要相信。她只需要查。查到了,不管结果是什么,都是她自己查到的。不是我们告诉她的。”
“如果查出来唐浩初没问题呢?”
“那就没问题。”谢文东放下茶杯,“我宁可自己多心,也不想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姜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跟着谢文东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起一个女人——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是那种“我不想你受伤”的语气。
窗外,雨渐渐小了。
顾清珹撑着伞走在雨中。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唐浩初的脸、周文彬的脸、谢文东的脸、向问天的脸,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该怀疑谁,该先查哪一个。
她停下来,站在雨中,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包围着她,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打着一面鼓。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先查。不预设立场,不先入为主。查到了再说。
她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向公馆。
向问天站在门口等她。
雨已经小了很多,从瓢泼变成了淅沥,像有人在天上撒细盐。
顾清珹从雨中走来,撑着一把灰色的伞,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她的鬓角上。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因为走了太多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向问天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他从她手里接过伞,揽着她的肩,将她带进屋里。
王姨已经准备好了午饭,餐桌上摆着几碟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顾清珹在餐桌前坐下,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怎么了?”向问天在她对面坐下,问。
顾清珹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她应该告诉他吗?
关于唐浩初的事,关于那张照片,关于谢文东说的那些话。
如果告诉了他,他一定会帮她查。但这件事——她不能让他插手。
唐浩初是上海区的人,是复兴社的人,是她的下属、搭档、同学。
查他,只能由她自己来。
“没事。”她说,“就是累了。”
向问天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吃完饭去休息。”他说。
“嗯。”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开一道缝隙,阳光从那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将雨水打湿的地面照得闪闪发光。
顾清珹低头吃饭。把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