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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32 打打杀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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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实的工作比顾清珹预想的要难,也比她预想的要容易。
难的是,周文彬不是普通人。
他的办公室在公共租界最繁华的地段,门口有保镖,楼下有门卫,进出都要登记。
她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问:“上周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唐浩初的人?”
容易的是,她不需要进去。
俞梅在周文彬的公司对面蹲了两天,拍到了一组照片。
照片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有商人也有军人。顾清珹一张一张地翻看,在第一天的照片里找到了一个人影——模糊的,侧脸的,穿着深色长衫,正从周文彬公司的大门走出来。
她看了很久,那个人的身形确实像唐浩初。
但也只是像,照片太模糊了,她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他。
“还有别的吗?”她问俞梅。
“没有了。那天光线不好,我只拍到了这一张。”
顾清珹将照片收进抽屉。“继续蹲。”
“是。”
俞梅出去了,顾清珹一个人坐在联络点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夕阳把对面楼房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在夕陽中闪着金色的光。
她在想唐浩初。
从德国到上海,从同学到搭档,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
她以为她了解他,但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任何人。
父亲走了之后,她才知道父亲瞒了她多少事。
向问天和她在一起之后,她才知道他这些年有多苦。
白燕知道了兄长的真面目之后,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长大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唐浩初也不例外。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接复兴社南京总部。”
电话那头转了好几道弯,终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清珹?什么事?”
是戴笠的秘书,老周。
“周秘书,我想查一个人的背景。”
“谁?”
“唐浩初。上海唐家的长子,德国柏林军校毕业,现任上海区副站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人的背景,入职的时候已经查过了。”
“我要再查一次。”
“为什么?”
顾清珹沉默了一瞬。“工作需要。”
老周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帮你递上去。但处座会不会批,我不保证。”
“谢谢。”
她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唐浩初没有问题,她就是在浪费时间,也是在伤害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下属。
如果他有问题——她不敢想。
她只是想确认。
确认她没有信错人。
那天晚上,向问天在南洪门总部开完会,没有直接回家。
他让周挺把车开到了白公馆门口。
车子停在街对面,他没有下车。他摇下车窗,看着白公馆的大门,门廊的灯亮着,把门口的台阶照得很亮。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白燕的房间。
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也不知道她这几天的过得怎么样。
自从那晚之后,他没有再联系过她。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自己一出现,就会让她想起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
他怕她看到他,就会想起她的兄长是汉奸。
周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天哥,要不要我进去跟白小姐说一声?”
“不用。”向问天摇上车窗。“走吧。”
车子掉头,驶入夜色中。
白公馆二楼的窗户后面,白燕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看到了。她看到向问天的车停在对面,看到车窗摇下来又摇上去,看到那盏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远去。
她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向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来看我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第三天。
谢文东的三日期限到了。
向问天没有给他答复。
他坐在南洪门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书面协议草案,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萧方进来送了三趟茶,每次进来都看到向问天以同一个姿势坐在那里——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落在纸面上,却显然不是在看。
“天哥。”萧方第三次进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想什么?”
向问天抬起头。“在想我父亲。”
萧方愣了一下。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向问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跟北洪门打了半辈子。他要是知道我要跟谢文东签这样一份协议——不知道会怎么想。”
萧方沉默了片刻。“老太爷是个明白人。他会理解的。”
“会吗?”
“会的。”萧方说,“老太爷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打打杀杀只能赢一时,人情世故才能赢一世。’”
向问天看着萧方,他的目光里有萧方这些年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犹豫,是一种正在做最后的决定之前的静默。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气压很低的安静。
“笔呢?”向问天说。
萧方从抽屉里取出钢笔,放在他面前。
向问天拔开笔帽,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方正,沉稳,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向问天三个字落在纸面上,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像是一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
“这份东西,”他将协议合上,递给萧方,“亲自送到谢文东手里。不要经过别人。”
“明白。”
萧方接过协议,转身要走。
“萧方。”向问天叫住了他。
“在。”
“告诉谢文东——协议我签了。但有一条,协议之外。”
萧方转过身,看着向问天。
“顾清珹的安全,由我负责。”向问天说,“不管是北洪门的人,还是日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不能动她。”
“我会转告谢文东。”萧方说。
他推门出去了。
向问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佛珠在他的指间转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一种古老的祈祷,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那天下午,顾清珹在联络点收到了一份来自南京的电报。
电报是老周发来的,不是戴笠的批示,是老周私人渠道给她的信息。
上面只有几行字,但她看了很久,看到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唐浩初,德国柏林军校毕业,复兴社上海区副站长。入职前背景核查无异常。但近期发现其与周文彬有资金往来。金额不大,但频率较高。来源:周文彬公司账户→香港某贸易行→唐浩初个人账户。已核实三轮转账路径。详情待查。”
顾清珹将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唐浩初和周文彬有资金往来。
不是一次,是多次。金额不大,但频率较高。
唐浩初说他去找周文彬是为了拿白紫衣的材料。他说他没有答应周文彬的条件。
但如果他们已经有过资金往来,那“条件”就不是一次性的交易,而是长期的、持续的合作。
她闭上眼睛。
唐浩初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平和的,坦然的,没有一丝破绽。
她又睁开眼睛。
也许不是他没有破绽。
是她不想看到。
她将电报收进保险柜,锁好。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唐浩初在隔壁房间整理材料。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顾清珹说,“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她没有等唐浩初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暗淡,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