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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29 不管你做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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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问天是在那天的电话里知道谢文东要来的。
萧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自然:“天哥,谢文东刚让人递了消息,说他下午三点过来,有要事相商。”
“来哪儿?”
“向公馆。”
向问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
谢文东要来向公馆——不是天意酒吧,不是南洪门总部,不是某个中立的茶楼或饭馆,而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这意味着谢文东要谈的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要,也更私密。
“他一个人?”向问天问。
“带两个人。姜森和袁天仲。”
向问天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顾清珹在楼上的卧室里翻看唐浩初刚派人送来的文件,王姨在厨房里择菜。
一切都很平静,像无数个普通的春日午后。
但向问天知道,下午三点之后,这种平静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他上楼的时候,顾清珹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家居旗袍,头发用一枚银簪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那枚银簪子是向问天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出来的,用上了,也没有问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枚簪子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
“谢文东下午要来。”他说。
顾清珹的手指停在文件上,抬起头。“来这儿?”
“嗯。”
“谈什么?”
“他没说。”向问天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我猜,和那批货有关。也可能和白紫衣有关。”
顾清珹放下文件,沉默了片刻。“他一个人?”
“带两个人。姜森和袁天仲。”
“姜森是他的智囊,袁天仲是他的贴身护卫。”顾清珹说着,从床上坐起来,将文件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带这两个人,说明他要谈的事,已经想好了。”
向问天看着她。“你要不要回避?”
“不用。”顾清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荡,“我是上海区的负责人,那批货是我和他一起截的,白紫衣的事我也脱不了干系。他来了,我正好在场。”
向问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起身走了出去,留下顾清珹一个人在卧室里。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还有些苍白,嘴唇的血色也没有完全恢复,但眼神是清明的、清醒的、清亮的。
她拿起口红涂了一层,又用指尖轻轻抹开,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然后她换了一件正式些的旗袍——藏蓝色的,立领,盘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看起来庄重而沉稳,不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
她下楼的时候,向问天已经在客厅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泡了一壶茶,茶杯摆了三只——一只给他自己,两只给客人。茶几上还放了一碟点心,是王姨刚从南京路上买回来的绿豆糕。
向问天抬起头看到她的穿着和妆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认识他这么多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顾清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茶几。
三点整。
门铃响了。
王姨去开门,领着谢文东穿过院子走进来。谢文东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
这种穿法在当时的上海滩很常见,但他穿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穿是随意,他穿是随意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寸。
他身后跟着姜森和袁天仲,两个人一左一右,进来之后自觉地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跟进来。
“向兄。”谢文东拱手。
“谢兄弟。”向问天起身还礼,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谢文东在向问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自然地转向顾清珹。“顾大小姐,伤好了?”
“差不多了。”顾清珹说,“多谢谢先生挂念。”
“应该的。”谢文东接过向问天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向兄,顾大小姐,我今天来,是有几件事想和你们商议。”
向问天端起茶杯,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谢文东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不是打量,是在确认这里的安全。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那纸上有字,还有几个人名。
“白紫衣的事,”谢文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查到了更多。”
顾清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人名的旁边标注着职务和与白紫衣的关系——有一个是南京政府某部门的官员,有一个是上海商会的人,有一个是警察局的。
她看到了景局长的名字,后面写着“资金往来频繁”几个字。
“这些人和白紫衣都有资金往来,”谢文东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而且金额不小。他们从白紫衣那里拿钱,白紫衣从日本人那里拿钱。这条线,已经不只是白紫衣一个人的事了。”
向问天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证据呢?”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谢文东又从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纸上,“这张照片是在仙乐斯拍的。白紫衣和土肥原贤二,还有这个人。”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第三个人的脸上。
顾清珹凑近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她见过。在百乐门二楼包厢里,土肥原贤二身边坐着的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商贾。
“他是谁?”她问。
“周文彬。”谢文东说,“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实际上——他是日本人在上海的物资调配负责人。
那批化学武器,有一半是通过他的渠道运进上海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细细的白线,像蛛丝一样脆弱,风一吹就断了。
“谢先生,”顾清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把这些告诉我们,目的是什么?”
谢文东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节奏和向问天叩击扶手的节奏不同——向问天是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谢文东是快而轻的,像雨点打在窗户上。
“目的很简单。”他说,“合作。”
“我们已经在合作了。”向问天说。
“不够。”谢文东摇头,“之前的合作是临时的,为了截那批货。现在我要的,是长期的、稳固的、有约束力的合作。”
“什么约束力?”
“书面协议。南北洪门在上海互不侵犯。情报共享。资源互通。在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谢文东看着向问天的眼睛,“共同作战。”
向问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叩击,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静止在那里。
顾清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
“书面协议的事,”向问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三天。”
谢文东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三天后,我等向兄的答复。”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目光从向问天移向顾清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
“顾大小姐,你的伤还没好全,不要太劳累。”
“谢先生这么关心我?”顾清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合作伙伴的健康,当然要关心。”谢文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顾清珹看不懂的东西。
“多谢。”她说。
谢文东走到门口,姜森和袁天仲跟在他身后,三人正要迈出门槛,谢文东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向兄。”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白紫衣的事,你打算一直瞒着白燕吗?”
向问天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燕是他的妹妹,不是他。”谢文东说,“但白燕是白家的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你亲口告诉她。”
他没有等向问天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向问天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照片和纸张,看了很久。
顾清珹坐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向西移动。
“问天。”她终于开口。
“嗯。”
“白燕喜欢你。”
向问天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不知道。”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她的兄长做了汉奸。她喜欢的人——”她顿了顿,“要告诉她这件事。”
向问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做一件他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
“我陪你去。”顾清珹说。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几秒。“好。”
那天晚上,向问天坐在白公馆的客厅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白燕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旗袍,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被他从卧室叫出来时的惊讶。
“向大哥,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白燕的声音有些不安,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太严肃了,也许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向问天看着白燕的脸。
她比顾清珹小几岁,眉目之间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
她和白紫衣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间距,同样的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白家的人。
“燕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大哥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白燕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做生意啊。他一直都是做生意的。”
“你有没有问过他,做的什么生意?”
白燕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向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向问天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白燕面前。
白燕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白紫衣和土肥原贤二并肩站着,白紫衣的手里夹着一根烟,表情放松,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张照片——是你大哥和日本人的合影。”向问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忍心说出口的事,“你大哥在和日本人合作。运军火,运化学武器。顾伯父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们杀了他。”
白燕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落叶。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向问天,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不可能。”她说,声音发颤,“我大哥不会做那种事。他不会当汉奸的。向大哥,你一定是搞错了。”
向问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谢文东带来的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放在了照片旁边。
白燕低下头,看到了白紫衣的名字——特别顾问:白紫衣。那几个字像是在发光,刺眼的光扎得她眼睛发疼。
“向大哥。”白燕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告诉我,这是假的。你告诉我,我大哥不是汉奸。”
向问天看着她,他想说是假的,想说他搞错了,想把照片收回来,想回到几分钟前还没有把这一切说出口的时候。
但他不能。他说不出口。
“燕子,”他说,“对不起。”
白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抽泣。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旗袍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向问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哭了很久。
他没有走过去安慰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白燕对他的感情他拒绝过,但从来没有这样伤害过。
今天这张照片、这份名单,比任何拒绝都更残忍。
白燕终于哭够了,她用手帕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向问天。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向大哥,”她的声音沙哑,“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不要杀我大哥。”她看着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大哥。我从小没有妈,是他把我带大的。他做了错事,但他是我大哥。”
向问天看着白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哀求,也有一丝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成熟——那是被迫长大、被迫面对残酷现实后,才会出现在一个人眼里的成熟。
“燕子,”他说,“我不能保证。”
白燕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出来。
向问天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向大哥。”
他停住脚步。
“你和顾清珹——在一起了吗?”
向问天沉默了一瞬。“嗯。”
白燕没有再说话。
向问天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潮气,闷闷的,湿湿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捂在脸上。
他站在白公馆门前的台阶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他很少抽烟,今晚不知道怎么就点上了,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被夜风吹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想起白燕说“不要杀我大哥”时的表情——那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
白紫衣必须死。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但白紫衣死后,白燕就成了孤家寡人——没有母亲,没有父亲,连唯一的大哥也没有了。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没有直接去向公馆。他在上海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开着车,从法租界开到静安寺路,从静安寺路开到外滩。
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的领口猎猎作响。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明灭交替,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一生。
等他的车终于停在向公馆门前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院子里亮着灯,二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他知道顾清珹还没有睡——她在等他。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楼上卧室的门开着。顾清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他。
“回来了?”她说。
“嗯。”
“跟白燕说了?”
“说了。”
向问天在床沿上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在白公馆的茶几上推过去一张照片、一份名单,把一个人的世界拆得粉碎。
顾清珹没有说话。她放下书,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还温着的水,递给他。
“喝点水。”她说。
向问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把一整杯都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痕迹,是疲惫。
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清珹。”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做选择——”他没有说下去。
顾清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的位置轻轻摩挲着。
他的皮肤有些凉,胡茬扎着她的掌心,粗粝的,像砂纸。
“问天,”她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向问天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