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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怀关役(下) ...

  •   (二)
      说好的塞北图景,今日已是第八幅,孤城独坐、长烟落日,每一幅都极尽西北的磅礴瑰丽。
      他一向不是多言语的人,但每一幅图都费尽心思,这让灸舞打心眼儿里觉得甜蜜。
      但是西北的战事,却不总是那么尽如人意。
      夷人向内已经打过边境线几十里,若是入了怀关,那便是真的入了百姓的聚居地。
      怀关不能失守,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守。
      西北大军基本都压在了怀关战役,想来他,此刻也定然在怀关附近。

      灸舞点了一壶酒,用春桃做的桃花酿,酒香清冽,一春一夏一秋,眼看冬季都快要到了,那个人,却还在西北的边境。
      缺一个举樽共饮的人。
      灸舞顿觉少了那个人,做什么都很乏味。
      摇着扇子无聊了一会儿,灸舞招来小二要了纸和笔,提笔写了几个字。

      数日之后,赤风军主将帐营里的呼延修收到一封漂泊了千里的信。
      展信尽是那人前后不着调的胡言乱语,说起明年的桃花,又说共赏春菊,真是恶趣。
      呼延修很无奈,然而眼角都是宠溺的笑意。
      顿了顿,他小心地从行李箱中抽出一张宣纸,铺纸蘸墨,满脑子都是桃花林里那人明媚的笑意。
      就这一张,留给自己做个念想也好,他想。

      “将军,烈风部!”闯进来的副将红了眼眶,哆嗦的青紫的嘴唇说不全后面的话。
      呼延修用枪尖挑开营帐,神情严肃。
      夷人居然要拼命!
      本以为冬季已到,天气恶劣,即使是夷人也不会在此时轻举妄动,谁料夷人竟完全不管这一套,拼了命也要打进怀关去。
      “将军,是否……要退?”皇帝派来的监军吞吞吐吐,再退,那就真没脸回去向皇帝复命,可要不退,那丢的,可就是自个儿的性命,掂量了掂量孰轻孰重,监军还是觉得该珍惜自个儿的命。
      可是当呼延修回身望着那一片片因为战争而早早清空的房舍,感觉就像是又看到了那些不得不离乡背井的百姓,想起那些人掺杂了疑惑、眷恋、恐惧又淳朴真挚的眼睛,想起那些人背井离乡后又不知道该漂泊到哪里去的忧愁,呼延修抿了抿唇,终是决定不能再退。
      不能再退,哪怕是赔上这些人的命,都不能再退。

      “昨日之役,十分惨烈,家有老父母或幼儿需照看者,可就此离去,若不离去,当与我,死守怀关不弃!”烈酒撒向西北荒芜的土地,陶泥碗应声碎了一地,呼延修执枪立在营前,背影与斜阳余晖相融。
      “誓死守卫怀关不弃!”
      “誓死守卫怀关不齐!”
      身后上万将士呼号不止、此起彼伏,嘶吼出的男儿豪气振聋发聩,呼延修却在这应当满腔热血的时刻流下了一滴泪。

      “将军!”
      “嗯?”
      “已经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夜已深,主帐里点的蜡烛在呼啸而过的风中摇摆不定,而摇摇晃晃的烛光里呼延修还在眯着眼睛写字,第一眼看到这副画面的副将火冒三丈,而后却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
      “咳咳,没什么,就最后几个字。”不在意地抹去嘴角咳出的痕迹,呼延修将奏折写好,放到一边等着,接着,他又铺开了纸笔。
      “将军,你又要做什么?”副将不由得问。
      “没什么,一会儿就好。”呼延修埋头专注于下笔,口中只是随便应付。
      副将凑过去,是那日未完成的图画。
      “将军,您再不休息,天就要亮了。”副将有些急了。
      “是啊,没时间了。”呼延修笔下稍顿,神色却依然淡淡。
      那副将像是被什么噎了似得,面上一直抽搐,说不出话。
      可能是有泪要滚,那副将抬着头望着帐篷顶,粗着嗓子喊了一句,“那我出去了。”
      呼延修像没听到一样全神贯注。

      (三)
      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似要割裂人的皮肤,阴沉的天幕飘落大片的雪,冷,冷得人似乎连血液都要凝固。
      “将军,来了!”副将使劲攥了攥手中的千里目,粗糙掌心包裹冰冷金属,先时出的汗将二者紧紧黏住。
      擦拭过的枪尖有清冷的银色光泽,沉默如冰,又锐利无比。
      呼延修提枪,沉声,与副将道:“吹号三声,战!”
      “是!”副将应声而去。

      天地间响起男儿无所畏惧的呼号,打杀声交织成一片,火箭落在雪地上,灼人耳目。
      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个信念,那就是守,死守!即使是以命相搏,也不能让夷人踏过怀关一步!
      热血洒落一地,混战中的身影分不出敌我,呼延修一身重甲溅落了不知多少人的血迹,已干的深褐上覆盖新迹,又被飘落的雪掩盖了去。
      精疲力竭时候喘息,唇齿轻启时发不出的声音,那大概是一个“舞”字。

      灸舞接到那封战报的时候,其实还有几分不置信。
      他知晓那人的能力,那人的武艺,也知晓那人满心的忠义,一身正气。
      他最最清楚的,就是那人的嘴硬心软,嘴上从不说甜言蜜语,然而事事都为人妥善安置。
      他信他肯为边疆百姓抛头颅、撒热血,却不信他肯狠心,丢下自己。
      呼延修,呼延修!你可记得,那日离别,我与你说的二十字?
      君安吾亦安,君离吾亦去,君生吾不死,君死……君死吾绝不独生!
      话已至此你却仍敢抛下我独自离去,呼延修,你给我等着!即使是黄泉路我也会追上你!

      “殿下,这是与详报一同呈上来的,是……是呼延将军的遗物……”那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到桌上,低着头,不敢去看自家主子。
      灸舞握拳的手在背后狠狠颤动,面上却倔强地不肯让人看出什么,然而眼眶通红,早已泄露了心绪。
      从正午呆坐至夜半,四下寂静,灸舞的脸上隐约还残留着泪痕,他蜷缩在椅子里,满脑子都是和那人的回忆。
      论武艺,他比不上那人,然而若要说起画技,那人肯定没有他好才对,思及此,灸舞竟然挤出了一点儿难看的笑意。
      即使是不忍心,也终究要看看那人到底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东西,想着那人灯下描摹,或沉思,或提笔,一笔笔,勾勒的,当都是心意。
      泼墨的山水,绘尽山河表里,远山如黛,近水奔流,悠远而又宁静。灸舞记得他曾说,解甲归田后定要游遍天下的山水,那种淡泊恬然的乐趣,是他喜欢向往的东西。一代杀伐果断的将军,最厌烦的却是打打杀杀的日子,所以他的眼睛,无论经历过多少世事风波的洗礼,都是冷冽澄澈的样子。灸舞记得那时最喜欢看的,就是让那人融化了眉眼里的冰冷,或无奈,或局促,或宠爱,溢满温柔。
      那大张山水之下还压着一小幅,据说是那人最后画的,边角处沾染了一些些血迹,弄不清是来源于何时何地。灸舞觉得自己胸腔里应当是压了一块儿石头,堵塞了出路,所以才生生地、生生地呼不出那口气。
      桃花林,清浅墨色晕染的桃花,朵朵盛开在不远的春季,稍远处的桃花树下倚一个人,慵懒散漫的样子,画中人嘴角微斜,与桃花相映相称的美丽。
      灸舞忍不住又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边角处的位置,温热的液体溶解了干涸的血迹,那泪里含着血,越发地触目惊心。
      心里一阵阵的疼,是钝刀割肉的苦痛,有话要说,又好似无以言说,所以那人落笔,也只是抖落了几滴墨迹,原本应该要题在那里的诗,他没有题。
      有那样的三个字,早早就溶在了骨血里、刻在了魂魄里,所以我轻笑,你懂得我未出口的话语。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君,不离,吾,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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